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同事一起去吃過晚餐後,柱子婉拒了續攤,牽著腳踏車一個人慢慢走回家。
餐會很熱鬧,部內剛完成了一個競賽報告,得到了好名次加了獎金,一群人便去
吃喝慶祝。柱子一向很喜歡這種場合,但今天卻有些百無聊賴,席間喝了一些酒,讓
他不太舒服,幸好聚餐地點離家裡不遠,他選了腳踏車代步,才能散步醒酒。
回到家還是一貫的漆黑,只有門口留了一小盞燈,讓黑暗更顯濃稠。不到醉的地
步,但柱子還有些微醺,他將腳踏車在牆邊靠好,懶洋洋地坐到客廳沙發上,恍惚地
胡思亂想著從前的事。
小時候,柱子爸很喜歡拿他們兄妹三人來做實驗。例如帶他們出門時在地上丟錢,
或者稍微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看他們三個分別會有何反應。有些他不記得,有些他
想起來還會笑。
讓他落入沉思的不是那些爸爸的小小惡趣味,而是某一個晚上家人因為外婆生病
而全出了門,忘了通知還在補習班的柱子,少年柱子回到家面對漆黑的客廳,將整間
屋子的電燈都打開,一個人僵硬地等著大家回來。
那是他這輩子最長,也最害怕的等待。他從那時才猛然發覺自己討厭孤單一個人,
他做什麼事情都想拉上別人作陪,和大家持有相同的意見,大學外租房子一定找人合
租,不想再承受被拋下的恐懼。
隨著年紀增長,很多事情必須自己去面對,他漸漸學會一個人,但還是討厭一個
人。他從來不甘示弱,在自己偉岸的身軀中,還是有個討厭孤單的小男孩。
也許他是太過高度期待有室友的新生活了吧。
門突然咔地一聲開了,柱子瞇著醺然的眼轉過頭去,正好和開門進來的室友對上
視線。
看見一臉迷茫模樣的柱子,詠丰愣了一下才想起要轉身關門,慢慢踱進家裡。
「你今天比較早回來。」柱子在黑暗中打了聲招呼。
「嗯。」詠丰靜靜地回應,給了個淡笑,接著往前走就要回房。
原本靠在沙發上的柱子坐起身來,摸到牆上將燈打開,不適應地瞇了下眼睛。
「我下午去吃豆花,幫你買了一杯放在冰箱。」
詠丰沒有說謝謝或好,卻是說:「不用麻煩你破費。」
「只是順手剛好買,也沒多少錢。」
室友於是便笑著點了點頭,道了聲謝繼續往房間走,柱子突然覺得殘存不多的酒
精好像一下子都衝上了腦中,整個腦袋都脹得快爆炸。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突如其來的問話有點不著邊際,但詠丰自然心裡明白柱子說的是什麼。他終於轉
過身好好面對柱子,首先感覺到的是淡淡的酒氣。
「沒有,我不討厭你。」
「但也不太喜歡我。」
詠丰有些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你喝醉了。」
「我有喝,但還不到醉。」柱子聳聳肩,「你覺得我很煩對吧?但我希望你至少
有點回應,就算是拒絕。」
詠丰沉默了幾秒,往前走幾步靠近了柱子一點。柱子得承認這真的是第一次這麼
清楚地看見室友的長相,他之前實在太過神龍見首不見尾了。
室友有一對豎起後顯得英氣十足的細眉,清冷的形象來自總是顯得不太在乎的眼
神,臉上常常是淡淡的笑,但仔細看便能發現根本沒有笑意。
「我說過我們不用太顧慮彼此。」詠丰說,「謝謝你這麼友善,但是我不習慣。」
柱子有點傷心,「那真可惜。」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柱子突然很想再來一杯,思忖著該去店裡買醉還是樓下超
商買手啤酒就好,一直站著的詠丰卻突然在一旁的單人沙發坐下。
柱子詫異地看著他,酒意都消了。
「那天晚上,我知道你有看到。」
那天晚上?……喔。柱子點點頭,那之後他沒有心情去理會有沒有被當事人發現,
沒想到詠丰卻自己提起,省得自己為抱著窺見別人秘密而不安。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剛好。」
「嗯。」詠丰卻沒有追究,而是又沉默了一下,才抬頭看柱子。
「你這邊是小路介紹的,因為是熟人所以我不想鬧得不愉快。」小路是店長的綽
號,「我不討厭你,也謝謝你的友善,但你看到那個,應該就知道我不喜歡太深入的
關係。」
柱子點點頭,沒有說話。
「謝謝你的早餐和豆花。」詠丰站起身,握著自己房間的鑰匙轉過身走開,想了
想還是又轉過頭,「豆花我會吃掉。」
詠丰房門啪噹一聲關上,彷彿也關上了他的心。柱子在微燻之中覺得很多事情都
變得很模糊,他人的面貌,自己的面貌,人與人之間建立關係的面貌,一切都失去以
往的準則。
他第一次覺得人和人的距離可以很近,也可以遠如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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