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ufong137 (於楓)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小指
時間Fri Mar 25 20:28:35 2011
爲了閱讀順暢,日文就不另外附註
不過我想板上都是高手應該也不用了XD
一、霍普
天秤在二十歲生日前一天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來自室友阿軒。
「……是我的形象給你錯誤認知,還是你太沒誠意?」天秤忍不住翻給他一個白眼。
那是一隻白色的布娃娃小狗,要說白色卻並不是新品僵硬的白,而是反覆被清理過的
米白;雖然沒有異味,卻散發著一種時間的氣息,並不像剛從娃娃店買回來當禮物的樣子
。
有些地方看得出來有被縫補過的痕跡,右耳的布料摸起來比較滑,甚至比左耳還要來
得短一些。
狗娃娃外型看不出來是依據哪種品種,看起來像蠟筆小新裡的那隻小白,脖子上纏著一條
絲帶,黏著一塊似乎因為時間的磨損而變軟的皮革,依稀可見用日文寫著「ホープ」(霍
普)。
「這是我和淨儀去慈善義賣跳蚤市場看到的,雖然不貴,可是看起來滿可愛的啊。你
之前不是一直說想要養隻狗可是房東不准嗎?」阿軒從冰箱拿出牛奶,在他身邊坐下仰頭
猛灌。
最好養狗和養一隻布娃娃一樣。「看起來頗有歷史耶這隻狗……」
「你不覺得它很像棉花糖嗎?我覺得你大概會喜歡吧。」
該怎麼說喜不喜歡呢。天秤把手壓上狗娃娃霍普的頭,心裡碎唸。不送也許還比較好
。這種跟女人一起買的禮物。
「……謝啦。」
阿軒笑了笑,回房間去換衣服。天秤望著阿軒消失在門板後面的背影,有點出神。
娃娃摸起來軟綿綿的,的確像棉花糖。
天秤的生日很好記,朋友知道了要忘記很難,所以一踏進教室就是鋪面而來的生日快
樂。他將祝福一一收下,本該因為大家還記得提早祝賀而高興,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意興
闌珊。
看著教室裡吵鬧的人群,每一張臉,每一句話,和每個心裡,到底有多少是一致的呢
?一句生日快樂,哪些是真心、哪些帶著不甘願、哪些帶著虛假?這是他上大學以後遇到
那麼多表裡不一背後捅刀的事情之後,卻依舊搞不懂的事。
支點左右飄移,秤臂的距離不停改變,原本非此即彼的衡量守則破碎一地。
他低下頭,把寂寞收拾乾淨,將注意力埋進面前的日文課本。偽物(にせもの)。
由於生日當天不上課,幾個朋友找他今天晚上出去吃飯,但原本已經答應的飯局,天
秤老毛病又犯了。
『店都訂好了耶,壽星不來不就沒意義了嗎?』友人A在電話那頭痛心疾首。
「嗯,歹勢啦,家裡有事要我回去。」
接著又言不及義地啦咧了一些有的沒的,草草掛了電話,轉過頭便看見阿軒正用一種
微妙的眼神看著自己。
「幹麻?」
「你明明就很討厭一個人,又喜歡鬧彆扭搞自閉。」
被人看穿的滋味有點難堪,天秤卻無力反駁。所以說那是他的老毛病,而且是很不好
的老毛病,他自己都知道。
「你又知道了。」
「你根本沒有要回家,明天迎新要開會。」
「……」
臉皮薄卻又死要面子是天秤的壞習慣,他隨手抓起手邊今天剛收到的狗娃娃霍普丟向
阿軒,倒頭埋進枕頭裡。
接著就聽到讓步的關門聲,和腳踏拖鞋漸行漸遠的聲音。那是一種有禮的距離,他應
該感激,但此刻卻一點也不想去感謝那個男人對自己的了解。
回過身看見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的霍普,看了看它軟綿綿的輪廓和有點可憐意味的名
牌,再次翻過身將思緒埋進黑暗。
★*:﹡‧
有誰在哭的聲音。
一開始是一個女人啜泣的聲音,然後是小孩子的哭聲,就像正在調整頻率中的收音機
