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鬼一路行來,心裡的疑問漸是清楚明晰。近皇城的路上,不論是大驛道
,或連路也辨不清的荒蔓野地,都駐守了層層的兵力。明面上說是皇城裡集聚
了諸多貴族,需要格外關防,其實目的都在鏡人。
幾條路踏勘過來,末鬼心裡已經明白。兵力至少來自兩方,其中以宰輔的
勢力最為廣大,幾個重要路衝統籌的人,都是宰輔的門人。康靖王的人馬則散
布在較為外圍的地方。
昊跟著末鬼在皇城附近轉來轉去,已經十分不耐煩,末鬼還經常故意在哨
站現身,累得他也跟著大伙人一起排隊等待通行,這也罷了,好容易挨到了城
門口,末鬼居然回頭跟他說:「你暫時不能進城。」
大日頭下汗流浹背的,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昊先是呆了一呆,「什麼?」
「你不能進城。」末鬼冷冷的重覆著。
這下子簡直比踩到狗屎還嘔氣:他這麼辛苦的一路跟著這個三分不像人七
分倒像鬼的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昊的火氣幾乎立刻就漲了上來,「他奶奶
的,你這是什麼鬼──!」
『話』字還沒出口,末鬼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指戳出,封了他的
穴道。
昊的武功原就不如他,又是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下被偷襲,只能瞪大眼睛,
看著自己的身體漸漸軟倒,末鬼一伸手托住了他,正轉身要走,一個守城的兵
丁在不遠處看見,喝了一聲,「喂,那邊那個黑衣的,站住!」
末鬼原本打算在城外找個地方安置濮陽少仲,聽見這一聲喊,眉毛微微一
揚:此時離開,只會啟人疑竇。主意一改,他半扶半抱著少年轉過身來,也就
順勢進了城。
找了間客棧將濮陽少仲安頓好,末鬼一刻也不遲疑,直奔宰輔府而去。
守門的人根本連他的影兒也沒瞧見,只感覺一陣輕風拂過,哪裡知道人已
經入了內院?
床上躺著的蒼白老人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末鬼輕輕推門進來,
在榻前單膝跪下。
「你回來了。」宰輔半睜著沈重的眼皮,喑啞的聲音吃力的說道,「我想
看看你。你扶我起來。」
末鬼依言站起,扶著老人倚在柔軟的大迎枕上,便往後退了一步,仍舊單
膝跪立。
「一文一武,你和濮陽柔羽是我這一輩子最得意的兩個學生。」看著他,
老人彷彿回憶起過往情事,滿是皺紋的臉上泛起一股落寞的笑容,「濮陽柔羽
已經與我背道而馳,你也即將步上與他相同的路。」
末鬼微微一震,抬頭望向老人。
「當初我要你去殺濮陽柔羽,只是想確定你的動向。你不肯,於是我給你
綠箅,要你遠離,不要再來插手我和他的糾葛。可是你回來了,為了救他而來
向我求情。」
「師弟之前堅不出仕已經足以表示他對師尊的尊敬之意;如今因為鏡人是
他的好友而與師尊作對,也是不得已。」
「我要殺濮陽柔羽,也不為這些小事。」老人混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著,注
視著眼前跪得直挺的人,「我也不再與你們爭論是非對錯。既然你來了,我給
你兩條路:明日刑場上,濮陽柔羽與鏡人玥,只能有一個活命。你若殺了玥,
我就放了濮陽柔羽;你若殺不了玥,我就殺了濮陽柔羽。」
冷汗無聲滑落背脊。「我不知道玥的行蹤。」
「他一定會到皇城。」老人泛起一抹虛弱的笑,「如果他在進城之前,就
被攔殺,那是濮陽柔羽運氣好;他若得脫入城,就看你的選擇了。」
沈沈一頓首,末鬼緩緩站起身來。
「我老了,只想在九泉之下對得起先皇。」老人不再看他,閤眼萎頓著,
「你去吧。」
*
「喂,下車下車!」
攔路的差役在前頭吆喝著,趕車的大塊頭回頭向後說道,「先生,最近到
皇城的路上,到處都有這種關口,等會少不得要下來給他們看看有沒有攜帶武
器什麼的──其實哪裡是什麼戒嚴關防了?都是死要錢,等會給點銀子打發一
下就是了,只是要委屈先生下車一下。」
玥聽著,心裡已經有數。這些差役肯定是來找他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
一方面的人馬?「李大哥,你知道這些差役是哪裡派來的嗎?」
「哪裡派來的?」被稱做李大哥的漢子搔了搔頭,有點莫名其妙的回問他
,「不都是朝廷官派的嗎?」
若是朝廷官派的,那麼是不是可以經由他們,更快見到君皇?但萬一有人
不想讓他見到君皇,他這樣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只是要避也來不及了。通往皇城的這條大道上,每日行經的人何止千百?
