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聖魔界記事(二十三)
王禔辭官的消息一證實,天下嘩然。從各地湧入京城叩閽陳情的官員和百
姓擠得城門口寸步難行,客棧都人滿為患。原本在王禔的輔政下,修堤的工作
儘管緩慢,還是有所動作,王禔請辭,濮陽柔羽主掌之下的朝廷竟眼睜睜看著
洪汛逼近,毫無作為。萬人聯名求斬濮陽柔羽的折子從案上一直堆積到地面,
群情洶湧的彷彿桂勻河已經氾濫了一樣。
京城正像滾水般沸沸揚揚,晁爽此刻也興奮激動的難以自己,騎在已經是
放蹄奔馳的快馬上,仍舊一鞭一鞭的抽撻催促,盡全力奔往康靖王府。內廷這
二天傳出來的消息,說是君皇已經不再信任濮陽柔羽,只為了濮陽柔羽曾說可
以救回玥,才勉強按住怒氣。而現在他要做的,正是讓玥寫封信給君皇,徹底
粉碎君皇對濮陽柔羽的信任。濮陽柔羽儘自聰明,一定也沒料到自己可能會在
萬夫所指下被推上刑場,好平息眾人的怒氣吧?哈哈哈~
近午時分,總是閉鎖的房門啪的一聲解了鎖,帶來一陣陌生的氣味。玥心
頭微微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浮現。
晁爽意氣風發的進來。很早之前他就聽說過玥的美貌了,此刻一眼望見才
知道人家說百聞不如一見真正是個什麼意思。原本因為玥和濮陽柔羽交好的緣
故,他打算先折辱玥一番再說,沒料到此刻見了真人,一口氣提到了胸口,什
麼難聽話都說不出來了,怔了會才訕笑道,「玥大人真是天仙下凡塵。」
「你是誰?」玥端坐在椅上,平靜的問道。
「晁爽。」晁爽忍不住趨近了幾步。聽說玥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他原本
以為就算不是容色枯槁,也是臉白唇蒼的不成樣兒,沒想到那一點憔悴在玥身
上,竟顯出那樣柔美憐人的樣態…「怎麼不吃點東西?如果玥大人不習慣沒有
人服侍,小可十分樂意效勞的。」說著已經親自倒了茶過來,捧近他唇邊。
「晁爽?宰輔義子。」玥沒有理會他的故獻殷勤,只淡淡問道,「你們想
要什麼?」
「想要什麼?」晁爽笑了起來,看看左右無人,收回手的時候輕輕在他唇
上撫了一下,「父親大人想要濮陽柔羽的命,要你寫封信給君皇,斬了濮陽柔
羽,」晁爽頓了頓,略帶神祕的說道,「原本連玥大人也要沒命的,但小可十
分願意替玥大人向父親大人求情…怎麼樣?」他已經忍不住要再次品味玥唇上
柔滑的觸感,彎下身靠過去就想親嘴兒。
玥對人一向客氣,絕少在不熟識的人面前露出生氣的神色。但晁爽欺他勢
弱,言行輕狎侮慢,一道厭人的氣味更逼面而來,玥眉頭微微一蹙,偏過頭去
,臉上像掛了霜一樣,「我不會寫信,你要殺便殺。」
如果對方是害怕的偏過頭去就算了,偏偏是那種帶著一點鄙夷的冷靜和不
屑,怎麼看怎麼就像濮陽柔羽那一臉欠揍的格調!晁爽一心討好巴結,這下子
像被人用針戳了一下似的,心頭一陣惱火,面上已經變了顏色,獰笑道,「這
可由不得你!」抬手要往他臉上摑去,看看又捨不得,一回頭向門口說了聲,
「進來!」
房門應聲又開,腳步雜沓的湧進了四五個彪形大漢,一陣輕輕的嗚咽聲夾
在其中,竟是幾天不見人影的啞兒!
