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魔界記事(續)---伴君(十二)
「小羽兒?小羽兒!」
「嗯?…啊!王爺!」濮陽柔羽一驚醒,立刻一骨碌爬起身來。
被他壓在身下的康靖王呼了口氣,笑道,「總算醒了。睡得可好?本王是
個不錯的枕頭吧?……唉唷,輕點輕點!」
濮陽柔羽正在檢查他的傷勢。康靖王傷痕累累,破碎的衣衫底下不是炸傷
的痕跡就是擦傷,全身上下都是凝涸的血塊。有兩三處箭傷,簇頭還留在肉裡
。肋骨斷了三根,左手都骨折了,方才右手卻還護著他……
他們在半路遇襲。帶來的侍衛全軍覆沒。他被爆炸的氣浪震傷,康靖王護
著他奪路而逃。追兵潮水一樣湧來,他們跑到絕崖,看看無路可走,進退都是
死,康靖王就問他一句話:『小羽兒,你要跟本王殉情還是給人家先姦後殺?
』他望了康靖王一眼,苦笑道:『王爺把我丟下去吧。』康靖王畢竟是天皇貴
胄,拿來威脅君皇最起碼可以割塊地;他不過是個臣子,對方又鐵了心要和朝
廷作對,沒把他剁成肉泥都算客氣了。『嘖,你就這點不可愛!』康靖王說。
……之後,他只覺得風聲呼嘯,烈風刮得他全身肌膚隱隱作痛,好像也在
山壁上撞了幾次,後來眼前一黑,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看看自己身上就那麼一點輕微的擦傷,濮陽柔羽眼眶一紅,趕忙低頭撕下
自己的衣擺,替他拉直斷骨,找樹枝固定起來。
其他傷痕都好辦,可這深入肉裡的箭頭要怎麼辦?箭傷附近的肌肉已呈黑
色,是毒氣擴散的現象。王爺的內力再深厚,也只能逼住毒氣,斷不能避免箭
頭留在肉裡,一定會引起的腐爛……
康靖王倒是先笑了,「小羽兒,你要找匕首的話,本王靴頁子裡有。」
可是這裡也沒有麻藥……
「將軍身經百戰,有時候為了活命自己斷臂切腿都有可能了,刻骨刮肉算
不得什麼啦~」康靖王乾笑道,「腰囊裡也還有些金創藥,是出兵放馬時養成
的習慣,現在總算派上用場~」
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站起身來,四處搜索枯枝搓著生火。也不知道
是不是天氣已經略涼還是怎的,他的手有點兒打顫,火生了半天才燃起來。
濮陽柔羽勉強笑了一下,在康靖王靴頁子裡翻出匕首,就火上烤了一會。
「王爺,…我沒什麼經驗,可能…會很痛,請忍耐一下。」
康靖王掀起唇角,做了個笑臉,當作回答。自己抓了一把頭髮塞了嘴裡咬
住。
「…」火光下,康靖王額頭冒汗,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濮陽柔羽也不
去看他的表情,專心的一個箭傷一個箭傷的處理……末了敷上了金創藥,這才
敢抬頭看康靖王的情況。
康靖王一見濮陽柔羽正在看他,馬上又拉高唇角瞇眼裝笑。蒼白的臉色卻
隔了好半晌才漸漸緩和過來。「呸」的一聲吐出頭髮,呼了口氣,「真是好痛
吶,小羽兒~」
濮陽柔羽跪坐在他身旁,微低著頭道,「對不起。」
「噯,痛的是本王,怎麼你哭喪著一張臉?嘿嘿,還是和本王心靈互通,
感同身受啊~?」
濮陽柔羽笑了一下,略略別過頭去。
「喂喂,…」康靖王扁了扁嘴,「轉過去本王就看不見你那張漂亮的臉了
…呼呼,還好臉沒受傷~轉過來嘛轉過來嘛~」
濮陽柔羽胸口一熱,更別過了頭去。
「小羽兒~」康靖王呼了口氣,「算了,要不,你講個笑話給本王聽,看