一樣,聲音錯落不一,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何で帰らないの?』一個女人用哀戚的日文問:為什麼不回來呢。
『我是那麼相信你。』一個年輕的聲音這麼說。
『卡桑佇佗位……』
天秤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連身洋裝的小女孩。她抱膝坐著,臉埋在
手和腿之間,身體隨著哭泣而抽動。
四周那麼暗,他只看得見小女孩白皙的皮膚上有著青青紫紫的痕跡,瑟縮抖動的小小
身體令人不捨,天秤看著,心裡覺得難過,起身想去安慰哭泣中小公主般的女孩,她卻在
被碰到之前先抬起了頭。
如果那還稱得上一張臉。
血漫流了整張臉,還有被毆打的痕跡,原本應該小巧精緻的臉龐幾乎體無完膚,斑斑
駁駁悽慘不已。仔細一看,她手中似乎懷抱著一團白色的棉狀物,有點眼熟。
『卡桑?』
天秤嚇了一大跳,無法自抑地後退一步,小女孩在下一秒如煙消失,取而代之拉走他
注意力的是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
一團髒兮兮的棉花。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上面卻沾滿了血色和一些不明稠狀物。天秤
蹲下身要撿拾,棉花卻突然變作一雙白皙無血色的手,毫無預警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還來不及驚叫,便看見了手的主人。
一個年輕女人,仰起的面上一行兩行數不清的淚痕哀怨地看著自己,身體彷彿垂吊在
什麼垂直的斷面,一手向上抓得那麼緊,天秤想掙脫卻拉不開,只好甩開頭避開她太過悲
傷的眼睛。
然後他看見他的左邊站著另一個長髮的女人。
穿著淡淡粉色的和服,衣袖在空中隨風飄擺,彷若花絮。她的頭髮蓋住了臉,一動不
動地站著,垂著的左手汨汨流著鮮血,不知道傷口在哪裡。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鹹鹹的味道,彷彿海風。
「妳們是誰?發生什麼事了?」
情況太過詭異,天秤感到一種鋪面而來的悲傷壟罩著自己,眼眶泛熱,好像一眨眼睛
,淚就能流成一片海。
和服女人的臉龐微揚,滑下一串淚,於是天秤也滑下一串淚。
『何で帰らないの?』女人說,好像透過天秤的口中。
何で帰らないの?
「……秤……天…秤……」
哪裡飄來了一陣香氣,天秤抬起悲傷的眼眸,女人的和服衣角有著幾片櫻花瓣,那陣
味道就像櫻花。
「…天秤…天秤!」
沿著手臂漫流的血匯流到腳邊來,上面飄著片片花瓣如乘溪而來,天秤啟齒唸:何で
帰らないの--
「陳天秤!」
天秤猛然張開眼睛,先是被日光燈的亮度刺得看不清眼前的東西,感覺心臟快速地跳
動著,然後突然被抓住了肩膀,側過臉,阿軒正著急地望著自己。
「……怎麼了?」話出口才發現自己正急喘著。
阿軒吁了一大口氣,「我才要問你怎麼了!你作了什麼惡夢?叫都叫不醒。」
惡夢?是夢嗎?天秤感覺臉上都是汗濕,抬手去擦,卻是眼淚的位置。
「沒事吧?」
「嗯,沒什麼。」
「我洗澡出來就聽到你在房間裡面呻吟,我還以為你在看A片。」
「……我在看A片你還跑進來。」
「有福同享啊。」阿軒不知所云地胡亂回答,然後聳了聳肩又回到正題,「作什麼夢
?」
天秤拿起被子隨手擦著有點狼狽的臉,混亂的思緒整理不出一個答案,「很奇怪的夢
,有說日文的聲音,有人快要掉下去了,有小妹妹在哭。」
「啊?」
天秤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好拿起被阿軒撿起來放在床上的霍普把玩,不知怎麼
的,覺得有種違和的熟悉感。
「可能是最近唸書壓力太大?」阿軒看天秤不太想回答,但是看起來狀況不太好又有
點不放心,只好在旁邊坐著湊話說。
