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什麼?』
『斷腸草。』
『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鳳冠霞披的女子淒然厲笑,『你是大才子,武功也比我
高,我一個下賤女人,除了下毒,別無他法嘛。』
『…什麼?我…』烈火由內腑灼起,很快透入四肢百脈,他勉強運勁抵擋,
卻是一口鮮血嘔出,眼前已經模糊,『我們已經是夫妻了,為什麼…』
她細指挑起他染血的下頦,冷冰冰的說道,『你有的是家世才學,長得又俊
,愛什麼人到不了手,非要逼一個給你磨墨鋪紙的下婢嫁你?』
『…逼?』
他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才搖頭,她就定住他的額,像印象裡一樣婉約輕柔
,帶點俏皮的味道,『柔羽,我本來當你是弟弟的。可是你要我嫁你…』像是輕
輕嘆息了一聲,帶笑的眼眸十分堅毅,『你可知道,我們這一族的女子,寧願死
,也不嫁自己不愛的男人──』
紅燭高燃,火光透豔,他印象裡,她最後的笑,是映在一柄精巧的匕首上。
『…清…』
「羽兒、羽兒。」
睡夢裡恍惚聽見熟悉的呼喚,濮陽柔羽緩緩眨開眼簾,透過睫毛的間隙看見
自己父親一臉憂愁的望著他。濮陽柔羽習慣的微微一笑安慰自己的父親,「爹…
叫羽兒什麼事?」
「唉,你可醒了。」濮陽然介端過一碗敖了大半天的雞湯,吹涼了就扶他起
來餵他,「大夫說你現在比坐月子的女人還虛,要嚴禁茶水,渴了就喝這個-」
濮陽柔羽不禁失笑,「哪有這麼嚴重-」
「噓!」濮陽然介突然壓低了聲音,覷眼望望微張的窗戶,看看沒人偷聽,
這才續道,「羽兒,你還是裝幾天病好了。」
「…爹,究竟怎麼了?」
「唉,你才回府,就有兩個人找上門來~嘿,你猜是誰?」濮陽然介吐了口
氣,就見濮陽柔羽一臉茫然的看著他,「一個是長老、一個是康靖王。」
「長老?」濮陽柔羽一聽眉心就斂了起來,「長老會來一定是玥的事,玥怎
麼了?」
濮陽然介無奈的搖了搖頭,「爹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長老堅持要等你醒來才
說…在府裡乾等~爹看不是法兒,就跟長老說,等你醒來後,立刻就送你到忘懷
岭去,誰知道長老不肯,現在還在大廳裡等著呢!」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濮陽柔羽揉揉還發著暈的額角,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太久了─
─長老可能有什麼緊急的事,我先去見見長老再說。」突然想起剛才父親說康靖
王也來了,濮陽柔羽隨口問道,「爹,康靖王有什麼事?」
濮陽然介兩道稀疏的眉毛突然皺成一團,猶豫了會兒才道,「他說是有關少
仲的事。」
「啊!」濮陽柔羽一震,幾乎軟了腳步,抬頭怔怔望著撐扶著自己的父親,
半晌才道,「…少仲怎麼了?」
濮陽然介嘆了口氣,「康靖王也說要等你醒來才說。」
「我去見他!」濮陽柔羽轉身就走。
「康靖王回驛站去了,」濮陽然介趕緊接口,捏著他的手掌心說道,「爹知
道你關心仲兒也關心玥大人,不過凡事量力就好,你自己要多保重哪~」
「…沒事的,爹。」想起刑場的事,父親恐怕也不比自己好受到哪裡去。濮
陽柔羽心裡既難過又感動,用力回握著父親的手,回頭一笑,「羽兒先去見長老
吧。」
*
玥自昏沈裡醒來,感覺一雙溫暖的大手緊握著自己的手,柔緩的內力就從手
