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聖魔界記事(二十八)
皇宮東配殿。
領頭的大宮女鳳儀看著濮陽柔羽已經好一會兒了。聽說君皇請濮陽丞到這
裡是來『休息』的,但殿外侍衛帶刀帶槍列班,其實已經形同軟禁。她是這裡
的領頭宮女,幾天侍候下來,看見濮陽柔羽坐著不動的時候,遠多過他吃飯睡
覺總總雜事加起來的時間。
什麼也不做,不會很無聊嗎?鳳儀不禁疑惑。抱著裝水的銀瓶走近,輕輕
在杯裡倒了水,偷瞧一眼,濮陽柔羽仍然從眉眼到盤坐的姿勢都沒有變過。看
看左右無人,她乍著膽子更仔細的瞧著。
「妳在看什麼?」濮陽柔羽突然張開眼問道。
鳳儀嚇了一大跳,慌著搖手道,「奴、奴婢不是在看您-啊-」話一出口
不打自招,鳳儀羞得滿臉通紅,眼睛盯著地下恨不得有個地洞好鑽進去。
濮陽柔羽只是一笑,端起她為他備的涼水喝了一口,若無其事的問道,「
妳也侍候君皇嗎?」
「呃?啊,沒有,我們沒有交換著的,侍候正殿的是紅兒姐姐。」
話說的語無倫次,濮陽柔羽也不在意,隨口又問道,「最近有什麼特別的
事發生嗎?」
不就是您被關到這裡來嗎?鳳儀心裡疑惑著,「…奴婢沒聽說有什麼特別
的…」
濮陽柔羽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在這裡已經三天了,離著傳出玥是鏡人的消
息也有七八天了,恩師和康靖王方面竟然一直沒有動靜。
恩師──濮陽柔羽微微嘆了口氣。雖然在宰輔府的遭遇令他一想起來就剜
心般痛楚,可在他心裡,還是一直將宰輔尊為師父的。
宰輔總是將整個聖魔界的百姓擺在最前頭。他主掌的朝廷不去動修桂勻河
,各地的官員們還是照樣一段一段的補修著。是誰在背後推動,不言可喻。
他將朝局弄得一團混亂,宰輔自然非殺他不可。原本他設想著以自己來換
回玥,不料鏡人的消息透出,情勢瞬間變得極為不利。
朝廷已失去大半人心,皇城的領軍將領又多是宰輔的門生故吏,只要康靖
王殺了鏡人,登高一呼,內外交通,頃刻就能翻天;屆時兵臨城下,要殺他濮
陽柔羽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的反制策略不被君皇接受,時機一過,已成待死
之局。但為何,宰輔一直沒有行動?
不、或許不是宰輔──恩師不是會為私情動搖大局的人,那康靖王?
照說鏡人在手,不是獻給君皇,以示臣服之心,要不就是自立為主,借著
殺掉鏡人以為號召──康靖王不進不退,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他留玥在王府,
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變故啊!還是說…康靖王另有打算?
但留著一個燙手山芋,既不丟也不用,能有什麼打算?饒是濮陽柔羽自詡
思緒敏捷,推演慎密,想了三天,仍想不出一個端倪來。
鳳儀一看濮陽柔羽似乎又陷入了沈思,原本打算悄悄溜走的,但看他俊秀
的臉上雙眉打著結,不知怎的又有點不忍心把他丟下。料想他是為了君皇把他
關在這裡不開心,抿了抿唇,輕聲勸道,「您…別擔心,君皇說不定只是一時
不高興,過幾天不定就把您放出去的。」
濮陽柔羽不由得苦笑。張開眼來瞅著她一張通紅的俏臉,隨口問道,「如
果有一個犯下天大案子的人藏在妳家裡,官府已經知道,要妳立刻把人交出來
,在什麼情況下,妳會不肯交人?」
鳳儀先是瞪大了眼睛,聽他問完這麼一個問題,不禁覺得好笑,「如果他
是奴婢的父兄,當然就不會交啊!」
「如果是沒有關係的陌生人呢?」
「咦?這…」鳳儀一聽臉就紅了,她想起進宮前和隔壁張大哥的事,張大
哥可是寧可打斷腿也要來見她一面呢!鳳儀扭抳了好一會才道,「那…肯定就
是…喜歡上他了。」
「喜歡?」濮陽柔羽一怔,腦海裡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脫口就問,
「如果是妳,妳會喜歡上一個鏡人嗎?」
「您是說玥大人?」鳳儀呆了呆,有些難過的說道,「玥大人平時待人是
很好的,就是我們這些下人,他從來也都是溫聲細語。就算…玥大人是鏡人好
了,玥大人又不會故意去害人,奴婢想、大家還是會喜歡他的吧?」
更何況康靖王擁有皇族的血統,根本不必擔心鏡人的能力!
只這麼一頓,濮陽柔羽心裡已經清楚透徹得明鏡一般。他不由得伸手一拍
自己的額頭:這麼簡單的問題,他居然想了這麼久!