玥心頭一震,身體微微一僵。
晁爽哈哈大笑了起來,繞到他背後故意低頭在他耳邊吹氣,「聽說這女娃
兒還替你送信?女娃兒不見了,你就不吃飯了?」
玥略略別過了頭去,淡淡的說道,「我不會寫信的。」
晁爽冷笑了聲,抬頭向幾個大漢說道,「脫了她衣服!給玥大人聽聽這女
娃兒的浪叫!」
「你下流!」玥一下子站了起來,幾日絕食的脫力感猛地湧上,腳步一傾
,已經被站在他身後的晁爽摟在懷裡。玥用力一掙,晁爽卻沒放手,玥原本淨
白的臉色憤怒的整個泛起潮紅,「你還算是宰輔的義子?連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
「怎麼?心疼了?」晁爽心猿意馬的哼了聲──他真是沒見過這樣的絕色
天香──顧慮著在場的人都是宰輔府裡帶出來的,擔心一不小心被告上宰輔那
裡,倒也不敢太過不安分,只略撫了他泛紅的臉頰耳垂,就放開了手笑道,「
嘿,你要不就寫信,要不就眼睜睜看著-噢,真不住,玥大人是個瞎眼的-要
不就等著這娃兒被搗弄到死吧!」
玥氣得渾身發抖,啞兒努力抑制害怕的哭聲陣陣挖心剖骨般的傳來,他無
論如何不能忍心啞兒為了他受這種折磨,可身上的穴道受制,武功半點也用不
出來,想了想,一咬牙,慢慢踱開了步子,走到書案旁,摸索著抓起了一方石
硯。
晁爽原先心頭一喜,還以為他終於肯寫信了,才奇怪著他不拿筆拿硯台做
什麼?突然見他左手舉起了硯台,猛然就向自己擱在案上的右手砸下!
「哎呀!」一個大漢見狀不及思索就向前抱住了他,一手趕緊抓住他的左
腕。
石硯咕咚一聲滾下地來,殘墨濺了晁爽一褲子,晁爽氣得暴跳如雷,一抬
手居然啪啪連甩了他兩個耳光,口中兀自不停的罵道,「就你硬骨頭,濮陽柔
羽好樣兒了?你就死心塌地到這份上?那傢伙有什麼好,奪人所愛還始亂終棄
,你、你們就把他寶貝成這樣!」
玥給他打得頭昏,一下沒忍住,鮮血流下了唇角,玥一袖子抹了,依然冷
然的面對著他,滿臉的不屑。
「你、你…好、好!」晁爽一把將他抓了過來,用力將他雙手反剪,面對
著屋裡的一群人,惡狠狠的在他耳邊吼道,「你就仔細的聽著吧!等會給老子
跪地磕頭看饒不饒!」一瞪眼,怒目看向一群怔呆的壯漢,「你們還不動手?」
一群大漢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宰輔府裡的菁英,原本說好只是做做樣子逼
玥寫信就算了,誰也沒興趣真的去對一個女娃兒動手;何況親眼所見玥多情重
義,而晁爽卻勢同瘋狗,一時間竟是誰都不願執行晁爽的命令。
晁爽簡直要氣瘋了,眼看一群人個個都顯出不屑的神色,一個一個眼神都
在罵他寡廉鮮恥,他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搶過一個大漢手裡的長劍,對著女娃
兒的雙腿就砍了下去!
「啊哇──────!」
「啞兒!」玥大喊一聲,已經奮不顧身的撲了過去,張臂護住了啞兒。
啞兒已經痛得哭不出聲來,一張眼卻見晁爽殺紅了眼高舉著手臂還要再砍
下來,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量,一翻身竟然將玥壓到了身後,長劍跟著就劈了
下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陡然一聲拔尖哭喊,淒厲驚恐至極的聲音卻是晁爽發出來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是屋裡的其他人。尖叫嚷吼在瞬間死寂的靜默後炸沸了小廂房,幾個
大漢瘋狂呼號,爭踏著別人的身體連滾帶爬的衝逃了出去。
「啊啊!」只剩雙腳受了傷,爬不出去的啞兒瞪大了眼,拼命掙扎著往後
退去。
地獄彷彿在剎那間兜頭罩了下來,只剩一片永無止盡的黑暗……
*
「什麼!」濮陽柔羽驚得站了起來。
「玥是『鏡人』。」端坐在上位的少年淡淡重覆了一遍。「你將情勢逼到
如今沒有轉圜的餘地,玥自然也會受到莫大的壓力。你的構想原本十分有力,
但情勢可能會因為玥是鏡人而全盤改變。你不能一意孤行。」
濮陽柔羽喘著氣,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知道長老造訪定有要事,卻萬萬沒
有想到竟是這樣幾百年都難得碰上一次的異變。
濮陽柔羽用力握緊了拳頭,思緒混亂得他必須極力克制才能冷靜的下來。
『鏡人』是聖魔界最可憐又可悲可怖的傳說。他們的眼睛是一面最清澈的鏡子
,照見人心中最恐怖可怕的幻想思維與回憶,只要一眼,就能硬生生讓人墮入
永遠不能回返的崩裂情緒,直至死亡──
鏡人又是皇族最有利的武器。擁有皇族血統的人不會受到鏡人眼睛的影響
,而能利用鏡人──可以在戰場上不費吹灰之力誅殺敵方最有力的將領;而承
平之世,鏡人又成為皇帝為了昭顯其仁義磊落而誅殺的祭品。就算皇帝不殺,
鏡人也是所有野心者的第一暗殺對象,戰世或平時,都一樣……。
「君皇…知道這事嗎?」濮陽柔羽自震憾中清醒過來,抬起頭問道。
「應該不知道。」九長老回道。
「那就要快!」濮陽柔羽用力一揮手,猛地站起身來,「整軍備,揚武器
,趕在有人發現這件事前將玥救回來!」
他不能讓玥成為皇族互相爭鬥的武器,更不能讓玥成為皇族昭示聖明的犧
牲品───康靖王會放手嗎?他沒有把握;還有君皇…如果他知道玥是鏡人,
他還會…想救玥嗎?