「何で帰らないの。」夢很混亂,他只記得這句話。天秤邊唸,邊摸著霍普柔軟的身
體。
「誰不回來?」
「不知道,一個穿日本和服的女人說的。手在流血。」
「你哪裡流血?」
「不是,是那個女人在流血。」
「……」
「……」
話有點兜不上,像處在兩個不同時空用兩個語言對談的人一樣。阿軒搔了搔頭,拍著
大腿站起來,「我拿水給你喝。」然後踱了出去。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天秤皺著眉頭摸著霍普,總覺得好像該找到些什麼一樣。可是除
了棉花還是棉花呀。他重新抱正了狗娃娃,看著它的臉。可愛又單純、像小白一樣有點聰
明的臉,只是那兩顆塑膠黑眼睛隨著日光燈閃著光澤,流洩出悲傷的意味。
就像那個悲傷的和服女人一樣。如果這兩顆塑膠眼睛會動,一眨,淚就能流成一片海
似的。
腦中剛想起夢中海的氣味,手下的觸感就突然轉變。好像摸到一塊硬硬的塊狀物,就
在霍普的背脊靠近脖子的地方,比綁著名牌的絲帶還要再下面一些的位置。
天秤想了想,走下床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割開霍普軟綿綿的皮。
「喂,你不喜歡也不要這樣對它。」阿軒捧著水杯走進來,看見天秤正在肢解霍普的
動作,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不是,裡面好像有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
「不知道,硬硬的。」
因為不想傷害霍普太深,天秤只割了不到三公分,費力地在絨布下的棉花堆中摳挖著
那個不知名物體。
「找到了。」天秤用已經挖得有點酸的中指和食指把那個硬物拿出來,攤在手心上。
灰黃的一小節圓柱體,看起來就像吃飯吐掉的骨頭一樣的東西。
「肉骨頭?難道霍普晚上會變真的狗去尋找食物嗎。」天秤看著掌心上的不知名物體
,說著冷笑話。
「哈哈,不好笑。」阿軒白了他一眼,拿起骨狀物打量,臉色卻丕變。
「欸,怎麼啦?」
阿軒又仔細看了許久,才用不容推翻的聲音宣佈:「這是人的骨頭。」
天秤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少在那邊,這應該是什麼豬或雞的骨頭吧?」
「我摸過十幾具大體,人體兩百塊骨頭背到都要吐了,你說呢?要不然我拿去讓人鑑
定?」醫學院學生說話氣勢十足,文學院的天秤還是不太相信,但又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天秤半跌坐在床上,呼吸不穩,「你不是開玩笑?不是你為了在生日耍我所以鋪的梗
?」
「誰耍你耍到去拿人骨來塞進娃娃?」
說得也是。天秤看著被阿軒拿在手上的骨頭,耳邊不期然又想起夢中的詭異情景。
一陣惡寒席上,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時之間兩個人都無言,盯著那一小節東西懷
著各自的心思。
「這應該是人的手指骨,有可能是小孩子的,也可能是成人的小指骨。」
「……」
阿軒放下手上的詭異物事,懊惱又擔憂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天秤,「對不起,送你的禮
物竟然有這種不吉利的東西,我們拿去報警吧?」
兩人的目光又停留在那沒有光澤的小小骨頭上,提到警察,更有種不得了的感覺。
「嗯……為什麼這個不知道轉過幾手的義賣品裡面會有這種東西?」
「雖然很不想聯想,但大概是什麼社會事件吧。」阿軒不想天秤再用這張蒼白的臉繞
在這塊骨頭上打轉,轉而站起身接過背上開了花的霍普,「說不定是我搞錯了。我拿去丟
掉好了。」
「等一下!」天秤跳下床,伸手去搶狗娃娃。
