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聖魔界記事(三十三)
天空清朗的連一絲浮雲也不見。
剛過午正,熱氣蒸騰的地面似乎要冒出煙來。原是洗鍋造飯、炊煙嬝嬝的
時刻,今天卻反常的一點飯菜香不聞。一群興奮等著看熱鬧的民眾,裡三圈外
三圈將刑場圍了個水洩不通,竊竊私語裡偶爾夾幾句高聲喝采,已經不知道在
場邊鼓躁了多久。
濮陽柔羽低著頭,任汗水順著頭額鼻唇,一道一道劃下他的頸項。
他跪在場中央,專為受刑者畫出的一圈界限內。君皇高坐在離場中十來尺
遠的監斬台上。兩旁有來自各地的王公貴族和朝中諸大臣。長老們還沒到。
他留書請長老派人在行刑的時候,擊昏執行的劊子手。劊子手只有一個,
一旦出事,即使立刻替換,也要二刻鐘。過了未時一刻,一句『於禮不合』,
君皇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停止行刑。古有明制,就是康靖王也無話可說才是。
他也請長老在離城近郊,派出人手四處勘察,最重要的,入城的四個門,
必須確保暢通無阻,以免玥千辛萬苦的尋路而回,卻被阻在城外…。
末鬼平靜的注視著周遭的一切。離行刑的時間還有三刻左右,他搜尋的目
光來回在監斬台上眾多的達官貴人,與場邊個個看似無害的群眾,尋找與他有
著同樣冷冽眼神的殺手。
他在宰輔的身邊已經太久,久到他能看透宰輔真正的心意。宰輔已經老了
,離死亡也太近,只想保持過去的一切;宰輔想除去的,其實是所有能造成變
動的因素。
所以濮陽柔羽是宰輔的目標,殺了濮陽柔羽,主戰派還能維持數十年的光
景;鏡人也是宰輔的目標,除去鏡人,才能免去權勢者之間的相互傾軋,與可
能帶來的戰爭。
宰輔要他殺鏡人,一定也會另外派人殺濮陽柔羽…他必須儘快找出這個人
,才能在必要的時候,救出濮陽柔羽…。
*
秦學德帶著幾百人,十來條獵犬,在離皇城十來里處,分路搜尋玥的行蹤
。想起昨晚的遭遇,他仍心有餘悸。要不是他見機極快,在一聽見弟兄們驚呼
慘號的聲音後,立即閉上眼睛,拼命甩脫鏡人的掌控,爬進一旁的矮石造景後
藏身,赤身裸體地給蚊子蝨子狠咬,硬是咬牙不吭不動,直躲了一個時辰才敢
張眼出來…現今那一堆失心瘋的廢物裡只怕就有他一份!
想起鏡人的恐怖,秦學德調動了附近所有能用的獵犬,一路尋著氣味追蹤
過來。哼,人發瘋會亂跑,狗發瘋就亂咬,乾脆讓鏡人給狗咬死,省得麻煩。
「大人,找到馬了!」一個差役氣喘噓噓的跑來,在秦學德的坐騎前俐落
的行了禮。
「人呢?」
「沒看見!」
「媽的!是聲東擊西之計──去,再去附近搜索,派狗去,讓狗在前面帶
路!」哼,你跑不了的,四個城門都是宰輔的人,插翅也飛不過去;你他媽的
賤人,要給老子活逮,矇了眼睛叫幾百個人輪上,操也要把你操死!
「唔…嗚…」玥不知道給什麼絆了一下,一個沒站穩,仆跌在一堆尖銳的
小石子兒上,膝蓋重重的撞上地面,再加上昨晚騎馬帶來的疼腫,痛得他幾乎
要掉淚。
他從沒自己一個人騎過馬,之前都是別人帶著他控韁扯繩,他原也想自己
一個盲人,反正是用不上,也沒有認真去學,昨晚臨時需要,才知道控馬困難
。勉強策馬狂奔,雙腿給無鞍的馬背磨得腫痛不說,最後還讓馬給摔了下來,
氣得他舉手就朝馬身上拍去,也不知道拍中哪裡,馬居然舉腿就踢,他差點就
給馬踢中,狼狽的幾個翻滾,才勉強躲開。
感覺日光漸炙,離天大亮已經一段時間,到日頭正中,恐怕也不到一個時
辰,他不敢再和馬纏鬥,立即決定棄馬步行;可腿痛得站不穩,顛顛倒倒的又
跑又走,也不知道在草叢裡給刺藤硬根怎生折騰,滾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摸到
大路的邊又不知道給什麼絆了一下,才爬起身來,就聽見遠處狗吠人聲喧嚷,
大概是驛站帶人追來了!
玥心裡一聲不妙,顧不得胸口一陣陣強烈的噁心感,勉強提氣疾行,不料
才衝上大路,一聲大喝伴著馬的高聲嘶叫陡然在他耳邊響起,嚇得他掩耳蹲身
,幾乎踡成一團。
「好你個王八羔子!你他媽這麼大一輛馬車,你就瞎了聾了猛衝!想死吃
毒跳海去!給馬踢死給車碾死,老子還得出錢給你買草席!」
玥驚魂甫定,聽見有車有馬,遇了救星般,也顧不得剛才人家罵些什麼,
趕忙大聲說道,「請您送我上皇城!」
駕車的張二大愣了一愣──他女人今天生崽子,他還得給佃主進城買雜物
,早窩了一肚皮火,偏這個呆子衝到路上找死,沒下車踹兩腳已經是他祖上保
佑了,現在居然還敢叫人送他一程?「去去,老子沒空理你!」
玥卻管不了這許多,耳邊犬吠聲愈來愈大,他心裡愈是慌急,「拜託您!
我、我得上皇城救人,遲了就來不及了!」
「再不走開老子放馬踢你!」
玥心一橫,雙手大張就擋在路中央。
張二大額上青筋已經冒了上來,「嘿!」的咬牙冷笑一聲道,「老子今天
見識到無賴了!要帶你進城?行!你給老子磕三個響頭成交!」
玥一怔,一咬牙,雙腿一曲已經跪下,「碰!碰!碰!」連磕了三個響頭
。
張二大已經完全呆掉了,眼見對方頭上都碰出血來,直挺挺的跪在他面前
,他也坐不住了,趕忙翻身下來,一把將人拉了起來。
「請、請送我上皇城…」
「你、哎~這是怎麼說~」一拉才發現對方瘦的娘們似的,渾身也不知道
是泥裡還是草裡滾出來,連臉上都是雜草泥沙,只看出一雙眼睛閉著,感情還
真是個瞎子──
「唉啊!大人,在那邊!」一個衙役遠遠看見玥,放聲喊道。
玥一驚,趕忙回頭抓住張二大衣袖,「拜託!」
張二大一見這陣勢心裡就有底了,「哼」了一聲,「老子今天反正背到家
了,」看玥還呆站在旁邊,一矮身攔腰扛了扔進馬車裡,「他媽的,頭剃下去
還有不洗的嗎?拼了!」
「駕!」的一聲,馬四蹄大張,潑風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