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過了幾個關口,轎子漸漸向著人煙稀少的地方行去。玥一邊默記轎子轉
彎的方向,一邊注意著周遭的動靜。感覺冷意漸漸上來,天應該是大暗了。
幾個人在低聲商量著:
「大人啊,不是兄弟們不聽命,人家說看見鏡人的眼睛會發瘋,該不會我
們還沒動手,就全部給弄瘋迷了吧!」
「那你們不會蒙著眼睛動手嗎?」
「蒙著眼睛?那萬一砍到自己兄弟怎麼辦?」
「笨蛋,鏡人那樣瘦不零丁的,一個上,一刀就砍死了,哪還需要一票人
一起上?」
「大人,」一個吞嚥口水的聲音,「我白天也在關口見到鏡人了,實在是
…」聲音愈趨細微,「要不要弄些飯菜乾脆迷昏了他,大伙兒爽一下殺掉就是
了…」
「那要不要抬到驛站那邊去?那裡都是我們自己弟兄,也方便說話準備啊
!」
秦學德一邊聽著覺得下流,一邊卻又有些心癢難敖。他一個同僚女人不愛
專搞男人,說的那些風流韻事不期然在他腦袋裡浮現。看鏡人一副弱不禁風的
樣兒,也不會太難擺平…吧?
這麼多人,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再說,人若是在驛站出事,也怪不到
他頭上去。想想,秦學德點了點頭,一群隨從立刻爆出一聲歡呼,轎子很快就
轉過了方向。
玥的聽覺原就較一般人靈敏,練武之後,更是將這個能力發揮到了十二分。
這幾個人離轎雖然有一段距離,說話的聲音也低,但他仍是聽得清清楚楚。想
起小時候,長老逼自己練武時說的話,玥不禁搖頭一嘆。
『你不練武,如何保護自己?』
但他的根骨極差,練武的時候吃盡了苦頭,硬挺著滿身的瘀痛倔氣道,『
法律不就是拿來保護好人的嗎?別人傷害我,難道都不受法律制裁?』
『那是事後。事前呢?事發當時呢?你就任著別人欺負?』
『我大不了張眼,大家不是都怕嗎?』
『你一張眼,就等於殺人,你愛這樣?』
他緊緊的攢著拳頭,想起過去誤害的那些人,眼淚幾乎要掉出來,『那我
毀了這張臉算了!』
『玥!』長老抓住他的手,嚴肅的說道,『我知道你難過,你可以哭,但
不能傷害自己。為了怕別人做壞而傷害自己,有什麼值得?』
眉頭一凝,鼻端一陣酸熱湧上,玥趕忙定了定神,輕蹬著轎子問道,「請
問,我們現在往哪兒走?」
玥說話的聲音低柔清朗,幾個轎夫想起待會兒的事,都聽得心神一盪,一
個嘿笑一聲回答道,「玥大人,我們正往迎京驛前進呢!」
迎京驛?那是離皇城最近的一座驛站,自那裡到皇城,不出半天時間就可
以趕到──只要能順利在半夜出發,天大明時就能進城!玥心頭一喜,已然有
了決定。
到了驛站落腳,玥被安排在一間靠西的大院裡頭。端的是四鄰不靠,極僻
靜的地方兒。玥心裡明白,更表現的渾事不知。要了一大桶熱水和乾淨衣裳,
也不管外頭多少人欺他目盲下流窺視,任事不理的好好料理了自己一番。
晚飯時候,秦學德親自帶了人,抬進來一桌酒菜,就地賠了個禮,「玥大
人,下官在關口多有得罪,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就不計小人過了吧?這一桌子
酒菜,是幾個弟兄們合請的,您千萬賞光!」
玥只好跟著虛與委蛇道,「說哪裡的話?我被人挾持,如今能順利到這裡
,也還是幾位的功勞,明日面君,也要提起諸位的。只不過在下不勝酒力,勉
飲一杯與大家同樂,諸位就請隨意吧!」一端酒,抬袖遮口,一杯酒都倒了袖
裡。
幾個人顧著貪看他的美貌,哪還有誰會去注意酒的去向?都虛聲附和著。
想起方才看見的春色,再見他一張秀臉泛起酡紅,燈火下麗色照人,都已經有
些把持不住。
「你們不喝嗎?」玥勉力忍住心裡的厭惡,裝著一笑,就便站起身來,顛
著腳步向床榻行去,「在下累了,不能奉陪,諸位請便吧!」身子一軟,側臥
了枕上。
一個粗壯漢子已經忍不住站起來就要向前撲去,秦學德一張手,死死拽住
了他後領拖回來,劈頭就罵,「操你娘,就急色鬼的這樣?這裡誰說了算?都
給老子出去!」
幾個粗漢都巴巴的揪著床上的美人,聽見這話,吞著口水道,「嘿~大人
,你好歹體諒弟兄們…快一點兒啊,可別讓弟兄們等久了…」
「知道!去去-」秦學德趕蒼蠅一樣,推顙踹背的趕著一群人出去。砰的