幾乎就在抓住霍普軟綿綿的身體同時,四周猛然一片漆黑,但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
受到抓著霍普的自己和那端的阿軒,都如旋渦般地不停旋轉著,耳邊呼嘯著風聲、水聲,
和夢境中他聽見的收音機一樣的雜吵聲音。
「天秤!」
朦朧之間他聽見阿軒叫自己的聲音,隨後一雙有力而溫熱的手掌扣住了自己的手,交
握之間,感受到那塊夾在兩人掌中的細小骨頭,彷彿燃燒般的炙熱。
二、天使
張開眼首先入眸的是兩個笑得很開心的年輕女性。
短髮的女孩雀躍地說著些什麼,長髮女孩則勾著嘴角邊喝咖啡,聽到精彩處便和對方
咯咯地笑個不停。
手突然被緊緊握了一下。
天秤感覺到自己坐在地上,阿軒也跌坐在一邊,手還像方才混亂時一樣緊緊握住自己
的。手掌間有被灼傷的感覺,想要攤開來看,卻發現骨頭彷彿沾上快乾一樣,黏著自己和
阿軒的手。
「分不開,黏住了。會痛嗎?」阿軒想裝作在這樣詭異的情況也能鎮定地應對,但額
角流下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疑惑和不安。
天秤望了望四周,他們站在一間咖啡廳裡,正對著那兩個哈哈笑著的女性,但沒有人
理會他們。
好像看不見一樣。
天秤搞不清現在是什麼情形,但黏在兩人掌中的骨頭和空空如也的左手提醒了他,「
霍普不見了。」
「誰?」
「娃娃。」
女孩子的興奮叫聲拉走了兩人的注意力,長髮女孩接過短髮女孩遞過去的不規則包裝
紙,高興地不停喊著「謝謝」。
禮物拆開,天秤和阿軒看見了霍普。
但也不能說是霍普。它看起來比自己收到的時候還要乾淨一些,絲帶上繫著的皮革名
牌雖然看得出也經過一些歲月,但沒有損毀得那麼嚴重,那一隻右耳也沒有重新縫過的痕
跡,和左耳整齊地對稱著,布料軟綿綿地,就像棉花糖。
『好可愛喔!還有一個日本名字耶!』長髮女孩伸出手握住短髮女孩的手,緊緊地,
『謝謝妳小惠,我很喜歡。』
短髮的女孩小惠燦爛笑著,『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想到妳很喜歡這種狗娃娃,就買
來送妳了。』
看長髮女孩摸著霍普,小惠因為自己選對了禮物而終於安心,『安琪,我現在有阿昌
,又有妳這麼好的朋友陪著我,真的很幸福。』
安琪點頭,就像為她的幸福快樂般地笑著,像個天使一樣。但天秤和阿軒都忍不住覺
得,那抹笑帶著點歪斜。
眼前一黑,咖啡廳和兩個女孩消失,手中的骨頭傳來一陣溫熱,天秤還沒看清楚手中
的骨頭有什麼異狀,便又被阿軒緊緊握住手。抬頭看阿軒,他正將視線放在剛剛有著兩個
女孩的地方。
長髮的安琪女孩坐臥在床上,方才開心的表情已不復在,眉眼間盡是憤恨與不平,手
上捏著霍普,眼眶像有深仇大恨那樣,瞪視得發紅。
天秤忍不住退了一步。
『為什麼好事都是讓妳佔盡呢?』安琪細長的手指纏上霍普的頸項,彷彿,那是另一
個人的脖子,『為什麼妳在我面前那麼幸福的樣子呢?為什麼妳明明知道我說過我喜歡他
,最後卻是你們兩個在一起呢?』
『為什麼呢?』那雙手緊緊纏著狗娃娃,憤恨如鬼;天使的眼淚落在娃娃身上,沉重
如石。『妳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嗎……』
掌心的骨頭如火燒般的炙熱,燒痛了天秤。他忍不住半屈起手指,不知道阿軒是不是
也跟他一樣痛。
「所以,這個骨頭是她的,還是小惠的?」天秤開口說話轉移注意力,卻覺得自己眼
眶溫熱,不知道是否也像安琪女孩一樣發紅。
「你覺得安琪殺了小惠?分屍?」
天秤歛下眼,「我不想猜。」
他不喜歡安琪自怨自艾、得不到就怪別人的想法。但他更了解她會這樣想的悲傷。
天秤只有兩端,不是左便是右,他時常不懂為什麼能有人徘徊在兩者之間,傷害別人
。就像小惠傷害了安琪。
「天秤。」
阿軒的呼喚讓他抬起了頭,眼前的場景已變成某個天台上,傷心欲絕的安琪與不知所