心相接處一點一點的滲了進來。他想開口說話,全身卻虛軟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他嘗試著輕輕挪動手指,就聽一聲壓抑著激動的呼喚傳來。
「玥…!」藍髮君皇勉力克制著情緒,生怕自己會因為過度的激動而嚇著了
玥。玥服下還靈丹後,有一瞬間心脈全然停止跳動,他幾乎嚇掉了魂,什麼都忘
了,只記得緊抱著玥喃喃地呼喚,直到那停止的心脈再度回復跳動…。
玥微微一笑,既感激又歉疚。不知為何,他記得意識離體的飄渺感受,生死
一線的黑沈裡,是一聲聲真摰的呼喚將他帶了回來……他想君皇一定在他身邊守
候了許久,他既然醒來,該讓君皇好好休息才是。
勉力掙了掙,他開口無聲的呼喚著。
君…皇…
「玥、玥!」藍髮君皇終於還是忍不住,傾身就將他抱入懷裡。
感覺君皇像個怕失去依靠的孩子一樣緊緊的摟著自己,力道大的彷彿要將自
己揉入他的胸口一樣,玥微微地笑了,輕輕提醒著,「…休息…」
「什麼?」
身體漸漸回復了力氣,似乎也找回了說話的力量,「君皇該休息一下…」
「啊!」他胸口的傷還沒收口,該不會是弄痛他了…藍髮君皇趕忙鬆手。雙
臂微微一張,這才想到不只是弄痛懷中人的問題,還有自己已經逾越了君臣該有
的禮節……果然還是失態了嗎?藍髮君皇自失的一笑,想著該完全鬆手,卻不知
怎的,環著玥的雙臂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怎麼也不肯鬆開。該不會是失而復得
的心情太愉悅了,才會…
玥沒有掙扎…可能是身體還太虛弱所以沒法掙扎;可是玥也沒有叫他放手啊
,該不會是…藍髮君皇雜七雜八地轉著念頭,想著玥說不定願意接受他,又想著
玥本是客氣習慣的人,不好直說也是可能的…心情一下子高揚一下子低落,轉瞬
間額上已經冒出汗來。
玥微微蹙起眉頭,不明白君皇心跳怎麼會突然快了起來?試喚的問道,「君
皇是不是太累了?」
藍髮君皇滿心都繞在自己的思緒上,反而沒注意到他說些什麼。「玥,」他
抿了抿乾澀的唇,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朕…能不能這樣抱著你?」他已經緊
張的連手心都滲出汗來了。
玥一愕,不覺失笑。原來君皇是在想這個啊……連聖魔界僅有的一顆還靈丹
都給了自己了,君皇的心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玥溫溫柔柔的笑了,「我…」
「君皇!濮陽丞有急事求見!」
寢殿外突然來了這麼一聲,藍髮君皇一怔,立刻氣得火冒三丈,突然後悔自
己怎麼不在刑場上就宰了這個礙事的傢伙?藍髮君皇一咬牙,勉力忍住不讓聲音
充滿怨毒,「什麼事都等明天再說!」
殿外一陣細語商討,濮陽柔羽好像就要衝進來了。
「報…報…」殿外侍者很快就轉了回來,也不知道濮陽柔羽跟他說了什麼,
居然雙腿都在打顫了,還撐著進來報說:「濮陽丞說事態緊急,一定要…」
藍髮君皇一抬手幾乎就要把侍者轟出去,玥輕輕一笑,「濮陽丞一定是真有
急事,請陛下先見見他吧。」
藍髮君皇只得不情不願的放開環著玥的手。本來該出去聽那傢伙說些什麼的
,可他又不想讓視線離開玥,想了想才道,「叫他進來!」
濮陽柔羽快步走了進來。
他在見了長老後,立刻就明白為什麼長老寧願在濮陽府等他三天,也不肯浪
費半天的時間讓他再到忘懷岭請教了。
玥動用了不該動用的力量──銀針刺穴,快速激發身體力量的同時也帶來急
速衰弱的後果,玥已經不能再留在皇城,不能再留在普通的聖魔界空氣裡了。他
會連三十歲都活不到──
長老擔心玥會因為君皇救了他,而做出什麼承諾。依玥的性子,既然承諾了
就是至死方休,一定要趕在玥話說定了之前,勸他離開聖魔界!
