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冷的天氣無損天空的晴朗和太陽的溫暖,詠丰坐在計程車裡想看看窗外的天空,
但抬頭看見的卻先是許多高樓大廈,和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或笑語閒晃的年輕學生。
這個城市的夜晚五光十色,這幾年純樸之上加了許多都市風情,已經和小時候完
全不一樣了。以往也不是沒有機會回來這裡,但詠丰以歸鄉為目的再踏上這裡的土地,
不禁感到些微陌生與卻步。
當初離開,花費了一番力氣,如今回來,感覺更是筋疲力盡。
計程車上是一貫熟悉的不知是香水還是藥酒的味道,收音機播放著路況和旅遊資
訊,將他送到了遠離市區的醫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但他覺得人的一生好像總有幾個階段會不停接觸到生死,而
且不管是自己或是親友,只要到過醫院,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總會接二連三地因為種種
原因而得到醫院去。
醫院有很多不好的記憶,詠丰很不喜歡。病痛使人折磨,讓人軟弱,讓人接近死
亡。而陪伴著接近死亡的人,則令人喪氣。
按照簡訊裡的號碼上到了樓層,詠丰轉進走廊,還沒找到病房,就先看到一個女
孩子神色憔悴地站在盡頭的窗戶邊講電話,一看見他來,便匆匆掛了手機,往他跑過
來,一抱住他就掉下了眼淚。
「哥……」
幾年不見,妹妹詠絜變得更成熟,但窩在他懷理掉眼淚時卻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詠丰嘆口氣拍了拍妹妹的頭,替她擦眼淚,「不要哭了,媽現在怎麼樣?」
「已經陷入昏迷,指數很低,醫生說可能差不多了。」
跟著妹妹一起走進病房,詠丰一瞬間有些卻步,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敢走
進去,面對已經經年未見的的母親。
床上的女人病容憔悴,因為生病的關係臉色有點黑,插著鼻管,幾乎像死了一樣
地深深睡著,若不是一旁的儀器還在轉動,顯示生命還在延續,看起來就像死了一樣。
「你和她說說話吧,說不定她聽見了,會醒過來。」詠絜嘴裡這樣說,卻只是徒
求心安,昏迷指數這麼低的病人已經聽不見外界的聲音,說說話喚回神智是沒辦法中
的辦法。
詠丰走到床邊,垂著頭看這個幾乎腐朽了的女人,嘴巴張開半天,卻找不出一句
適合的話,最後只有淡淡說了一句,「媽,我回來了。」
還要他說什麼呢。從前她還好好的,他說了再多話她都沒聽進一句;如今人已經
在彌留狀態,又怎麼能奢望她能夠聽見,清醒過來。
母親一輩子都在仰望著父親,躲在他背後當個小女孩,一個呼吸、投足,都是為
了那個男人存在,將自己變得卑屈不堪,生怕他有任何一點不高興,忍受著他的言語
暴力,順從著他,害怕他在外面有女人,就這麼經過二十幾年。
而他們這幾個孩子卻從來沒有得到正常的母親的力量,和父親有了衝突時,母親
不但不是溝通的橋梁,更常是使爭執加深的原因;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父親是權威
和恐懼的象徵,母親則從來不曾發現過他們的恐懼和無助,只是一直當著那個大男人
身後的小女人。
比起沒有父母的人們,他們幸運擁有父母,卻沒有正常的父母關係。當孩子們有
了力量,希望母親別再那樣屈從,卻發現那一切都只是因為她愛他,而甘願不去看見
很多事情。他們無能為力。
把自己弄得委屈不堪,默默掉淚,卻又處處討好著丈夫,看不見孩子正在經歷需
要輔助的人生階段。這樣盲目的愛情,他從懂事開始就覺得可怕。那把一個人應有的
面貌,應該均等的人生,通通都傾斜了。
他們都害怕變成那樣的父親,或變成那樣的母親,所以詠丰費盡力氣,讓自己從
這樣的泥沼中掙脫,留下了放不下父母的妹妹,在無奈中度日。但越是想逃離他們,
就越是發現自己真的是他們的孩子。他害怕變成母親,卻感覺自己越來越像父親。
想到這裡,頭又痛了起來。詠丰停下翻騰的思緒,轉過頭去看勞累的妹妹,「那
個人呢?」
詠絜自然知道他在說的父親,「前天好不容易才連絡到他,昨天來了一趟,說會
再來。」
「他什麼時候要來,跟我說一聲。」言下之意,是想要避開父親。
「說什麼一聲,你就是不想看見我。」
伴隨這句話出現的是一個中年男子,輪廓與詠丰有些相似,眼裡的冷淡卻比平常
的詠丰要冰冷許多,身邊跟著一個年紀要稍微小一點的婦人。
詠丰警戒地站了起來,讓詠絜站到自己身後。
男人一臉冷酷,對著自己兒子說,「就是等你媽要死了,你才肯回來。」
「你也是,媽要死了,你才肯看她一眼。」詠丰咬牙反擊,看了他身邊的女人一
眼,「而且還帶著別的女人來。」
男人聞言罵了一句粗口,奔上前來舉起手就要打,詠丰狠瞪著他,舉起手將那高
速揮下的手拍開,父親像是沒預料到他會還手,被揮開的同時失去重心,踉蹌了一下。
「你還敢還手!」
他當然敢還手。從前被父親粗口或動手招呼,沒有母親擋在他們面前;現在他長
大了,可以為自己擋住危險。
「不孝子,出去幾年沒有回來,你媽剩一口氣了,三催四請才肯回來,還敢忤逆
我!」
「你還敢提媽媽?你是最沒資格的那一個。」相對於父親無邊的怒意,詠丰卻更
顯冷靜,幾乎近於冷酷,「每一頓飯,你都要挑剔;多問你一句,就是難聽的話;她
哭著求你不要出去找那個女人,你不只刺激她,還笑她。」
「哥……」詠絜在旁邊哭著拉了他一下,他牽住妹妹的手,像是要將多年來的怨
恨一次吐光。
「我們都很愛你,但是真的受不了你帶給我們的恐懼和傷害。你想毀了媽媽,她
現在是真的被妳毀了,被你氣得生病了,命都不想要了,你還敢帶這個女人出現在這
裡。」
「喂,你這孩子,說話乾淨一點。」一直站在一旁的女人皺著眉頭喊了一句。
「不要叫我孩子,我不是你的孩子。」詠丰冷眼看她,又轉過頭去看已經氣得一
臉漲紅的父親,「你怎麼敢站在這裡呢?用什麼身分?」
「我是你爸!」
是啊,就是這一句話,多少年少的爭吵都被這句話壓出了創傷,在父親的威嚴下,
他們都是和母親一樣的卑微的人。
「我多希望不是。」
男人要再搧下巴掌的同時,病床旁的儀器發出了緊急的警示燈,一室混亂瞬間都
滑稽地停了下來。詠絜先反應了過來,急忙按了呼叫器,然後著急地看著儀器螢幕上
的數值,不停地喊著媽媽。
詠丰呆愣地看著一室混亂,父親鐵青的臉,情婦漠然的表情,妹妹焦急的淚水,
和醫生護士進來搶救的焦急。他看著被施行急救卻依然緊閉雙眼的母親,突然覺得非
常荒謬。
這是母親第一次在他和父親吵架的時候介入,卻是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透過
自己生命的消逝來中斷父子相殘。
那麼這一次妳會站在哪一邊呢?媽媽。妳是否會從那目無章法的愛裡,稍微清醒
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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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time i think that i write this story just for this chapter
變成八點檔了(毆
但這是對風箏男來說,很重要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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