措的小惠。
『安琪,妳不要這樣……』小惠急紅了眼,朝安琪搖頭,『我不是故意…我和他互相
喜歡,所以……』
『妳說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安琪的眼睛也紅紅的,像紅寶石,是哭過的顏色,
『那麼為什麼,妳要和他說我的壞話?』
小惠急忙搖頭,想反駁,卻是說不出話。
『我可以忍受妳和他在一起,可以釋懷他不喜歡我……』一滴淚滑下安琪的臉龐,純
淨如水晶,『但我不能原諒妳欺騙我,背叛我……』
安琪從包包裡拿出霍普,緊緊抱在懷裡,對著小惠逼近。
『妳送我這隻娃娃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我已經想著要祝福你們,然後放棄了。』
安琪一步步走近,將小惠逼到了沒有欄杆的牆邊,『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什麼都不要知
道會比較好。不知道妳雙面人,不知道妳瞞著我說了些什麼。』
『安琪--』
小惠無法自辯,只能著急地不斷搖頭和後退--直到高跟鞋踩空在天台的邊緣,身體
滑出去十二樓高的半空。
接下來的畫面美得像一首詩。
安琪伸出雙手抓回了滑出空中的小惠,自己的身體卻反方向甩了出去,小惠慌張中抓
住了霍普軟綿綿的身體,跌坐在天台的地板上。
抓住霍普右邊耳朵的安琪,一如其名,像個天使一樣飛向了天空,拉開一個笑。
『我是那麼相信妳。』她說。
絲帛斷裂的聲音在空氣中攤開,霍普的耳朵開了一朵花,就像安琪的那抹微笑,燦爛
得像一朵花。
「天秤。」
他無法忍住不掉淚。他無法視而不見安琪受傷的心,無法承受安琪最後犧牲自己救回
小惠的舉動。
阿軒沒有再說話,只是在一旁待著不吭聲,四周又轉向黑暗,他的悲傷緩慢地平息。
「沒有人斷手指。」天秤說,「我不懂霍普和骨頭想讓我們看什麼。」
「所以你認為這麼魔幻寫實的一切,都是因為霍普和手指的主人想讓我們看見什
麼嗎?」
天秤沒有回答。
三、紅色向日葵
『卡桑……卡桑……』
小女孩大約六七歲,穿著可愛的連身洋裝,手中抱著白色狗娃娃,站在廚房裡哭泣。
雖然這樣的--乾淨、冰冷、磁磚鋪成的廚房,和自己記憶中腳下踩著泥土,爐灶還
要撿柴回來燒的「灶腳」不一樣,但她知道煮飯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母親。
『卡桑……』
『吵死了!桑什麼桑呀?妳媽早就死了,妳叫魂哪!』
穿著旗袍的女人顛三倒四地走進廚房,渾身散發著酒氣,手下毫不拿捏力氣地扯過啜
泣中的女孩,在瘦弱的臂膀上又捏青了一塊。女孩吃痛地嚶嚀一聲,不敢哭出聲音。
『要不是因為跟了妳那日本鬼子老爸,誰要理妳!』女人扯著嗓子開始漫天牢騷,『
整天就是早出晚歸在外頭,生意生意,哪那麼多生意好做呢,也不見他多拿點錢回來!拖
著妳這半日本鬼子半台包子的女兒,要不是我,還有誰要他!』
女孩每天都面對著這些牢騷,其實她並不是聽得很懂,也不懂為什麼這個女人--多
桑說要叫聲姨的女人--一直罵多桑是「日本鬼子」,卻又要嫁給多桑。但是接下來的話
她聽得懂。
『聽那誰說妳媽是給他害死的!也不知道事實是怎麼樣,想到就讓人噁心,妳也別一
天到晚再喊妳媽,穢氣!』
卡桑。卡桑已經死了,很兇的姨老是掛在嘴邊,多桑也流著淚向她說過一次一次的對
不起,並將這隻狗娃娃送給她。
『我欲找多桑……』
『多你個頭!』啪地一聲一巴掌過去,女孩立刻就禁聲,換來的是高高紅腫起來的左
頰,和滿眶的眼淚。『我都沒準能見到他一面呢!去找妳那死人阿娘吧!』旗袍女人邊碎
著嘴邊不耐煩地又走出了廚房,獨留女孩低泣。
天秤感覺和自己相連著的手心動了一下。
「小孩子的骨頭?」天秤想起阿軒的推測,幾乎不忍再想像下去。想到這麼可愛又惹
人憐愛的小孩若要死去,他就心痛。