既然這樣,那只要去見康靖王,說明原委就完事了,根本就不必擔心玥的
安危。想到這裡,濮陽柔羽已是笑了,站起來躬身就向鳳儀一揖道,「多謝姑
娘指點。」
「咦?」
鳳儀呆在當地,還不知道該扶不扶,就聽殿口李公公的聲氣傳來,不一會
兒人已經跨了進來,衝著濮陽柔羽也不及行禮就道,「丞相,君皇急召您過去
呢!」
濮陽柔羽一跨進正殿,心裡就是一突,藍髮的君皇端坐在御座上,閤著眼
彷彿沈思一般,說不上來是什麼表情。
帶他進來的李公公已經退了下去,濮陽柔羽輕輕吸了口氣,說道,「請君
皇讓我到康靖王府去一趟,我有把握,一席話讓康靖王自動將人交出來。」
藍髮君皇緩緩張開眼睛,注視了他好一會。「你之前說的,朕已經照做。
只是軍隊明拖暗延,目前出皇城不過幾百里,還不到交界處。」
這是當然的啊-濮陽柔羽暗暗嘆了口氣,君皇一定是撤掉了幾個為首領軍
了,但這些人久歷軍心,突然撤換,軍隊又怎能乖乖聽命行事?
「你是對的。」藍髮君皇突然一笑,「該派監軍,而不是撤換將領。」
「君皇,」濮陽柔羽見他顏色黯淡,也不禁動容,溫語道,「事情還是有
轉機的。這幾日來我已經想出了些端倪,只要一見康靖王,必定就能解決。」
「這是康靖王昨日八百里加急送來的信。」藍髮的君皇深深舒了口氣。為
了這封信,他已經思考了一整天。
濮陽柔羽雙手接了過來,翻開看了一眼便閤上。他已經知道君皇找他做什
麼了──晚了一步啊!按捺著心裡的激盪,濮陽柔羽一笑,淡淡問道,「那麼
,君皇要殺我?」
「…朕要說是呢?」
「玥不會回來,君皇只是白殺了我而已。」
「哦?」
「康靖王信裡說,若不殺我,那麼他就要殺了鏡人,號召起兵。」濮陽柔
羽一頓,將自己的思緒整理的更加條理,一句一句的說道,「濮陽柔羽一介書
生,對康靖王有什麼危害?我一個禍亂朝廷的人,有什麼價值讓他用鏡人來換
?要說康靖王是為了朝局設想,那麼他早該送回鏡人,再請君皇將我繩之以法
;要說康靖王有自立之心,那麼幾天前,他就可以殺了鏡人,號召起兵了。君
皇想過,為什麼康靖王之前沒有任何動作,如今卻突然要殺一個對他根本沒有
影響的人嗎?」
藍髮君皇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是因為我對玥有影響!」濮陽柔羽亢聲說道。不意外的看見藍髮君皇
一震的神情。「康靖王想要得到玥,他要斷除玥對皇城、對君皇的留戀。」
「你是說,」藍髮君皇不由得挺了挺背脊,「康靖王、喜歡上玥了?」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原因可以解釋。」濮陽柔羽微微閤上眼簾,迅速的
思考著,「玥可能還留在康靖王府,唔-信裡說七天的期限-很可能玥已經逃
出了康靖王府。康靖王一時找不到他,又要防著玥回到皇城,才會想要在玥趕
回皇城之前先斷絕他的念頭。」
「…」濮陽柔羽實在是個人才,幾句話就將情勢剖析的滴水不漏,即使他
心中早已有另一番打算,仍不由得就要依著濮陽柔羽的話改變既定的方針。只
是,濮陽柔羽的話能全信嗎?濮陽柔羽太聰明,若是存心欺騙,他一時半刻也
找不出破綻來;而只要這番推算稍有錯誤,他就得眼睜睜看著玥死去──
濮陽柔羽暗嘆了口氣,昂首一笑道,「君皇還該將我羈押,明詔天下,依
著康靖王限定的時間將我處刑。進一步要立於不敗之地:派出監軍、調回原領
軍將領,軍隊還要照原預定計畫推進。另外派人四出,尋訪玥的下落。還有幾
天的時間,我想,到那時,玥應該已經在皇城附近了。」當然他必須先連絡長
老,若是能先君皇找到玥是最好,若是不能,至少在君皇抓到玥之後,能出面
救下玥──
「…你不怕死?」
「君皇若是體恤,就故意在刑場製造事端,將行刑的時間延後一二天。」
濮陽柔羽把握的一笑。即使玥在中途有所耽擱,一二天的時間也該能讓玥順利
回到皇城了。他還不能死,他必須在救下玥之後,讓王禔順利官復原職才行。
藍髮君皇原本就不打算真殺濮陽柔羽。這樣一個人才,若是真心恃主,天
下還有什麼不能安定的?殺了實在可惜。──只是這樣的話由濮陽柔羽自己說
出來,聽著卻不是滋味:康靖王若真要殺玥,給他延後一二天,玥還有活路嗎
?恐怕他心裡還是想著只要抓到玥,殺了鏡人,自己就可以免於受戮吧?「朕
明白了。」藍髮君皇冷冷的說道,「你的計畫,朕會照做,只是,君無戲言,
行刑的時間就定了吧!」
濮陽柔羽一驚,「君皇殺了我,難道不怕玥傷心而去?」
「朕更怕玥會因此被殺!」
濮陽柔羽一呆。藍髮君皇瞬間顯露的擔憂與心疼的表情,就如同當初他夜
訪濮陽府時一樣。濮陽柔羽突然感到或許還有另一份感情,是他沒有計算到的
──該不會?
「來人,將濮陽柔羽帶下去!」
侍衛已經粗暴的架著他前進。將出殿門,濮陽柔羽猛然回頭,不敢置信的
問道,「君皇,還念著玥?」
回答他的,是藍髮君皇鄙夷的神情。彷彿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也沒有資格
聽見那最真心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