濮陽柔羽連禮貌都忘了,一轉身就走了出去。
*
『做什麼!你們做什麼!放開我,放開我!』
『嗚啊啊啊啊啊-』她的手腳被很多粗暴的手抓住,她的嘴巴被塞住。腳
和手還有身體都好痛,她一定在流血。
她掙扎著在地上拖行,那些可恨的男人還在一點一點的接近她,用那種淫
穢骯髒的詞彙污辱她。她已經恐懼到哭不出聲來,睜大的雙眼裡只看得見絕望
。突然,她的手在地上被什麼割了一下,溫熱的鮮血自她手上流下,她突然意
識到那是一柄鋒利的劍,她慌忙雙手並出緊握住那柄長劍,巨大的陰影靠近,
她的手抓住劍身,拼盡生命的最後一點力氣奮力躍起將劍刺出──
「啞-啊-」
康靖王衝了進來,正好扶住玥向後軟倒的身體,地上的女娃張著憤恨仇怨
的眼,利劍已經快將她的手指切斷,她還是緊緊的握住劍身,將手裡抓著的劍
一點一點的送入玥的胸口。
康靖王一扭指將劍折斷,一腳將啞兒踢開,鮮血大量自玥的胸口溢流,玥
已經站不住身,血染的五指攀抓著康靖王的胸口,吃力的說道,「別、別殺…」
頭一偏,已經昏了過去。
康靖王趕緊伸指點住幾個止血的穴位,大喊一聲,「他奶奶的,快去叫那
群吃飽撐著的庸醫過來!」
康靖王是剛才才趕回來的。昊和末鬼的比試比出了莫名其妙的結果,末鬼
一見到昊,綠箅也不要了,竟然棄戰而逃!他本來還笑末鬼原來是個草包,沒
想到昊竟也跟著緊追不捨,連他在背後的殷殷呼喚都沒有聽見。他突然意識到
末鬼可能知道昊的身世,他可能會因此失去昊……就趕緊派人出去找,但來報
的都說兩個人的速度太快,追之不及!追之不及?那本王養你們一群飯桶做什
麼?他一掌打翻幾個教頭,氣得自己追了出去,可是他內力儘自深厚,輕功卻
不如那兩個人,尋著線索追到桂勻河邊,才突然想起濮陽柔羽勸退王禔、晁爽
今天要來王府找玥的事;晁爽有名的登徒子,給他見了玥沒事都要生出事來!
心裡一驚,趕忙又奔了回來。
才一進府,就聽得晁爽幾聲殺豬價的哀號,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就衝出了王
府,緊接著是一票宰輔府裡派來的奴才;他還以為是府裡的人見晁爽要對玥動
手,出手教訓了──還在高興府裡的人終於有了長進,一踏進暖閣才知道不是
這麼回事。
鏡人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蹟,康靖王喜得眉開眼笑,心裡已經打了幾個
算盤,眼看啞兒掙扎著拿斷劍還要砍過來,康靖王一陣不耐,一揮手就將她彈
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好砸中了什麼,只聽得一陣慘呼,已經沒了聲息。
康靖王也不理會,一手抄起玥的腿彎將他抱上了床,卻赫見一道晶瑩的珠
淚滾下玥的眼角,康靖王一呆,一群大夫已經提了藥箱衝了進來。
「王爺王爺~您怎麼了嗎?讓小的看看~」一群大夫看他身上染了血,急
著過來巴結,康靖王一揚手,巴掌打的帶頭的幾個囫圇轉了個圈,剛好趴到了
床榻邊。
「病人在那裡!」康靖王啐了一口,瞥眼又見玥頰邊那道淚痕,看看外頭
那女娃十成十找閻王報到去了,突然心裡一股又躁又悶的氣湧了上來,一抬腳
,從一個站在外圍擠不進去的大夫屁股上踹下,陰狠的一笑,「都去幹活去!
嘿,人死了你們就是陪葬!」
哼,那樣一個奴才死了還有美人給她垂淚,那天他掛了,還不知道有沒有
人肯替他燒香呢!一群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