阿軒搖頭,他不想下定論。看到這個孩子就想到梓榕,他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妹妹。幾
乎是要將長年的傷疤拉開重見天日一樣,他知道痂下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過。那是他永遠無
法釋懷的在乎。
「那時候,你妹妹也是那麼大嗎?」天秤小心翼翼地挑揀著語氣,想讓凝結的空氣鬆
動些。
是的,也是小小花苞正待成熟的時候,但卻尚未來得及開放,就枯萎了。
『向日葵(ヒマワリ)。』男人低沉的聲音喚著女孩。他疼愛而寶貝的女兒,他純真而
不懂人世間糾結的女兒,他名字美麗可愛的女兒,他長得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女兒。
『多桑。』葵撲向多桑寬大的胸膛,一如以往被多桑抱起,『卡桑佇佗位?』
多桑沒有帶她去找卡桑,只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交給她一隻可愛的白色狗娃娃,娃
娃的毛皮上沾染著些許雖被洗淡、但仍然看得見的,被沾染上的紅色。
『狗?』
男人看著狗娃娃,眼眶酸澀。娃娃頸上的名字是自己親手掛上去的,代表一生難以償
還的虧欠。
『母さんは、ここにいるよ。』
卡桑在這裡喔。
葵接過狗娃娃,但是她不懂,不懂為什麼卡桑不見了,也不懂卡桑要怎麼在這隻娃娃
裡面。
多桑好笨喏,卡桑怎麼可能塞進這麼小的娃娃裡面呢?葵抱著軟綿綿的白色狗娃娃,
笑得燦爛,就像一朵大大開著的向日葵。
『賤蹄子!在哪兒,還不給我死出來!』
姨又喝酒了,這次喝得很醉。葵躲在床底下不敢出聲,小小的臉佈滿驚恐,眼眶含著
眼淚,大氣不敢喘一下。
ヒマワリ。她像往常一樣安慰著自己。ヒマワリ,會沒事的,多桑快回來了,乖乖待
在這裡,不要出聲,就不會有人找到--
『別以為躲床下我就找不到妳!』
手臂被緊緊抓著拖出了床下,巴掌和拳頭毫無控制地落在小小的身體上,伴著酒氣和
怒罵,小小的ヒマワリ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要被姨這樣打。
『都是妳!都是因為妳,妳爸爸才不回來!都是因為妳,我本該過著清靜享福的日子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這樣?在鄉下誰都跟我說來這兒就有好日子過,為什麼卻是這樣子
?』
ヒマワリ也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卡桑不見了,為什麼多桑還不回來,為什麼要打她。
『卡桑……』
『還喊妳卡桑!誰讓妳喊!不許喊!』
女人一把抓過葵手上的霍普,歇斯底里地拉扯著。棉花掉落一片片,片片如葵的眼淚
。
失去理性的女人淚流滿面,舉起另一隻手上的酒瓶,匡噹一聲,碎在葵的頭上,碎在
她的心上,碎在失控的夜晚,暈開一朵朵紅色的向日葵。
ヒマワリ最後的視線是紅色,她倒在僵硬而沒有溫度的地板上,她想念在村庄生活時
腳下的軟泥土,想念她養在田邊池塘裡取名小草的烏龜, 想念卡桑會煮蕃薯簽湯給她吃
,想念和卡桑一起在田邊散步的日子。
『卡桑……』
她想起卡桑悲傷的微笑,比多桑的微笑還要再多了一點什麼的微笑。總是坐在門口抱
著自己的卡桑,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一樣,一邊唱著小調,一邊流眼淚。
ヒマワリ撈過破碎的霍普抱在懷中,她的血淌下。血淌下,流到狗娃娃霍普的頭上,
流到霍普的眼睛上。於是霍普的視線也變成紅色。像紅色向日葵那樣,悲傷的紅色。
天秤想起霍普悲傷的眼睛,一眨眼、淚就能流成一片海。
就像身邊悲傷的阿軒,泛紅的眼眶是悲傷的紅色。
