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魔界記事(續)---伴君(一)
元武二十年,玥離開後的第六年,朝廷打了一場大敗仗。
聖魔界北方的大片冰原,原是流放犯人的場所。幾十年前,開始有小股人
馬侵擾地方府縣的現象,近幾年為患猶甚。地方府縣不堪其擾,幾度向朝廷上
表陳情,朝廷因而派出大軍圍剿北冰原。
『我軍原勝卷在握,不料紀章突然深入敵人腹地,參與此役的戰士全軍覆
沒,砍下的首級排列在廣闊的冰原上,一眼都望不到盡頭……』
藍髮君皇用力閤起擺在面前的奏折,抓起一旁擺著的茶盅,猛地吞了一口
,卻又噗的一聲全吐了出來,「這什麼東西!這麼難喝!」
冷茶澀了自然難喝啊~一旁侍候的從人一聲不敢多吭,趕忙來收拾了,著
人換一杯上來。
站在下頭的濮陽柔羽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以前就和君皇說過,紀章這
個人雖有勇力,但見小忘大,做個副將還好,千萬不是獨大的料,君皇不聽,
硬是將紀章捧上了將軍之位;這也就罷了,兩年爛仗都打下來了,節骨眼兒又
缺了耐性,連著下旨要紀章趕緊『擒賊首,以慰朕躬』,逼得紀章為求速勝冒
行險招,才導致今日之敗。
「丞相,」藍髮君皇眼看濮陽柔羽一臉寒霜,料他必是暗中腹誹自己。自
己在這件事上的確是專斷獨裁了些,但他身為丞相,不能不畏責難諫上,事敗
之後,又想把所有過失推給君上,未免失了人臣之義…更何況,他會急著要紀
章獲勝,也不是好大喜功,而是新政尚未完全推行,國庫已日益吃緊之故…。
想著,語氣也就不怎麼客氣:「關於北冰原之戰,丞相有何看法?」
看法不是早就和您說過了?濮陽柔羽木著臉,重述過去說過多次的話:「
北冰原地勢奇險,又兼環境艱難,能在那裡生存下來的人,都有過人之處。聖
魔界無兵可擋其鋒。臣以為,還是該以招撫為主。」
打了敗仗,再去招撫?朝廷還要不要臉面?朕還要不要臉面?藍髮君皇臉
色一沈,「北冰原是流放犯人之處,原就是一群該死的亡命之徒,他們若是識
相,早該俯首聽命,祈求朝廷放他們一條生路,豈能任他們踐踏朝廷體面之後
,再談招安?」
戰事失利,為了從幾被戰事拖垮的國庫裡調度錢餉安撫亡族,濮陽柔羽已
經幾天沾不到枕頭,又聽到這種光要面子不顧裡子的話,疲累加上憤怒,心裡
火頭早就一竄一跳,忍耐著聽他說完,冷笑一聲說道,「是,陛下聖明,但眼
下國庫空虛,壯丁損耗,是不是要增加賦稅,再強行徵召人民從軍?」
藍髮君皇原來期盼他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料濮陽柔羽出口就是
諷刺:他接掌大位以來,召諭天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不加賦稅、不強行徵兵;
濮陽柔羽這麼巴巴的來戳他的痛處,又是什麼居心!藍髮君皇氣得站了起來,
脫口就道,「你就這點子『見識』?外頭扛磚不識字的也比你強些,朝廷要你
這外丞何用?」
濮陽柔羽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來,直瞪著藍髮的君皇。他盡心盡力的輔佐,
就換來這種侮辱?
藍髮君皇也覺自己這句話說得太過份,但濮陽柔羽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剝的
表情又讓他拉不下臉去和一個臣子道歉;兩個人正僵持著,突然殿外傳來一聲
:「康靖王求見!」
「…進來。」
唔,不太對勁。康靖王一看兩人都鐵青著臉,知道一句不慎,搞不好火頭
全兜進自己懷裡,挑了挑眉,開口就咧成笑,「皇兄,聽說北冰原打了敗仗?
