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見過君皇。」玥聽見腳步聲回頭,依著對方的要求不再行禮,微笑等
待。
「你在這裡等朕嗎?」藍髮君皇快步過來,自然而然的牽起他的手,引著
他向湖邊小亭而去。「真不住,為了桂勻河要決堤的事和王丞相議得晚了些,
累你等待了!」
「君皇用心國事,臣欣然感佩。」玥微微笑著,任他引著自己步向湖邊。
「今天的天空很清朗,湖水也很清澈,就是熱了些,你要不要含點冰塊解
解熱?」藍髮君皇說著已端起亭中石桌上的一小杯茶水,準備運氣凝水成冰。
「謝君皇,臣更想嘗嘗一池清涼。」
「哦!這樣好!」藍髮君皇雙眉一揚,立刻帶他步向湖邊。白色石頭砌成
的矮欄圈著一汪綠水,他扶著玥坐在欄上,俯身就去替玥脫鞋襪。
「君皇…」玥先是微訝,既而一笑,「不用了,臣只想碰碰這湖水。」說
著彎下身,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摸索著向下探去。
欄杆雖矮,坐著的人要能彎腰伸手碰到湖水,仍然有點勉強。玥扶在欄上
的手微微一鬆,瞬間像要掉下湖裡一般傾側了身軀,藍髮君皇一驚,想也不想
就伸手抱住了他。
湖水碧綠的像一整塊溫潤的美玉,清澈的映見他們的相依。風輕柔的吹著
,盪在水面化成細細的漣漪。
幾對豆娘輕輕點著水面,又相擁著往天空翔飛。偶爾分離,再度依依,相
伴著往花間叢裡去……
水面的倒影無聲無息的模糊了。
「君皇?」
玥似乎察覺了什麼,微蹙著秀麗的眉回頭。
藍髮君皇笑笑,用力眨著眼,輕輕將他扶正,「要不要聽朕說個故事?」
「嗯。」玥認真的點頭。
「朕小的時候在人界歷練,遭到有心竄位的貴族追殺。朕當時年紀小,聖
魔族人在人界的生長速度又慢,所以有將近一百年的時間,都是人間八、九歲
孩童的模樣。」「有次朕受了傷,倒在一片麥田裡,遇見了她…」
藍髮君皇微仰著頭,回想起那個遙遠的夏天。
女孩子拖著兩條辮子,睜大好奇的眼睛看著他。然後看見從他身上奔流出
來的鮮紅血液,嚇得尖叫著跑了。
他想她是不會回來了。躺在麥田裡仰望著清澈的藍天,撇著唇角嗤笑自己
的命運,等待黑暗將他籠罩。
結果醒來張眼就看見拖著兩條辮子的女孩緊張的注視著他。他得救了。
傷癒後,他叫她妹妹,在他們家裡住了下來。他很有力氣,能做一些連大
人都做不到的粗活,村裡的人雖然害怕他異於常人的眼色和髮色,卻也高興來
了這麼一個好幫手。很快就接受了他。
但那只是暫時的,幾年後,村人就發現他長不大這件事。女孩為了怕他被
排斥,到了遠嫁他鄉的時候就帶著他一起走。
那時他叫她姐姐。
他長不大的事被那裡的人發現,姐夫帶著一群人追打著要殺死他這個妖怪
,她就帶他逃了出來。
那時他叫她母親。
人界像他這模樣大小的孩子,是長得很快的,所以他們經常要搬家,每一
個地方只能住一年或兩年。
「後來母親變成祖母,祖母再變成曾祖母,然後朕親手葬了她。」藍髮君
皇笑了笑,「她後來知道了朕的身份,跟朕說:『再怎麼相異的族類,只要互
相了解,其實也都可以相處的很好的』。」
玥先是怔怔的聽著,而後一股情緒漸漸漫了上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如
果大家都能這樣想,身為鏡人其實也就不是什麼大罪了吧?」
「本來就不是。」藍髮君皇撫著他銀白的髮絲,輕輕拍著他的背。「當年
朕在櫻花樹下見到你的時候,十分驚訝。你們,很像。」
「原來臣長得像君皇的故人?」
「不是長得像……時間過去太久,朕其實已經記不得她的長相了。再說,
朕也不記得見過像你這麼美麗的人──」藍髮君皇促狹一笑,「是感覺很像。
不知為何,見到櫻樹下的你,讓朕想起當初見到的她。」只是,她走了,你也
……
玥微微一笑,「那麼臣是托了她的福了?改天君皇帶臣去祭拜一下?」
改天、嗎?藍髮君皇閉上了眼睛一會,試著平靜的說道,「今天是第十天
了。」
玥斂了笑,「臣沒有打算要離開。」
「朕其實也只是將你當成她的代替品,好補償朕當年沒來得及對她付出的
心意罷了。」藍髮君皇忍著幾乎奪眶的眼淚,勉強笑道,「你還該離開,將來
成了長老,才能為朕的孩子所用,幫朕的孩子鞏固王位。」
有些事,並不一定要明說。玥沈默了會,「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那麼,朕送你去修行之門吧?」
「臣想先去見見濮陽柔羽。」玥微微一笑。
藍髮君皇一呆:他實在不想讓玥去見濮陽柔羽──若不是濮陽柔羽,玥今
天也不會離開他……
「道別嗎?」藍髮君皇還是壓下自己對濮陽柔羽的怒氣,柔聲問道。
