「王爺!王爺?」後頭跟上來的武師們莫名其妙的看著一地突然的靜寂。
少年眼見滿街的人都跪得趴到了地下,立刻意識到自己頭頂的天,腳踩的
地,大概都是眼前這個勞什子王爺的,又見不遠處一群人邊喊邊湧了過來,心
知不妙,立時反身就走。
突然一聲女人的尖叫響起,少年回頭一望,正好看見湧上來的一群武師踏
過一個仆跌在地的孩子,女人呼喊著要衝上去,卻叫其他人一把推翻了地上,
滿巿集的人跪在地上發抖,眼光兀自憤怒憐憫,卻一抬眼就立刻避了開去,竟
沒有一個人敢上來說一句話!
少年心頭一怒,也不走了,回身一記爆栗就砸在當前一個武師的頭上,武
師一個趄趔,站身不住向後跌了去,哎唷一聲撞上輛油車,油一流淌滿地水滑,
整個巿集立刻像鍋炸開了的的粥,尖叫聲、斥喝聲、哭爹喊娘的到處都是;只
見雞蛋菜葉齊飛,包子饅頭亂滾,什麼糖葫蘆、捏麵人、爆香捲、炸芋丸,連
著胭脂水粉、布疋、香包、繩結小玩藝兒的灑了一整街。
滿地狼狽,卻正適合少年靈動輕盈的步伐,只見他輕鬆遊走在眾人之間,
舉手投足彷彿遊戲一般;他有意教訓人,下手都不輕,提動內息,用得是傷骨
不傷肉的打法,哀號慘呼聲中,片刻就倒了一大片人……不料隨著內息提升,
胸口一點悶痛竟漸形加遽,少年這才驚覺身上帶的舊傷恐怕比自己預料的還要
嚴重。能支撐的時間有限,而上來的打手卻不減反增,必須速戰速決才好;一
瞥眼見到那個罪魁禍首還涼快在一旁看好戲,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少年心頭
一陣不悅,打定主意要削他一頓,再尋個縫隙脫身。
康靖王眼看少年身手矯健,一柄長劍還未出鞘,連著劍殼已打得眾武師滿
地打滾,一門心思早已全關注到了少年身上,忽然瞧見少年目光一瞥,還吃不
準少年打的主意,就聽得一聲斥喝,少年竟向他撲了過來。旁邊就是一匹駿馬,
康靖王反手握住韁繩,輕輕巧巧就上了馬,不料鞭還來不及揚起,少年已跟著
躍上了馬背,一縱送一反轉,早將康靖王手臂反扭了背上,他自己跨上馬坐著,
韁繩一提,順順當當就將馬頭轉了個向,變成面對著剛湧過來的一群武師!
「大膽!還不趕快放開王爺!」教頭氣急敗壞的吼道。雖然奇怪馬術精奇
的王爺為什麼不將人甩下馬來?但觀風望色,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只和
周圍人對望一眼,幾十號人又是一步一步逼了上去。
康靖王卻高興的滿臉紅光。肢體一接觸,他立刻就知道少年身帶內傷,放
著大好情勢不打只是想保留實力和退路而已~本來嘛,有勇無謀絕不是好事,
看來這少年倒是兩者兼具!呵呵,這人他喜歡!
「喂!叫他們退回去!」少年微微喘著氣,壓緊了他的手臂,命令道。
康靖王卻笑了起來,「他們是來迎接我們的,人多才熱鬧風光嘛!」
「什麼?」
「你既然上了本王的馬,就是本王的人了,當然跟著本王一起回府啊!」
他奶奶的,果然是個雜碎!少年皺了皺眉頭,雙指併起直戳到他喉頭,「
叫他們退回去!」
康靖王哈哈大笑了起來,「傷了本王,可要連誅九族哦!」
「九族?」少年一聽,尚未全消的火氣立刻又冒了上來,又見幾個人繞到
背後準備偷襲,滿腔鬱悶全湧了出來,一抓鞭梢反手甩去,啪啪幾聲破空裂響,
鞭風過處連牆角都粉灰飛揚,背後先是死靜,突然暴起一陣殺豬價慘叫連天,
少年冷笑了幾聲,「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的九族在那裡呢!」
喝!好俊的功夫!康靖王心頭一喜,又得意了幾分,突然想起剛才少年說
沒有人認識他的話,腦袋靈光一閃,「噯,怎麼還沒消氣呢?就算本王那天玩
笑過份了點兒,你也不能裝做不認識本王啊!」
「你認識我?」
「哈哈!」康靖王簡直要心花怒放了,「那有個不認識的?天天膩著呢!
