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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魔界記事(續)---伴君(十五)   「君皇、君皇!」夜裡留守的太監急匆匆地跑來喚醒他。「馭兵司那裡有 人過來,說是有急事要面見君皇哪。」   馭兵司?該不會北冰原方面又出了什麼事!藍髮君皇睜開眼來,一邊穿衣 著履,一邊就吩咐道,「帶人到外頭等著,朕就來!」   ……結果馭兵司帶來的卻是天底下最令人振奮的消息!濮陽然介回來了! 雖然不知為何是半夜偷偷進府,給守在濮陽府外的兵丁當作賊子綁了起來,但 馭兵司的主事已經問清楚了,確定是他本人沒錯!目前就待在濮陽府裡──   「丞相、」藍髮君皇快步趕到平寧齋。他等不及要將這個消息告訴濮陽柔 羽。結果平寧齋燈火是暗的!藍髮君皇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當然是暗的 ,現在都什麼時辰了?   不過,這種好消息打擾他,他應該也會高興的從床上跳起來才對!呵呵。   藍髮君皇想著,已是滿面笑容進了平寧齋。轉進後院,卻是一愣。   「啊…君皇,臣見過君皇。」濮陽柔羽就坐在院子裡,突然見他進來,忙 不迭站起身來,正要拜下,藍髮君皇已經一把將他拉起。   「好消息,丞相。」藍髮君皇笑著。      「嗯?」濮陽柔羽抬頭望他。   就著月光,他清楚的看見濮陽柔羽清秀俊美的臉龐,總是精光內斂的靈動 雙瞳帶著一點迷茫。心裡猛然一股悸動,心跳微微的快了。他突然感到有些口 乾舌燥,有些怪嗔自己的莽撞,更擔心自己將要說出口的話:馭兵司的人雖然 確認過了,但要是中間出了什麼誤會,那豈不是……   「君皇…?」濮陽柔羽不禁感到奇怪。見對方怔怔的望著自己出神,他只 好略略提高了聲音,「君皇,深夜有事?」   「嗯、」藍髮君皇這才回過神來,濮陽柔羽輕微的掙了掙,他趕忙放開他 的手臂,微微吸了口氣,「方才馭兵司來報,說是,濮陽然介回府了。」   濮陽柔羽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藍髮君皇也不催促,只是溫和的望著他。   濮陽柔羽突然別過臉去,勉強笑了一下,「君皇,…臣不是在做夢?」   「丞相希望這是在夢中?」藍髮君皇笑問。   「為什麼來的人不是康靖王爺而是陛下呢?」濮陽柔羽突然笑了,淚水就 順著他略俯的臉龐滑下,「這樣臣就能當做是王爺的玩笑而不會這樣失態了。」   「丞相,…」   「臣,叩謝陛下隆恩。」                *   「羽兒,爹跟你介紹,這位是秋月姑娘。」濮陽然介一手擺開,雖然是對 著兒子說話,眼睛卻是笑咪咪的望著秋月。   濮陽柔羽一開始就注意到這位安靜的女性。梳得有條不紊的髮髻,略略豐 腴的臉頰和體態,說不上漂亮,卻自有一股歷練後的成熟穩重。   濮陽柔羽心裡隱隱有一股不安。他笑了一笑,對著秋月點了點頭,這才說 道,「爹,您這段日子哪裡去了?」   「呵呵,爹一聽說叛軍要進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羽兒你了!你是丞相,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運籌帷幄都要靠你,叛軍只要有點腦袋,都會想要害你! 當然啦,要害你,抓爹是最方便的,所以爹就趕在叛軍進城之前,跟著下人躲 到鄉下去了~」   「委屈爹了。」     濮陽柔羽神色微微一斂,濮陽然介就拍拍他的手背,溫聲說道,「爹知道 ,爹失蹤了,羽兒一定很難過,所以成天纏著人進城探探消息。但是鄉下小地 方,個把個月能有人要進城採買就算不錯了,何況是兵荒馬亂的時候!爹自己 又不敢出面,只好一直拖著,後來,」濮陽然介又轉頭望著秋月,笑道,「也 是秋月姑娘好心,她不但收留爹,還三不五時替爹進城打探消息。」   