臣弟的領地今年大豐收,稅多收了點,一千萬兩不知道夠不夠應急?」
藍髮君皇一聽就鬆了口氣,瞥了一眼濮陽柔羽,故意道,「能這樣為朕分
憂解勞,才是朕的好臣子!」
濮陽柔羽本來也高興國庫的窘困能夠暫得緩解,一聽這話氣得臉上青筋都
冒了上來,握了握拳,咬牙道,「是,臣不能為君皇分憂,臣這就回家面壁思
過去。」說完一拜,也不等君皇叫起,轉身就走了出去。
「喂,噯~」康靖王眼看濮陽柔羽氣沖沖的走了出去,心裡一笑,趕忙斂
容,莊重的說道,「皇兄啊,濮陽丞畢竟也為朝廷付出不少,皇兄這樣說,可
真是傷他的心哪~皇兄不去安撫一下行嗎?」
「隨他去!反正他經常這樣。」濮陽柔羽說走就走,一點也不把他放在眼
裡,藍髮君皇心裡其實也不高興。但濮陽柔羽這次火氣不小,要是真來個掛冠
求去,現在可沒有玥去求他回來…。挑了挑眉,又補了一句,「不過,他也是
國家重臣,多事之秋還要借重他的才華…這樣吧,你替朕去安撫一下。」
康靖王巴不得他這句話,一句「遵旨!」,眉開眼笑的追著濮陽柔羽去了
。
*
平寧齋是宮裡專為外丞設的見人辦事處,裡頭桌椅茶具一應俱全,後進裡
屋連寢具都有──忙事的時候,連著三兩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康靖王一腳踏進去,就見濮陽柔羽已如往常一般端坐在案後,翻閱著朝臣
進上來的奏折。
知道他進來,濮陽柔羽冷冷的說了句,「下官還有事要忙,王爺要沒別的
事,請便吧。」連頭都不抬。
康靖王看了一眼桌上堆的小山似的案卷,再看他微皺著眉頭,拿著幾份卷
子比對,料想都是些要糧要餉的折子,唇角一揚,突然走過去,一大手按上了
濮陽柔羽正翻看著的折子。
「…」濮陽柔羽抬頭看他。
「先別忙嘛,既然本王都來了,不如折子放著,跟本王去散散心吧!~嘖
!」康靖王皺起一邊眉毛,「看你憔悴的,幾天沒睡了吧?皇兄也真忍心,他
不心疼,本王可是疼得不得了~」
這人是專門來找他麻煩的嗎?濮陽柔羽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王
爺要是太閒,宮裡有的是可以陪王爺玩樂的人!這些折子明天一定得發出去,
下官沒時間和王爺閒聊。」
「人家都說『要你何用?』了,你這麼認真做啥?」
濮陽柔羽頓時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臉色脹得通紅。
「瞧,眼眶兒都氣紅了呢~」
「你!」濮陽柔羽氣得差點沒一巴掌甩過去。
呵呵~康靖王突然收起一副吊兒郎當的痞樣,憐惜的說道,「看你一個溫
文儒雅的書生氣得要抓拳頭揍人,想來皇兄給了你不少委屈啊!」
濮陽柔羽一怔。康靖王玩世不恭,十句話裡沒有一句能聽,但這幾句話倒
真說進了他的心坎裡。因為玥的緣故,君皇待他原就心存芥蒂,這他能理解,
但意見不合也就算了,即使心裡贊成,也要先駁他一頓,再交給別人去照做執
行。他原也不是貪功好利之輩,但君皇總是將他的構想當成別人的功勞,對他
的付出視而不見…五六年下來,他受的何止是一點『委屈』?
原來還以禮相待的,方才居然連「要你何用?」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君
皇厭惡自己居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自己忠君勤勉、宵旰憂勞,為的竟不知是
什麼?…想著想著,眼眶一熱,竟真的差點要落淚。
「要不要跟本王走?」康靖王一傾身靠近了他,張大了眼睛認真說道,「
你沒去過本王的封地吧?桂勻河沿岸都是美景喔!」
濮陽柔羽眼神一黯,「謝王爺好意,這些折子的節略等會君皇就要過目的
。」
「他不心疼你,你倒心疼他嘛!」康靖王不懷好意的笑道,「你不是說要
『面壁思過』?正好趁機告個幾天假~既然他說你不重要,你就讓他看看你到
底重不重要嘛~」
濮陽柔羽被康靖王說的有些心動。但他畢竟不是不負責任的人,要將國家
大事當兒戲來玩,一時之間還真狠不下心。
康靖王看他還在猶豫,一把拉起他就向外拖,「走啦!反正准不准假,有
皇兄定奪,你窮操什麼心?」
「皇兄!」康靖王一路拉著濮陽柔羽,到了殿門口才放了手,叫他在外頭
等著,自己進殿去。
「什麼事?」藍髮君皇看見濮陽柔羽在外頭站著,卻不進來,不禁吶悶。
「濮陽丞說他很累,要跟君皇告幾天假~」康靖王眉開眼笑的說道。
什麼?濮陽柔羽在殿外聽得臉色一變,一抬腳突然想起剛才君皇侮辱他的
話,一個想要『看看君皇怎麼說』的念頭突然升起,這一腳到半路也就縮了回
來,乾脆踱起步來;藍髮君皇本來還期待濮陽柔羽進來解釋,看他原本還注意
著殿裡的動靜,現在居然已經負手悠閒的走來走去,壓根兒就是故意的。藍髮
君皇氣得七竅生煙,盯著殿外,惡狠狠的說道,「國家有事還貪圖逸樂,這種
大臣也不會是什麼好材料!」
康靖王肚裡暗笑,裝著聽不懂他的話,「皇兄不反對的話,那臣弟就帶濮
陽丞到康靖王府去做幾天客囉~!」
以為朕沒你不行?以前沒你朕還不是將國事理得好好的!哼,這麼侍才傲
物,朕非降你幾級不可!「去!」藍髮君皇一撇頭,不屑的說道,「愛待多久
就待多久!」
濮陽柔羽一咬牙,袖子一甩,真的轉身就走。
康靖王忍不住笑了出來,連忙輕咳一聲掩飾,辭了出來,尋了濮陽柔羽一
同登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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