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魔界記事番外篇---師兄(五)
大家都說,晁爽被放出來後,大有長進。宰輔關他一段時間果然是明智的
抉擇。
冬天裡的某一夜,關著晁爽的小院落突然起火。還好晁爽被救出來的時候
,身上除了沾了不少黑灰外,並沒有旁的損傷。他跪在宰輔面前痛承自己的過
錯,火也是他自己放的,他想離開那個封閉的小院落,想見義父大人,也想重
新振作。
後來他也真的安份在府裡讀書,連大門都沒有邁出一步。
「義父大人是不是為了師弟的事煩惱呢?」晁爽關心的問道。
宰輔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一皺,「柔羽要離開,我也留不住。」
「孩兒不才,但知道有個方法能留下師弟!」
「喔?」
「義父知道師弟很喜歡府裡的大丫頭喬淨嗎?」
宰輔的目光凌厲逼人,看著晁爽好一會。
晁爽心頭一顫,突然覺得宰輔似乎是看出了什麼。他一陣心虛,微微垂下
了頭,「孩兒以為,一個女人比不上留下一個人才。」
「你不怕柔羽留下來,我將衣缽傳給他?」
晁爽苦笑了一下,「孩兒被關起來這段時間裡,想了不少事。師弟的能力
的確高過我許多,我在他手下做事,也不委屈。」
宰輔垂下眼簾,思索著,很快就有了決定。
「去叫喬淨來見我。」
「義父大人英明!」晁爽笑道。
「你要好自為之。」宰輔緩緩的,突然這麼說了。
晁爽一愣,瞬間像是有什麼被清楚的透視了,「……是。孩兒告退。」
奉宰輔的命令,晁爽親自將喬淨帶入密室裡關了起來。
實話說,濮陽柔羽長得俊、家世清白,能力也不差,一個女人要能嫁給他
,眼前就是享不盡的好處;末鬼不過一個殺手,又是府裡的奴才,哪點都不能
跟濮陽柔羽比──不知為何喬淨居然反應如此激烈,寧死都不願意。
兩天不肯吃飯也不肯喝水,一個大美人兒憔悴地叫人心疼。一雙散著烈燄
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他,雙膝一落,咬牙道,「您替婢子送封信,就是婢子的
再造恩人,您說什麼喬淨都應了!」
他為了哄她吃飯也就應了。
信裡頭只用血寫了四個字:『我不願意』,說是要交給末鬼。
喬淨喜歡末鬼,這件事全宰輔府的人都知道。所以原本晁爽就打算利用新
婚夜,找殺手化妝成末鬼的模樣潛入新房殺人,再嫁禍給末鬼。當然啦,如果
末鬼肯自己動手,就免了刺客化妝被戳穿的危險。現在再加上這封血書,末鬼
就是跳到河裡也洗不清了。
事情很順利、太順利了。晁爽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氣,牽動了一下嘴角。反
正,濮陽柔羽非死不可,喬淨嘛~如果沒看到刺客的臉,就饒她一命好了。
走出密室,遠遠就聽見濮陽柔羽的笑聲,似乎正在和末鬼過招練劍。他想
起喬淨那雙眼睛。
挺開心的嘛~他捏著那封信,冷冷地笑了起來。
知道嗎?如果沒有你,喬淨就不會這麼痛苦了,當然啦,我也是。
所以,只要你不在就好了。
只要你死了,就好了。
晁爽在奮進齋遇見濮陽柔羽。
「是師弟嘛!你今天似乎很高興?」
「見過大公子。」濮陽柔羽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可能會在宰輔府
多待兩年……」
「我知道啊!」晁爽微微一笑,盯視著他細白的頸項,想像著只要輕輕一
扼就可以將他殺死。「你可要好好對待喬淨。」
「咦?」濮陽柔羽一下子紅了臉,「大公子您、您……」
「喬淨很小的時候就在宰輔府了,和我可算是青梅竹馬呢。」他的聲音帶