「噢,…」濮陽柔羽望向一旁微展著溫柔笑容的秋月,躬身一揖,「濮陽 柔羽謝過…」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秋月姑娘。」濮陽然介趕緊補充道,「是這樣的,她的丈夫幾年前就過 世了,也沒有留下孩子,她現在是給人家幫傭,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還收留陌生男人?   濮陽柔羽才想著,濮陽然介已經接著解釋,「是這樣的,她幫傭的人家, 早年是我們家的下人,她是他們的親戚。也是爹怕叛軍會循線找來,不敢住在 大院子裡,這才拜託秋月姑娘勉為其難的收留爹的。」   「…」似乎,要多一個『家人』了。可是他的家人不是只有爹和少仲嗎… …罷了,讓爹高興才是最重要的吧!濮陽柔羽微吐了口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在煩悶些什麼。「嗯,羽兒知道了。爹和…秋月姑娘都累了,先歇著吧。」              *   大紅燈籠高掛。廳堂裡到處都張貼了紅色的『囍』字。   雖然沒有四處宣告,但因著他宰相的身份,父親二度結褵的消息仍然不脛 而走,吸引了大批的賓客前來祝賀。   「恭喜恭喜啊~」   「呵呵,濮陽老大人好福氣啊~」   「丞相也好福氣,新娘子賢淑溫柔哪~」   他聽著恭賀的聲音,看著杯觥交錯、喜氣洋洋的濮陽府,不知為何心頭一 酸,突然格外懷念起進了修行之門的少仲。   這本來,只有三個人的家……   四周的聲音過於嘈雜,過於喧騰,也……過於虛偽。濮陽柔羽微微抿了抿 唇。在平寧齋的時候雖然事繁又忙,但和這種莫名煩躁的氛圍比起來,連和君 皇的意見爭執都令人想念。   「宮裡還有事,在下得先行一步,」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諸位請盡興, 少陪了。」                *  「柔羽似乎不是很歡迎妾身。」秋月微蹙著眉,略顯擔憂。   「唉,別這麼說嘛!」濮陽然介趕忙安慰她,「妳也知道,羽兒八歲大就 沒了娘,二十幾年來和少仲還有老夫相依為命慣了,現在突然多一個人進了家 裡,不習慣是有的;但羽兒天命溫良孝順,又好相處,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知道 妳的好處,我們一家子就能和樂融融的生活在一起了!」   「可是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雖然是梅開二度,」秋月靦腆的笑笑,「 但柔羽只喝了杯酒,連菜都沒吃,就說宮裡有事,匆匆走了,這…」   「就說羽兒不習慣嘛~」濮陽然介攬上她的肩膀,迫不及待香著她的臉頰 ,「以後呢,羽兒會感激我給他找了個好娘親;妳呢,會高興多個好兒子~呵 呵~老夫真是幸福啊!」               *   「丞相?」藍髮君皇有些疑惑的看著抓筆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濮陽 柔羽。他是看時間不早了,平寧齋卻還亮著燈,覺得奇怪這才過來看看的。最 近朝裡無事,北冰原方面有康靖王出馬安撫,大體上一切安好,再加上荊紅、 易讀等人的幫手,應該不致於有什麼事要讓他挑燈夜戰才對。   「…君皇,」濮陽柔羽一回神,藍髮君皇都走到案前了。他不禁有點埋怨 外頭的侍衛也不來通報一聲,最近老讓君皇看見他的蠢樣……   他想起身行禮,君皇已經擺手制止了。   藍髮君皇背著手踱了兩步,轉身在一旁的椅上坐下,看了他一會,「丞相 家裡…是不是有事煩心?」照理說,濮然然介回來了,他應該很高興,經常隨 侍左右才對,何況最近朝裡並不多事,怎麼他待在平寧齋的時間卻反而多?