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髮的君皇坐在寬大的御座上,盯視著站在階前的濮陽柔羽,良久才問道,
「你要出兵?」
「是。」濮陽柔羽回視著他,「這是目前唯一的應對之策!」
「哦?」
「鏡人在康靖王的手裡,如果康靖王殺了鏡人,並以此為號召,有大半的
貴族和王公大臣都會倒向康靖王;我們只有趕在康靖王有此行動之前,先以王
師的名義出兵追討鏡人;鏡人歷代來都是要獻給君皇的,除非康靖王要昭示造
反之心,否則斷沒有不交人的道理!」
鏡人、鏡人,他是這樣稱呼玥的嗎?更何況以鏡人的名義要回玥,就必須
將玥殺掉以正人心……當然,這樣一來,濮陽柔羽成了擎天保駕之臣,玥的生
死他還會放在心上嗎?藍髮君皇滿心憤怒,勉力克制著沒說什麼,眼簾微微一
閤,手指輕輕敲著御座的扶手,冷冰冰的說道,「你可知道現在貴族已經兵臨
城下,要求斬你於城門。若是讓你統兵,可能立刻就激起叛亂。」
「統兵的人不必一定是『濮陽柔羽』。」濮陽柔羽雙眼炯炯地望著藍髮的
君皇,「請君皇先廣詔天下:一者,已將『濮陽柔羽』囚禁;二者,出兵向康
靖王要回鏡人。當然,目前京師的將領都是宰輔的人,不能完全信任,還請君
皇賦予我隨軍監督、便宜行事的權力,我可以妝扮成另一個身分,隨軍出怔。
」目前也只能先以大局遊說君皇。當然,他絕不會讓玥回皇城。一等接回玥,
立刻就將人送到忘懷岭,只有長老才有足夠的公信力,保護玥的安全──
哼,念念不忘軍功!看濮陽柔羽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完全沒有了當初夜
訪濮陽府時擔心玥的神情,藍髮君皇打心底生起一股厭惡之情,不屑的說道,
「這是欺騙!」
濮陽柔羽一怔,心裡泛起一陣不安,「兵不厭詐。」
「朕看不需要這樣。」藍髮君皇吸了口氣,用力閉緊了眼再張開,「康靖
王畢竟是朕的胞弟,朕單獨下詔給他,說明厲害關係,讓他將人送回來。」
「鏡人的傳言早遍佈天下了!」濮陽柔羽一驚,語氣帶了點急躁,「康靖
王若是肯這樣做,早就將鏡人送回來了,既然沒有動靜,就表示康靖王必有所
圖!君皇,此事不可不慎啊!」
「朕知道。」濮陽柔羽咄咄逼人的語氣讓藍髮君皇怒火橫生,眉頭一皺,
冷冷的說道,「你的提議,朕會斟酌著辦,朕也有心腹之人,你就不必辛苦的
隨軍出征了!來人,送濮陽丞到偏殿休息,沒有朕的命令不能離開。」
「君皇!」
「帶下去!」
*
玥緩緩走到門前。門上落了鎖,他舉起手來,拍著門。
「玥大人,什麼事?」外頭有人恭敬的問道。
「我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請個大夫過來?」
雖然聲音聽來其實沒有虛弱的感覺,但只是找個大夫應該也不致於出什麼
亂子才是。門上的侍衛大聲應著,其中一人便快步離開。
不多時,聽見落鎖的聲音,一名大夫提著藥箱怯怯的站在門口,臉上的肌
肉笑得僵硬,顫抖著說道,「玥大人,小的名叫金采,給您請脈來了!」
「謝謝。」玥微微一笑,也沒多說,別開頭向著裡側,只舒腕讓他看脈。
金采這才提著心趨步上前。王府的大夫雖然不少,但因為玥是鏡人的緣故,
沒有人敢來。金采還是抽中壞籤,不得已被拱出來的。一看玥別開頭去,他三
步併做兩步過來,大氣也沒敢透一下,只管低著頭瞧脈…結果瞧了半天,也看
不出什麼毛病來。金采勉力抑制劇烈的心跳,陪笑道,「玥大人可是感覺那裡
不舒服?小的看玥大人復原的良好,沒什麼毛病兒…」
「是嗎?」
玥回頭一笑,把金采嚇得倒退三步,藥箱都在地上打了個滾,金采慌忙撿
了起來,低頭道,「小的給玥大人開副安神的藥,等會叫廚房煎好了送來;玥
大人要沒什麼事,小的就告退了…」
玥在心裡嘆了口氣,仍舊溫婉說道,「藥不用了。我和常人有些不一樣的
地方,只有自己才知道怎麼醫治;你身上帶著金針嗎?能不能給我一些?我自
己來。」
「金針?啊!有、有!」金采慌忙應道,趕忙從藥箱裡抽出一些,放在乾
淨的布上,小心翼翼的移動著腳步,擺在桌上,「玥大人,小的把金針放在桌
上了,您請用吧,小的告退了。」
關門的聲音很快響起,又上了鎖。
『金針刺穴,可以在短時間內極度釋放身體的能量,但卻十分危險。失敗
自是非死不可;就算成功,也會因為迅速的釋放能量,使身體衰弱的很快,壽
命最多只有平常人的五六分之一。非到最後關頭,斷不可輕易使用!』
玥拈著髮細的金針,靜靜的坐在榻上。這是他決定出仕之後,長老告訴他
的話。長老似乎也猶豫了很久,後來雖然說了,還是不斷諄諄告誡,要他千萬
不可輕易嘗試。
也許長老早就料到有這一天了。玥輕輕的嘆了口氣。長老很反對他出仕,
可是他卻忍不下心放著那個人不管。
『你真美。跟了朕可好?』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坐在櫻樹下,君皇說的話。許多人都說他
美,他已經聽得厭煩習慣了,只禮貌的微微一笑,不做答覆。
第二年君皇又來,仍然說一樣的話,他同樣不理會。
第三年過去。
第四年過去。
第五年他故意不去櫻樹下。聽人說君皇在那裡等到日落。
到了第六年,他訝異於對方的毅力。
『你的表情終於變了。』君皇笑道。
第七年,君皇開始和他談天下大勢,理想抱負。
第八年過去。
第九年,他有些猶豫了。
『如果我的存在,有害陛下的霸業,陛下會如何處理?』
『朕會不惜一切保護你。』君皇笑道,『但朕想,你一定不會同意,所以
朕會致力改變環境,讓聖魔界不會因為你的存在而有所損傷。』
第十年,他決定出仕。
君皇是斷不會因為他是鏡人而棄他於不顧的,他十分明白。可是柔羽不明
白。柔羽太聰明,會循著最有保障的路來救他;而君皇不懂柔羽,只會以為柔
羽對他的心已經變卦,而處處制肘柔羽。萬一…萬一君皇殺了柔羽…
玥咬了咬下唇。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若是君皇為了他殺害柔羽,他是不
是還有勇氣面對君皇?
第一根金針緩緩刺入穴脈,尖細的痛楚伴著腥苦的味道湧上喉頭。被鎖住
的功力在穴脈間衝擊,筋骨裡好像有萬蟻鑽咬著、爭著要蝕透他的肉體。
額上泌出了冷汗,玥咬牙忍耐,拈起第二根金針。
他不能讓柔羽因他而亡。
他必須成功。
他一定要去見君皇。他非得去見君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