著裝出來的醋意,「但她偏偏喜歡上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濮陽柔羽一聽張大了眼睛,臉上已是掩不住的笑意,「原來淨姑娘真的是
喜歡我的,本來以為是宰輔大人誤會……,呵呵,我去找她!」
「聽師兄一句勸,現在別去找她。」
「咦?為什麼?」
「義父大人不是把成親的時間都訂下了嗎?這時候去找喬淨,只是讓她不
好意思罷了。搞不好,她會因為不好意思而反悔喔~」
「大公子您說笑了!」濮陽柔羽一驚,立刻忙著解釋,「因為幾天沒見到
淨姑娘了,想問問淨姑娘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我……」
他看著濮陽柔羽幸福地泛紅的臉蛋,突然有一種衝動。他很想告訴濮陽柔
羽,喬淨為他受了多少苦。不過,他更想看那張快樂的臉露出被喜歡的人背叛
的痛苦神情。「……三天後就要成親了,你還是好好充實一下自己吧。」
「充實……什麼?」少年疑惑地問道。
「要不要師兄我,教你一些叫人臉紅心跳地事兒呢?~嘿嘿~」
*
紅色是很漂亮的顏色。
他張著有點迷醉的眼睛,瞧瞧自己一身大紅的衣裝。新房裡貼著紅色囍字
,豔紅的大蠟燭散出溫暖的光芒,烘得人暖薰薰的,又有點兒飄飄然。
床前的帷幔放著,若隱若現的遮住床上伊人的臥姿,鳳冠也端正地擺在桌
上……唔,在外頭被一群人圍著灌酒,也真的是太晚進來了。他笑著,輕輕揭
開床帷。淨姑娘果然已經睡了……啊,今天起,要稱呼『淨』或夫人了。
他又笑了起來,滿足地凝視著她熟睡的臉龐。
卸下自己一身大紅禮服,他噙著笑意,覆上了她。
*
「大公子?大公子!」
門外傳來一陣拍門聲,帶著十二萬分催促的意味。晁爽心頭一跳,臉上立
刻泛起笑容。他已經躺在床上等了大半夜,專等好消息傳進來。
嘿嘿~成了成了~
「什麼事啊?」晁爽裝出一付睡覺被吵醒的不耐煩聲音,期待門外的僕人
告訴他濮陽柔羽遇害的消息。
「宰輔大人有事,請大公子到大廳。」
「哦?喔。」晁爽止不住興奮,「是是,就來了!」
遠遠就見大廳燈火通明。兩旁拿刀執銊的宰輔府衛兵分列兩排,氣氛甚是
肅殺。晁爽心頭一震,突然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前後從人緊緊包夾住他
,都是低頭疾行,他連想緩下腳步先探問一番都沒有機會。
一進去,立刻就可以看見跪在中央雙手被反縛的黑衣刺客,又見一旁侍立
的末鬼,手裡的劍還在滴血。晁爽臉色一變,心臟噗通直跳,已經知道發生了
什麼事。
「這人,你認識嗎?」宰輔冷冷地問道。
事跡敗露了!晁爽突然想到義父曾對自己說過要『好自為之』,該不會義
父早就料到他會招徠刺客?……以義父大人的聰明才智,這不是不可能……義
父既然猜到,還放任他去做,一直到逮到證據才叫他來,一定是決心要除掉自
己,好讓濮陽柔羽名正言順的接掌衣缽!晁爽愈想愈是害怕,只知道認了就是
死路一條,他勉力掩飾顫抖的雙腿,疾走向前,向刺客瞥了一眼,「回、回義
父,孩兒沒見過此人!」
「哦,那就是這人胡亂攀咬了。來人,拖出去。」
宰輔一聲令下,兩旁的衛士立刻餓虎撲羊一般湧上來,刺客一邊奮力掙扎
,一邊急得大叫,「大公子,你不能見死不救!是你叫我來殺濮陽柔羽的!」
見晁爽低著頭不理踩,刺客一怒,索性全都兜了出來,「我身上還有一張你親
筆寫的信!」
此話一出,大廳頓時一片死寂。晁爽臉色灰敗,上下排牙齒緊張的格格相
撞,拼命苦撐道,「……本公子的字跡隨便一個奴才就能偷了出去!你一定是
濮陽柔羽派來的,故意要陷我於罪!好讓濮陽柔羽能順利繼承義父大人的衣缽
!」