聽 說濮陽然介打算再娶,該不會……   「…」濮陽柔羽一聽,面上一紅,吶吶的道,「沒什麼,謝君皇關心。」   果然。藍髮君皇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趕忙斂了容,裝做嚴肅的說道,「 丞相要是不喜歡新進門的夫人,朕大可以替丞相做主!」   「啊?」   「朕聽說對方的出身並不高,丞相若是考慮有辱家風,朕下旨讓濮陽然介 休妻便是!」   「不可!」濮陽柔羽話一出口,突然感到不對勁:君皇向來不關心這種臣 下嫁娶的小事,怎麼今天突然……猛然醒起,早見君皇忍俊不禁的笑了起來。 他突然感到有些生氣。他是鬧了點小彆扭,但這是他自己的事,就算是君皇好 了,憑什麼可以這樣笑話他?他慢慢站了起來,吹熄了案上的燭火,冷冷的說 道,「時候不早了,還請君皇安歇。」   藍髮君皇一愣,見他顏色不愉快裡帶著一點落寞,輕輕一笑,柔聲道,「 是朕失了分寸,丞相莫怪。」   濮陽柔羽驚訝的抬頭望他。   為何過去從未注意到,在柔羽精明能幹的表象下,這一片赤子之心呢?藍 髮君皇輕輕舒了口氣,微微笑道,「今晚月色太好,朕睡不著,來找丞相談心 。不知丞相肯否賞光與朕月下一遊呢?」   濮陽柔羽微微一怔,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呢?朕的丞相?」            許多年以後,每當他想起那一晚、想起那一句話,總還是會會心一笑。也 不知是單純想逗柔羽開心還是怎的?心頭一個莫名的衝動,他突然就這樣說了 。而那晚的柔羽喝了點酒,身上帶著一點淡淡的酒香,不知道是酒醉人還是花 月醉人,他們就這樣開起了玩笑。   你笑什麼呢?朕的丞相?   受寵若驚罷了!   咦?難道在丞相的心中,朕就是個不可理喻,不懂得對臣下好的君皇嗎?   呵。   好吧,朕知道過去是對丞相不好…那,朕再敬丞相一杯酒,算是給丞相賠 罪如何?   這嘛~賠罪不敢當,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柔羽的身上散著熱氣,怕風吹著夜涼,他的手就攬上柔羽的肩,柔羽沒有 反對,最後靠在他肩上慢慢就睡著了。   烏黑的髮搔在他的臉頰上,他不由自主的輕輕吻了他的髮。   星光爛漫,御苑裡夜放的花散著馥郁的芬芳。   那是他們的開端。               *   「聽說了嗎?君皇經常看著玥大人的圖發半天呆,然後在紙上寫下丞相的 名字,寫了好多遍呢~!」   「哦?真的嗎?」他剛到平寧齋,就見一群宮女圍著說話。他好笑的插了 一句。   「哇哇!對不起~~~~~」宮女羞紅了臉,紛紛走避。   自從他靠在君皇肩上睡著的事傳出,已經都過了半年。爹來問過,有點交 情的文武臣屬也都偷著問過,連宮裡侍候的從人偶爾也探頭探腦的好奇。濮陽 柔羽搖了搖頭,不覺一笑。   君皇是對他很好沒錯啦──   走進平寧齋,一眼就見藍髮君皇站在那裡。他知道君皇的耳力絕佳,方才 那群宮女的話大概一句不漏都聽見了吧?   「臣見過君皇。」   「免禮。」藍髮君皇似乎心情很好,笑著問道,「丞相笑什麼呢?」      「沒什麼。一些閒言流語罷了~」他不覺又笑了笑。有點不可思議的盯視 著眼前這個有時認真過頭、有時卻像孩子一樣的男人。他記得以前,君皇是很 在意這些閒話的,現在好像也聽習慣了?「君皇有事嗎?」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藍髮君皇頓了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御苑裡的花,丞相一直都沒有空去看吧?花季快過了,朕想,花落之前, 丞相是不是能陪朕一同觀賞呢?」   「好。」他笑著說。   後來想起來,總覺得那天聽到的『閒話』,也許不是湊巧,而是君皇故意 讓他聽見的。   因為那天在花園裡,君皇問了他一個問題。   