馬車不能說調頭就調頭。玥也只好隨著車駕來到關口,李大個兒牽著他的手,
扶他下車時,玥側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等會如果問起我們的關係,請李大
哥暫時認我做弟。」
「喂,做什麼的?」
「趕貨進城的。」李大個趕忙陪笑。他是在自己村裡,知道有這麼個人想
上皇城,可憐對方是個盲目的,反正順路,也就行個方便。但剛才這人突然來
了這麼一句,感覺好像在躲什麼似的…莫不是惹上了什麼不得了的人物?李大
個心裡一個發毛,聲音裡便帶了點顫抖。
守關口的差役聽他聲音奇怪,又看他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已經起了
疑,待見到他身邊的人,大熱天下載著紗帽蒙著臉,身形又和上頭交待下來要
找的人有點兒相似,眼色一帶,另一個已經快步去請前面鎮守的監官過來。
「旁邊的這一個,把帽子拿下來!」
「我的臉被燒傷,十分難看。」
「叫你拿你就拿,囉嗦什麼?」
一柄長槍抵到胸前,李大個已經嚇得魂不附體,哆嗦著說道,「先生,您
、您就拿下來給他看看嘛~刀劍可是不長眼睛的…」
「參見監官!」
玥聽後頭的人愈聚愈多,前頭似乎也來了個監官,現下若要逃走,只怕更
易出事。眉頭一宣,朗聲說道,「我是朝廷敕封的內丞相,玥。誰是這裡的主
事者?」
此話一出,一片嘩然。玥是鏡人的消息早已傳遍天下,一半多的人是不信
眼前這個渾身大半髒污的人就是玥大人,都睜大了眼睛要瞧熱鬧;另一半的人
則是嚇得倒退了好幾步,想一看究竟又擔心傳言屬實,只一逕躲在他人身後覷
眼偷瞧著。
一個瘦竹竿似的人踏步而出,斜眼看了他一眼,「我是主事者。來人,帶
走。」
玥心裡一突:他是內丞相,論官職除了當今宰輔比他高出一等之外,天下
百官都在他之下;一個監管地方的小官問都不問,就敢直接把他帶走,除了說
明這些人不是君皇派來的人之外,也說明另一方的人馬來意不善。
玥心思一動,突然一伸手,將面上的紗帽與蒙面的布巾一同扯下。
隨著紗巾掉落,露出一張雖然蒼白疲憊,卻仍美得令人難以逼視的美麗容
貌來。一時間只聽得低呼驚訝的聲音此起彼落,原來嘈雜的環境瞬間被玥的美
貌懾得寧靜了下來。
「我是內丞相,朝廷並沒有旨意撤我的職。論位份,我監管百官;論品秩
,我是一品大員。你是誰,膽敢這樣放肆,公開拿人?」
「…下官秦學德。見過玥大人。」秦學德不情不願的報了名。他也被玥的
美貌震了一震,眼看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玥的臉蛋移不開視線,他已
經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要硬說人是冒充的,直接殺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上頭派下來的任務是一抓到玥,帶到暗處就地殺了,乾淨俐落。他本來也在一
接獲通報時就帶了人過來準備把人帶走,沒料到玥當著大家的面問他的姓名。
這麼多人都聽見了,他要是私地處決了玥,甚至,只要玥在他手上有了閃失,
將來論起私殺大臣的罪,他豈不是要第一個倒楣?
「我要覲見君皇。叫你的人別攔路,讓我們過去。」
去皇城?路上到處都是關卡呢!秦學德靈機一動,趕忙陪笑道,「下官奉
君皇之命專在這裡等著玥大人呢!來人~去把我的官輦抬過來。」過了這許多
關卡,每站都報上一報,到後來哪還知道是誰負責的?等抬到了沒人的地方再
下手──
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是若在這個地方與之爭執,只怕要傷了諸多無辜
的百姓。只能等到了無人的地方,再想辦法逃走了──說不得,得動用鏡人的
力量……
玥一點頭,上了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