滿大廳的人都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不屑神色,冷冷地望著他。
晁爽心裡又恨又怕,突然想到放在身上喬淨的那封信,一咬牙,噗通一聲
俯伏在地,一方面是要演戲,一方面也是生死關頭真正害怕,一開口就聲淚俱
下,「義父大人,孩兒是無辜的……孩兒身上還有一封喬淨要給末鬼的信,孩
兒事先看過了,為了怕末鬼心懷怨恨傷害師弟,還特地藏了起來不敢交給末鬼
、孩兒、孩兒比不上師弟,早就認命了啊!」顫著伸手從懷中摸出了信來,本
來要雙手呈上,卻抖得抓不住,信飄下了地。
末鬼伸手一探抓在手中抽出信來。
「……!」
只見末鬼臉色微微一變,黑色的身影風飄一樣,已經掠了出去。
*
如果絕不動搖的信任可以在瞬間毀滅,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堅固的城堡。
「淨、淨…」他在劇烈地嗆咳裡困難地呼喚,掙扎著要向她爬去,「誰、
誰來,救……」
門啪的一聲被推開來,他看見他最信任的黑色身影捲了進來。神情是他從
沒見過的驚惶。
「師、師兄…」暗黑的血溢出他的唇角,他笑了起來。師兄來了他就可以
安心了。「救、淨…」
末鬼卻是直撲向他,一把將他攬在懷裡,右手按在他的胸口上,不知道是
緊張還是運動功力的結果,額上立刻就滲出汗來。
我不要緊的,快救淨啊!……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拼命抗拒末鬼輸
入的內力,吃力地指著地上的淨,用眼神祈求著。
紅色的鮮血染了一片。從匕首沒入的地方,還在不斷向外溢流。
末鬼終於向前抱起她的時候,她的臉已經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看見她
側轉著頭,幽幽地注視著他最信任的『師兄』。
他看不見末鬼的神情,只見到她緩緩地舉起手來,像是想打師兄的臉,最
後卻是輕柔的一撫而過。
空中沒有著力的手很快落了下來,末鬼接住了她的手。他看見她長睫底下
那一串淚珠。
呵、呵呵。原來,原來是這樣……
*
喬淨死了,濮陽柔羽好像也跟著死了。他就像個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地
坐在那裡。
已經沒有人去注意那天晚上的刺客了。每個人都想盡辦法要讓濮陽柔羽恢
復原狀。聽說宰輔去過,末鬼也去過,濮陽柔羽都毫無反應。
他雖然因為這件事被關了起來,但義父念著情份畢竟沒有殺他。他開始明
白,只要濮陽柔羽離開,他仍然是宰輔府的繼承者。身在囹圄他帶著點得意,
靜靜等待時機的到來。
一個月後的晚上,宰輔叫人帶他走出牢籠。
「義父。」晁爽俯伏在地上,美夢成真,他渾身激動地顫抖。
宰輔望了他好一會,「你去見柔羽。」他一向宛如銅牆鐵壁般嚴峻的義父
今晚卻帶著一股深深的嘆息,那堵堅固的屏障好像突然間鬆垮了下來。「他父
親明天要來帶他離開了。你沒必要再害他。」
所以最後還是要靠我才能救濮陽柔羽嗎?晁爽抬起頭來,看見宰輔仰著臉
,神情似悲似嘆,「這樣一個人才!」
晁爽突然感到一陣好笑。他本來以為義父沒殺他是因為他是他的義子……
到頭來,沒有誰真正在意他。他的生死都因為濮陽柔羽。
「孩兒知道了!」晁爽重重地叩了頭。
月光很明亮,晁爽遣退了所有的奴僕,走入濮陽柔羽的臥室。
濮陽柔羽安安靜靜地坐在鏡子前,沒有反應也沒有表情。張大的眼睛空洞
地注視著鏡子,好像看著自己又好像透過鏡子在注視著過去的某一點。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濮陽柔羽真美。透明的、沒有心的,可以讓他恣意憐愛