能不能減輕本王身上的痛苦?」
「…謝謝。」濮陽柔羽低聲道。
「啥?」
濮陽柔羽輕輕吸了口氣,「謝謝王爺。」
「啊?這是笑話?」
「噗~」濮陽柔羽忍不住一聲笑出來。
「這才對嘛~掉下山崖都沒死,當然該笑啊~」
「呵。」濮陽柔羽笑了一下。
康靖王無奈的嘆了口氣,「小羽兒,你要是真的覺得太對不起本王,這樣
好了,本王要求也不多,反正動不了,不然你親本王一下好了~咱們就算扯平
如何?本王真不愛看你愁眉不展的樣兒~」
濮陽柔羽微掀了下唇角,「王爺,我去找點兒水和食物吧。看來我們至少
得在這裡待幾天。」
「好。匕首你帶著。細皮嫩肉的,小心野獸把你叨去當晚餐。本王有這些
箭簇夠用了。」
那柄沾了血的匕首就放在身旁不遠處,他拾了起來。挑出的箭簇都擺在一
邊。
胸口一股激動驀地湧上,濮陽柔羽一回身,低頭就往康靖王額上親下。
「喔哦~小羽兒…」
一滴溫熱的淚水滴在他臉上。
「……小羽兒,」康靖王心頭一震,勉力笑了一聲,「就算要你親骷髏頭
也不必委屈的掉淚吧?何況本王這麼英俊瀟洒~」
「呵…。」濮陽柔羽欠身為禮,起來又向他躬身一揖,這才轉身去了。
*
「陛下,臣冤枉啊~~~~~~~~」虎威君已經欲哭無淚。一個王爺一
個丞相在他的領地附近失蹤,朝廷派兵不由分說把他打了個落花流水,現在連
君皇都來了,正冷冷的盯著他。萬一一個回答不慎,不定腦袋就搬了家了。「
臣真的不知道王爺和丞相的下落啊!接獲通報的時候,臣也是馬上就率領屬下
到處尋找的!」
「這是你的領地。」藍髮君皇的聲音很平靜,「朕也給你十天的期限了,
找不到就是和逆賊同謀。」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啊!~~虎威君看著藍髮君皇那一雙好像剛噬過血的眼
睛,突然想到人家說濮陽丞不在,君皇跟瘋了也差不多……而天下最恐怖的就
是有能力隨意殺人的瘋子了~嗚嗚~虎威君吞了口口水,一句抗議的話也不敢
多說,匍伏在地上,不住說道,「臣不敢欺瞞陛下,這附近方圓五百里的地方
臣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啊~」
「哦。」藍髮君皇冷冰冰的應道。
「哇哇~是真的是真的啊~」
一旁的荊紅看虎威君嚇成這樣,君皇又一副要殺人的樣兒,哪裡問得出什
麼話來?他看了一眼憔悴得眼眶已經微泛黑影的帝王,放緩了聲調道,「虎威
君,君皇是給你機會,你別不知好歹。你仔細想一想,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方
,是你的人沒有找過的?」
「真的沒有!唔,」虎威君突然頓住。
「怎麼?」
虎威君囁嚅了一下,「…這附近的確有個地方沒有找過,」
藍髮君皇猛地回頭。
「哇哇~臣不是故意不說的,實在是那個地方下去了就上不來,沒有活路
的!而且臣家裡的地理師也說,那底下地氣太熱,恐怕沒有水也長不出東西,
所以臣想…臣想人要是掉了下去,也就……」
「帶路。」
「啊?」
「帶路!」藍髮君皇一揮袖,將他摔了出去。
*
「王爺。王爺…」濮陽柔羽低啞地喚道。他們待在這山谷底下,已經十來
個晝夜了。沒有水、沒有食物,唯一和這一片光禿禿的土地有點不同的,只有
自上面山崖掉下來的枯枝。
他自己沒有受傷,也還撐得辛苦,康靖王則時醒時昏。只是仗著內力深厚
,勉力支持活命而已。炎熱的日頭和地氣,烘得整片地都乾乾裂裂的。既跳不