一聲門才關上,他也已經迫不及待的寬衣解帶,淫笑一聲就向著床上撲去,滿
想溫香暖玉在抱,不料上身才靠上床,床上的人猛然坐起,衣帶一甩繞了他脖
子,立即發力勒緊,秦學德猝不及防,待要掙扎已經太遲,白眼一翻幾乎就要
暈死過去。
玥原本打算進來一個制住一個,全部抓攏後再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驛站,
不料剛才提氣太猛,一股噁心的感覺由丹田衝起,方才暗蓄的勁力一下子戳破
皮球般又洩回全身經脈;但秦學德已經撲了過來,他沒有時間再度凝氣,急中
生智,抓起衣帶就勒了他頸子。
秦學德一雙眼珠已經凸出,勉力呼吸著掙命,玥這才稍稍放鬆,冷冷的說
道,「叫你的弟兄們進來,給我備一匹馬,帶我出去。」
「嗚……」秦學德這才知道一開始就著了道兒,後悔卻來不及了,一屁股
癱坐了下來,梗著聲氣道,「弟兄們,進來…」
外頭早已等得不耐煩,聽見這一聲還以為他已經完事,歡呼一聲幾個人一
起衝了進來,待見了裡頭情況,幾個人都瞠目結舌,呆在當場。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備一匹馬!」秦學德惡狠狠的說道。他全身脫得赤
條條,光屁股露蛋擺給人家乾看,心裡已經把玥恨得牙癢癢,打定主義玥是個
盲人,沒人帶路不成,滿肚子齷齪主意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玥大人,是小人
沒長眼,一時鬼迷了心,大人饒了下官這一回,下官一定將功贖罪,一路護送
您回京!」
幾個跟他一段日子的隨從聽出他的話意,眾人互相使個眼色,連忙就分撥
一批人到馬廄裡牽馬,順道暗地傳聲要人佈置妥當。
玥心裡明白,但他的確需要人帶路,身上剛回復的一點勁力也不能隨意浪
費──想了想,一伸指點了他兩臂穴道,讓他無法自由活動雙手,這才架著他
起身,向著門口走去。
出了門,已經可以感到一匹駿馬就在前方十來步處,但身後四周都是一步
一步緩緩逼近的人,連身前押住的秦學德也蠢蠢欲動,想方設法的要絆他一絆。
這樣下去,他無法順利走出這裡;回不到皇城,柔羽也……
今晚十六,月光正明吧?
淒然一嘆,玥回頭,張了眼。
*
黎明前,最是黑暗。
星稀月斜時候,輕輕的推門聲響起,昊自朦朧裡醒覺,恍惚裡什麼也看不
清楚;本以為是風動門戶,才又閉上眼睛,陡然想起什麼,一睜眼,果然就見
那個該殺千刀的傢伙已經立在床前。
「他奶奶的,你到底想怎麼樣?」這傢伙自昨日午時將他丟在這裡,居然
一直到現在才回來。他實在懷疑這傢伙究竟居心何在?如果不想帶他來見親人
,怎麼當初不乾脆讓他被蛇毒死?或乾脆把他丟在山洞裡自生自滅?現在人都
到了皇城裡,卻又封了他的穴道把他橫擺在這裡?
末鬼看著躺在床上的濮陽少仲,心裡也在思考。濮陽柔羽落難,等會就要
押赴刑場,若是告訴濮陽少仲實情,依他的性子一定會奮不顧身的衝去救人,
屆時恐怕反而壞事;但若是一直將人放在這裡不顧,萬一自己在刑場失算,脫
不了身又該如何?
考慮了會,末鬼伸指在少年身上輕點了幾下,低沈的聲音說道,「你的穴
道,過了未時之後就會自動解開,屆時你就離開吧。」
「離開?去哪裡?」昊神色一變,突然感到這句話裡透著不尋常的意味,
「你說我的親人就在皇城,現在已經到了這裡,為什麼你不帶我去見他們?」
末鬼微閉著眼睛,很快又張了開來,沒說什麼,轉身就走。
「喂,你-!」昊嚇了一跳,不知為何,他隱約感到這次這傢伙再離開,
只怕就不會回來了。他已經連當初為何是這傢伙帶他去投宿治病都搞不清楚了
,怎能放任他又再次把他丟下?眼看末鬼如魅的身影已經閃出門外,昊一急,
再也顧不得臉面,放開喉嚨就大聲喊道,「喂,別走啊!-可惡,你丟了我一
次還不夠,還想丟第二次嗎?末鬼!」
末鬼仰頭望見天上稀落的星辰,沒有表情的臉上驀地綻出一抹苦笑。畢竟
是兄弟,連這種對他的不自覺的依賴,都一模一樣。
腳步一頓,曙光已現,他沒有時間再猶疑。袍角微揚,輕風已經送著身形
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