」眼色一閃,覷向站在稍後頭的闕仁,闕仁會意,悄沒聲退了下去。「要不,
跟本王回去,王府裡還有你的院落呢!」
少年心裡哼了一聲:管你是認錯人還是怎樣?正好順水推舟。少年不怒反
笑,冷冷的說道,「哈,真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不過,打破人家的碗總不成
就跑了吧?」揚鞭一指滿地凌亂哭咽的群眾,「我們自己人造成的這些損失,
好歹要有個章程?」
「這有什麼難的?」康靖王哈哈大笑,隨手招過一個奴才,「你去向帳房
說一聲,今天這裡的百姓有什麼損失,照十倍照應。」
一時歡聲雷動,叩頭謝恩的聲音此起彼落,眾人歡天喜地的去了。
「走了吧?」康靖王回頭笑道。
一家人扶老攜幼的景象讓少年怔了一會,回神突然感到陽光炙烈,心頭一
慟,空落落的寂寥感一湧而上,只覺得意興闌珊,剎那間什麼也不想爭辯了。
勉強一彎唇弧,少年道,「嗯。」
*
濮陽柔羽拜相的消息很快就成了京城裡人人談論的頭一件大事。
一天之內,由平民之身破格拔擢,連升七次,形成聖魔界有史以來第一次
二位外丞並立朝廷的局面。
然而同職位並立畢竟是相當奇怪且難以協調的一種情況。更何況是擁有二
級官員以下裁撤、升遷之權的外丞之職?聖魔界君皇之下,有宰輔,宰輔之下
太師、外丞、內丞,三足鼎立,如今多了一足,這鼎是站得更穩呢?還是即將
傾側?而這其中,是否又暗喻了聖魔界自古以來主戰與主和之爭的新契機?
於是主戰派的原外丞王禔,與主和派的新外丞濮陽柔羽之爭,立時喧囂了
滿天下。
王外丞府。
「二伯?」王翼有些不安的喚了一聲。他是因為太師府被滅一案遭了降級
處份的官員,如今重新啟用,放了外任官,依規定上任之前,必須先去拜見外
丞,聆聽訓誨。王禔是他的嫡親伯父,又是原外丞,於公於私,拜會的次序都
在新外丞濮陽柔羽之前。
奉茶落座都是常事,不尋常的是這位他自小十分敬重的伯父,竟然露出這
樣深沈憂慮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幾個為官五十來年的一品大員,在新外丞上任的幾日內
就被撤職的關係?王翼暗自猜想著,拿捏著說了,「幾個被撤的官員,平日確
實也有不矩之處;二伯自為官以來,清廉公正,那是有目共賭的。」
王禔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老夫不為這些虛名兒,卻是擔心濮陽丞!」
王翼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濮陽柔羽聖眷正隆,有什麼好擔心的?
「濮陽柔羽十五歲上舌辯群雄的事,你也聽說過。有才能謙,又是粉妝玉
琢般的孩子,有誰不愛?老夫當時也打著和宰輔一樣的心思,想收他為弟子,
但畢竟不好和宰輔爭。濮陽柔羽入了宰輔府後,老夫也還經常探望的。」王禔
沈重的透了口氣,「濮陽柔羽原本是光采耀人、顧盼生輝的得意俊才,也不知
怎的,離開宰輔府後像變了個人似的?噯哎,也不過二個月時間不見,好好一
個人槁木死灰般沒半點活氣?」
王翼聽得背脊一挺,驚訝無已。他為了太師府的案子見過濮陽柔羽,只覺
得人內斂溫良、善體人意,實在難以想像他過去竟是這樣一個人物?
「最奇怪的,濮陽柔羽從來不是一個急躁的人,如今他才從政,最是要由
緩入急的時候,怎的就雷厲風行風的硬來?」王禔皺了皺眉頭,望了望案上那
疊子文書-都是些告狀的,真是什麼齷齪中傷的難聽話都有。「大興改革雖然
能去眼前之敝,也容易衍生後起之難。尤其是對他將來的從政有莫大的影響!
」至此王禔深沈的舒了口氣。他還有沒說出口的話:濮陽柔羽這麼急於表現自
己的主和立場,一下子摘掉一群主戰的有力官員,簡直就像是故意和宰輔作對
一樣!
王翼聽得怔愣。這些在權力中心打轉的事兒,他雖然過去也曾聽王禔提起,
但卻從來未像如今這般,透著深沈的壓力。
王禔舒了口氣,已恢復了常態。端起茶杯,用碗蓋輕撥著浮茶,半晌才溫
聲道:「你進宮去見濮陽丞的時候,給老夫捎個信吧?請濮陽丞過府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