他張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君皇;而君皇原來像是想去撫花的手,因為緊 張而握住長滿了刺的花莖。   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這個問題,讓一向被喻為聖魔界有史以來最賢明宰相的他,足足想了一年。                *   私情容易影響公事呢。他說。何況臣身居天下百官之首,君皇不擔心臣以 私害公?   你不會。   這不是一個好的楷模。後世子孫如果以此為例,難保不出亂臣賊子。   如果後世子孫如此不成才,朕也無話可說。朕只能向丞相保證,在有生之 年,盡力為聖魔界子民做一番事業。   臣……,他露出為難的神色。   你不願,朕絕不勉強。藍髮君皇苦澀說道。你仍是朕最敬重的丞相。   他苦笑了一下,抬起頭來。……臣壽不長,臣老死之時,君皇仍舊如今……   藍髮君皇全身一震,迫不及待的說道。你放心!朕會一直一直尊重你、珍 惜你!   臣是說……,他笑嘆了口氣。好吧。   啊!?   好。他笑著,說。                *   後來康靖王來鬧了幾回。   皇兄真不夠意思,不是喜歡玥嗎?臣弟還奇怪怎麼忽然就把臣弟調去北冰 原咧~居然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把小羽兒搶走了!   朕是很懷念玥的。他說。還有,以後不許你這樣稱呼朕的丞相。      呦呦~。皇兄已經不在意外頭的流言了嗎?   朕的丞相不在意。他無奈的笑了下。所以朕也不能在意。   好吧,那最後一個問題。康靖王撇撇嘴,不懷好意的笑道:皇兄和『丞相』 在一起的時候,丞相想誰多些?   當然是朕啊!他理所當然的回答。   *                「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臣在想春荒的種糧。」   「明天理戶司就會送上清冊了不是?」   「今夏可能會有洪汛,能不能種還是個問題。」   「這個交給監天司來煩惱就好。」   他走向前去,逕自吹熄了案上的燈火;他的丞相不由一笑,抬頭望他,「 怎有不讓臣下認真的君皇?」   「臣下太勞累,不就是君皇無能?」他笑著回答。   「唔,」他的丞相挑了挑眉,撐著桌緣站起身來。   「能走嗎?」   「臣想走一走。」   於是他走在他身旁,打算隨時讓他倚靠。   「君皇記不記得以前臣說過的話?」   「你說過的話很多,哪一句?」   「呵~呵~」他的丞相舉起手來,輕輕撫著他的眉眼,「臣十五歲時,因 為恩師之故,見過君皇一面;臣二十七歲拜相,到如今百年即將屆滿,君皇依 舊如同當年的模樣。臣想,再過一百年,君皇也還是這樣吧。」   「你這是要朕開心,還是要朕難受?」   「呵呵。如果臣說兩者兼具呢?」   「朕說不過你。」   他輕柔而堅定的攬住對方有些支撐不住的軀體,吻著他的髮一如當初。   月光映在他的丞相蒼白的髮上。「臣希望,君皇一直是盛世之君。」   「朕會努力。」      「──要注意貴族的勢力併吞。」      「嗯。」      「月色很美,桂花也香,臣想在這裡坐一會。」      他解下袍子覆在他的身上,「朕陪你。」   幾百年以後每個孤獨的夜晚,他都要想一遍,那在他生命中佔著重要地位 的人與美好的時光。   他喜歡在花園裡漫步,月光灑落的時候,他好像就能聽見當時的笑聲,訴 說著恆久的思念與幸福。   今晚你想著什麼呢?朕的丞相?   少仲-   嗯,還有沒有?   爹、娘-   然後?   玥吧?   再來呢?   王爺一段時間沒來了……   啊!?還、還有沒有?   呵。呵。呵……            聖魔界記事(續) 伴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