蹂躪的。
「多可惜啊~這麼一個人才!」他嘿嘿地笑了起來,學著宰輔的表情裝出
嘆息。「可惜啊可惜,你這麼好的才能,也只能看著愛人死去無能為力。」他
向前走去,雙手並出扼住少年的頸項,「我真想殺了你,濮陽柔羽。如果沒有
你,如今的宰輔府就不會變成這樣;如果不是你,喬淨就不會死了。~嘖,你
以為大家都愛你嗎?你知不知道喬淨是義父大人關起來的?嘿嘿嘿~」他的雙
手遊移著撫上少年的臉龐,低頭吮著少年的髮香,「還有啊,義父一句話,你
叫他『師兄』的那個人就沒告訴你實情了。你有什麼好得意的?有什麼好驕傲
的?『師弟』?」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晁爽冷冰冰地說道,「你死了,就好了。」
鏡裡同時映出他和他的臉龐。
淚水突然自少年的眼睛裡湧了出來。
*
他端坐在鏡前,看著鏡裡映出的自己的臉。
「我可以愛你,柔羽,」晁爽緊抱著他,用嘲弄的語氣說話,眼睛裡卻透
出一種卑微地祈求,「只要你肯叫我一聲『師兄』。」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你不知道我努力了多久。」晁爽低下頭拼命舔吻他的身體,好像要記憶
他的每一寸肌理。「如果我有你的才能就好了!這樣每個人都會看見我,都會
尊敬我。」淚水沿著他的眼角迸流出來,「……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淚水糊了他的眼,鏡裡的影像也朦朧重疊,兩張同樣悲哀的臉交纏替換,
他漸漸分不清楚誰是誰。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你死了,就好了。」
他已經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傷害、悲哀、背叛。他的存在給所有人帶來
痛苦,包括他自己和他最愛的人。死對他而言就是一種解脫。
「淨,我來找妳了。」
山風吹拂著他單薄的身影,少年望著寫了她的名字的墓碑,微微一笑,傾
全力將額角碰了上去。
夕陽晚照,一片殷紅。
*
「嗚哇!娘,那個人那個人──」
「啊啊!」女人的尖叫聲陡然響起,向後跌坐在地上,「保兒快去叫你爹
,有人一頭撞在柱上了,快去叫官府的人過來!」
「……淨?是妳嗎?」他聽到女人的聲音勉強睜開眼,看見眼前一片血紅
,他呵呵地笑了起來,「妳……來接我了,是嗎?」
「嗚哇,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
他抓著她的腳踝,吃力地吐字,「我、是最愛妳的柔羽啊,為什麼妳不愛
我?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嗚啊啊啊~~~~~」
「妳說他自稱是什麼?『柔與』?」官府辦差的衙役一臉疑惑,看看身旁
的同事,用嘴角呶了呶,「我倒覺得這人像那天和老爺喝酒的那個叫什麼晁公
子的呢?」
「嗤,管他叫什麼,找人畫張像,貼出來叫家屬來領就好了!世道不同囉
,聽說連宰輔也要被免職了~嘿,要真是晁爽哪,搞不好連棺材錢都沒有啦~」
「耶?是這樣嗎?那你說我們老爺會不會替他辦後事?」
「嗤~」
聖魔界記事番外篇---師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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