上去又無人來援,再找不到水,也只好等死。可惜了王爺,要不是為了救他,
現在也不致於淪落到這般地步。
「王爺…」濮陽柔羽又喚了一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不間斷
的呼喚。也可能是王爺這次昏迷的時間太久了,一直沒有醒過來的緣故。
王爺需要水……
眼角餘光瞥見一旁的匕首,他爬過去抓了來,又爬回康靖王身邊。舉起匕
首就往自己的腕上割去。
「…別做傻事…」康靖王突然睜開眼睛,一揮手撞開他手裡的刀。
刀刃在他腕上劃了一下,血絲滲了出來
「唉唉~小羽兒要和本王一起殉情,本王是很高興啦~不過皇兄一定會追
下地獄砍本王十七八刀的~你別害本王死了都不安寧~」
「王爺,…」濮陽柔羽心裡一陣酸熱湧上,勉強笑了一下,「王爺內力深
厚,喝了我的血,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我想,君皇很快會找來才對。」
「既然很快就會找來,那你做什麼割腕?來來~」康靖王伸出右手勾著他
臂膀,拉著他,「睡一覺好了,你精神一差就光會胡思亂想。」
「呵。」濮陽柔羽略略揚起唇角,輕輕掙開他的手,柔聲道,「那邊有株
老樹,雖然看來像是早就枯死了,不定根部還含著一點水,我再去看看好了~
王爺先別睡,等我回來可好?」
*
「就是這裡。」虎威君渾身抖得篩糠一樣,他實在很怕君皇會叫他跳下去
。
自谷底吹上的熱風,連站在崖上都有些覺得熱。藍髮君皇心裡一顫,幾步
已經走近崖邊。
「君皇且慢!」荊紅一呆,趕忙叩頭道,「這崖不知深淺,請君皇千萬別
以身涉險!臣以為,應該派人找些粗繩縋下,先測測深淺再說!」
藍髮君皇回頭看了他一眼。荊紅立刻識相的閉上嘴巴。──這十來天下來
,他已經領教夠了這帝王的脾性。阻止也沒用,乾脆先去叫人準備繩索,等會
萬一上不來時再想辦法。
藍髮君皇也不理他,縱身一躍,下了崖。
*
勉力挖開堅硬的地土,底下是枯萎的樹根。濮陽柔羽頹然跪坐在地上,雙
手抓著乾得火烤過一般的土壤,已經掉不出淚來。
最後一株老樹……
「…丞相?」
他以為是幻聽。
「丞相!」
他回頭,看見一抹藍影。他微微笑了一下,「王爺,您什麼時候開始正經
啦?能站得起來怎不快些出去……」
他一閉眼,突然感到臂膀被人使力拉起,「振作點!濮陽柔羽!」
他猛然張眼,盯著眼前那一張熟悉的臉孔,不敢置信,「…君皇!」
*
「水!快!」藍髮君皇一手攬著一個,人還沒上崖聲音就已經到了崖上。
荊紅見機極快,立刻備了水袋,著人整理一塊乾淨地方,才剛完備,藍髮
君皇已經躍了上來。
「水…」
濮陽柔羽才睜眼就掙開藍髮君皇的懷抱,一把搶過兵士遞上的水袋,所有
人都以為他要喝水,結果他腳步一傾,卻是跪坐了康靖王身邊,扶起康靖王就
要灌水。「王爺,水…」
康靖王已經昏迷,清水沿著口角流下,濮陽柔羽想也不想,含了一口水就
哺進他嘴裡。
一群人呆呆的看著他餵水,直到康靖王睜開眼來,說了一句,「小羽兒,
你頭髮散了,臉也髒啦~」
「呵呵呵~」濮陽柔羽這才開心的笑了起來,向後一仰,身後一個溫暖的
懷抱,他還沒想清楚那是誰就昏了過去。
藍髮君皇雙臂用力一合,緊緊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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