「一方面是;另一方面,也是去請濮陽柔羽再度出仕。」
「他的確是個人才。」藍髮君皇硬梆梆的說道。
「是人才所以高傲。君皇在他掛冠求去時沒有立刻去追他回來,如今只有
臣出面,以一個即將離別的朋友的身份請他回來了。」
「玥!」藍髮君皇緊握著他的手,「朕寧可失去一個人才,也不要你委屈
!」
「臣不委屈。」君皇有時真像個孩子一樣……玥笑了笑,「臣只是不想見
一個有才華的朋友,不得一展長才;也不愛見君皇為得不到一個棟樑之才而難
過。」
藍髮君皇心頭一暖,幾乎要忍不住決堤的淚水。「…對了,」藍髮君皇勉
力笑了一下,裝著調笑說道,「朕會記得你的模樣的。」
「臣也會謹記君皇的一言一行。」
「呵呵,可惜你看不見,要不然還該讓你帶著朕的畫像離開。」
「誰說臣『看』不見呢?」玥溫溫柔柔的笑了。
*
玥的指尖,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龐,緩緩的、柔柔的,刻劃著他的模樣在他
的心底。
陽光淡淡的灑落,玥微微的笑著。
他終於閉上眼睛的時候,那蒼白美麗的手指,就細細地為他拭去頰邊滾落
的淚水……
看著玥緩緩的步入修行之門,他的心情是意外的平靜。
天空很清澈,只有幾片雪白的浮雲,悄悄地變幻著滄海桑田。
濮陽柔羽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靜靜的,不知是思念著離去的好友,亦
或是不得不耐心地陪著他這個未來的主子。
最後被留下來,註定要一起共同奮鬥的,竟然是他與他……
半點不由人啊!
「朕拜先生為相,先生可願意?」
剎那吃驚的神情斂去。濮陽柔羽了然而笑,一頓首,朗聲道:
「臣,願意。」
歲月輕飄飄的從指尖溜走,離玥進修行之門,已過一年。他將自己放逐在
繁雜的政事裡,藉此將那永無止盡的思念藏進心底最深的角落。托玥之助,他
拜了一個很有能力的丞相;桂勻河的水患渡過了,國政雖然還像一團亂麻,也
逐漸上了軌道,一切都很好,只是……
「君皇,河東地區今年因為乾旱,河東府請旨免去河東今年的賦稅。臣以
為,除了免稅之外,朝廷也有能力撥款賑災,臣與理戶司幾位大人日前商議,
依河東人數和災情看來,七百萬兩是合宜的。請君皇下旨照准。」濮陽柔羽說
道。
照准?什麼都說說就要照准,這麼強硬,乾脆你來坐朕的位置好了,還要
朕做什麼?「…監天司預測明年冬,北冰原的寒氣會大舉入侵,這筆錢朝廷還
該留著預防嚴冬才對。河東府那邊,叫他們自己籌款吧!」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今年冬天才剛過吧?濮陽柔羽眉頭一皺,勉力
壓下怒氣,冷冷的說道,「離今冬還有近一年的時間,朝廷還有時間自他府籌
錢,但河東府的災難已經釀成,是燃眉之急,還請君皇先體諒災民之苦。」
「你的意思是朕不懂得民間疾苦?」
「……臣不敢。」
臉上都掛霜了,哪裡有什麼不敢的?藍髮君皇好整以暇的說道,「算了,
朕不和你多說,朕會找理戶司的官員過來,親自問問。…外丞事多,朕也不好
沒事讓你耽擱在這裡,你跪安吧。」
濮陽柔羽深吸了口氣,僵硬的行了禮,突然想起跟著師兄去遊歷天下的少
仲……要不是為了玥,只怕這時他也跟著他們暢遊湖光水色呢!咬了咬牙,濮
陽柔羽沈聲說了句:「臣告退。」退了幾步,將出殿門時,袖子一甩,憤憤去
了。
不多時,理戶司的官員進來,行了禮,捧上一疊帳本,「君皇,這是我們
合議,河東府所欠缺的物質列表,上面有各種米、麥、鹽、茶……當令的價格
與該出的數量,」
「總數多少?」
「七百萬兩。」
「行了,朕照准,你去辦事吧!」
「呃,濮陽丞說……」
「朕知道,丞相說的很有道理,朕只是問問。你去吧!」
理戶司的官員怎麼也想不通:明明君皇最後都會照准濮陽丞的提議,怎麼
就不當面跟濮陽丞說?這樣翻來覆去,不是很浪費時間嗎?
理戶司的官員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滿臉問號的去了。
滿殿侍者都在拼命忍笑。
風吹過,廊下鐵馬互相敲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藍髮君皇輕輕舒了口
氣,適意的站起身來四處走動著。滿院花香隨著這涼風濃濃的飄散在空氣裡。
修行之門裡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季節的分別?
啊!玥,春天到了呢……
聖魔界記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