『玥會聽你的話,只有你才能說服他!』
到了寢殿外,他才知道君皇正在裡面,為了救玥,他也只好硬著頭皮犯顏求
見。
「什麼事?」濮陽柔羽還來不及行臣禮,藍髮君皇就不耐煩的問道。
濮陽柔羽一拜,「臣有事要與玥大人單獨談談。」
那意思是要把朕趕出去了?藍髮君皇鐵青著臉色,氣氛一時僵到了極點。
玥不由失笑,勉力撐起自己的身子,藍髮君皇一驚,趕忙扶著他靠坐在枕上
,絮語叨念,「你還太虛弱,不能隨意移動。」
「濮陽丞有事要與臣談,臣隨他出去…」
「不行!」藍髮君皇立刻反對。玥與濮陽柔羽都沒有出聲,寢殿裡一下子靜
了下來。藍髮君皇看看玥微笑的臉龐,再看看濮陽柔羽一臉堅決的神色,很快就
明白自己非離去不可。「…你們談吧!朕出去。」藍髮君皇無奈的說道。戀戀不
捨的看著玥,回身瞪了濮陽柔羽一眼,袍角一提,大步走了出去。
濮陽柔羽一等殿門閤上,幾步趨近床前,立刻問道,「玥,你承諾什麼了嗎
?」
「什麼?」玥給他沒頭沒腦的話問的一頭霧水。
看來是還沒……濮陽柔羽鬆了口氣,緩了語氣道,「你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況
嗎?你動用銀針刺穴的方式激發身體潛能,這會使你急速衰弱啊!」
「我明白。」玥淡淡的說道。
「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你必須立刻離開。到修行之門去──你不是一直想成
為長老嗎?這樣正好,一邊修行,那裡的環境也能保持你的體能不繼續惡化下去
…」
「謝謝你,濮陽兄,」玥微微一笑,打斷他急切的話,「我不想離開。」
「你在這裡,沒幾年好活啊!」
「我知道。」玥緩緩吐了口氣,「我不想忘恩負義。若不是君皇,我恐怕早
就死了。君皇……喜歡我,我要留在他身邊。」
濮陽柔羽怔怔地望了他一會。玥看來纖弱,意志卻十分堅定,他若是決定了
,就連自己也無法說服更改……看來得從君皇那裡下手才行!
濮陽柔羽眨了眨眼,勉強笑道,「結論別下得太早。我去見君皇,告訴他這
件事,君皇一定也不肯你留下來的…」
「濮陽兄,請別這樣做。」玥挺了挺身子,「這樣等於是將痛苦的選擇丟給
君皇去承受,我寧可自己承下來,也不想逼君皇做抉擇。」
逼?…『誰叫你非要逼我嫁你?』
他以為她是心甘情願,歡喜要做他的新娘子,她卻以為是他逼她…
全宰輔府的人都知道她不想,只有他一個人興高采烈地等待著…為什麼沒有
人肯告訴他實情?為什麼!
一陣痛楚猛然湧上,一口甜血已經在口中。濮陽柔羽緊咬著下唇,勉力忍住
不讓心血上衝。
「柔羽?」玥察覺他的氣息突然紊亂了起來,趕忙問道。
「我沒事。」濮陽柔羽抿了抿唇,用力吞下那口甜血,勉強笑道,「別說逼
君皇做抉擇…你呢,你喜歡君皇嗎?」
「…」
「玥?」
玥淡淡一笑,「償深恩,亦未嘗不可。」
濮陽柔羽一怔,笑了,溫柔的說道,「你不是一直關心我過去在宰輔府的事
嗎?我說了你聽罷…」
他不是故意要偷聽他們的對談。他只是太想念玥,連一刻都不想失去玥的訊
息。
他不是故意要偷聽他們的對談。他只是內力過人,隔著一層厚壁還能清楚的
聽見他們並不大聲的對話。
『償深恩,亦未嘗不可。』
償深恩……
「君皇?」
他用力甩開一旁要過來扶他的侍從。顛一步頓一步的向著另一側的宮殿走去。
「告訴濮陽柔羽,朕在東配殿等他。」
冰冷低沈的聲音踅過櫻樹,散了滿天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