兩個人的手緊緊相繫,掌中的細骨滾燙,而他們的魔幻旅程還未結束。
四、小指(こゆび)
指きり、拳万、嘘ついたら、針千本飲ます、指切(ゆびき)った。
『這麼沒好尾,真可憐喔。』
『甘有聽講是安怎死的?』
『啊甘嘸是著病?』
『無喏!聽說是去乎人殺死的!』
『我聽隔壁阿春伊作保正的囝說,屍體找回來,就是欠一截手尾指頭。人不是講,留
一塊屍體好還魂報仇……』
『唉唷阿彌陀佛!這種代誌嘸通黑白講!』
『嘸是還有一個查某囝?』
『是啊!彼個日本人來帶走了,聽說就是伊殺的!』
『甘是真實的……』
這是一間微微破落的日式建築,雨遮板上爬著一兩隻蝸牛,雨才剛停不久,順著板子
滴滴答答垂著水滴如眼淚。
屋裡的人滴滴答答垂著眼淚如水滴。
『我絕對會轉來,袂乎妳甘苦過日子。』日本男人單膝跪地,一手摟著啼哭的女人,
一手撫著女人的小腹,用不太順暢的台語向她保證。
『隆桑,我是一個沒啥地位的台灣查某,但是請你嘸通放捨我……』
『我向你保證,我會再回來,會來將妳接走,無就是跟妳住佇這,一世人袂擱
離開!』
女人噙著淚微笑的臉很美,手蓋在男人撫在她肚子、有些顫抖的手上。她一生的寄望
,只剩下眼前這個男人和肚子裡的孩子。她害怕,但她不能絕望,所以她的手不顫抖,穩
穩地覆在男人的手背上。
『待ってている。』女人閃著淚光的眼睛已有著為人母的堅毅,『早く帰って
下さい。』
我會等你,請你早點回來。
桌子上放著一隻雪白的狗娃娃,那是上回隆桑從日本回來,買來送給她的。狗娃娃精
緻可愛,軟軟的棉花和絨毛像棉花糖一樣。女人沒吃過棉花糖,但她覺得狗娃娃的溫度和
隆一樣,都是那麼溫柔,令人心安。
『這個囝仔……欲號作啥名?』
女人靜靜思索了許久,看見外頭雨後的太陽驕豔地閃耀著,視線回到自己的腹上。
『ヒマワリ。』
「何で帰らないの?」天秤突然這麼說。
阿軒看著日式房屋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海邊的峭壁,心下一驚,拉住了有些走
神的天秤。
「你夢到這些過,挖到骨頭前那個惡夢。」
「也許不是夢。」天秤搖搖頭,「也許是什麼東西要我看到的。」
阿軒皺眉,看著女人穿著一襲粉色和服出現在刮著風雨的海崖邊,那景象詭異萬分。
「我不懂,為什麼是我們。」
「重點不是我們。而是霍普或這根骨頭想讓我們看什麼。」天秤望著女人手中的霍普
,沾染上悲傷似地皺著眉頭,「它承擔太多了。誰都要有人來分擔的。」
女人跪立在懸崖邊,風雨打在臉上冰冷冷,和溫熱的淚水一起交織。
『何で帰らないの、隆桑?』
粉色和服飄盪在風中,衣襬的櫻花彷彿欲出,在空中凋謝於綻放之時。
嘘ついたら、針千本飲ます、指切った。
長髮飄散風中,遮住了她蒼白的臉。她的眼眸那麼悲傷,好像眼一眨,淚便流成眼前
的海。
女人俯身將左手五指張開貼在地上,右手舉起袖中的刀,蒼茫一笑。
嘘ついたら、指切った。
如果不遵守諾言,就切掉指頭。
切掉我的指頭。
和服女人的臉龐微揚,滑下一串淚。於是天秤也滑下一串淚。
她的指頭躺在狗娃娃開了花的縫裡;她的眼淚灑在狂風暴雨中;她的心碎在遙遠另一
端的陌生國度;她的身軀躍下斷崖,拋在絢爛的櫻花海中。
就像天使的身體掉在空中,就像葵的血落在霍普的眼中。
五、ホープ
天秤忘記在哪裡聽過,最深的報復,是後悔和心疼。
一根指頭會給沒有遵守諾言的日本男人多少悔恨和心疼,不知道女人是否想過。
阿軒又像一開始的旋轉那樣,緊緊地揪著自己的手,視線擺在面前漸漸模糊的畫面,
不發一語。
「你覺得她成功了嗎?」天秤問。
「她的行為很失敗,但是她的目的很成功。」阿軒看著海崖上霍普染上血色的雪白身
體,悶悶不樂。「可以讓那個男人痛苦一輩子。」
天秤拉起兩人相連的那隻手,微微掙開阿軒的掌。事情的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但是女
人的小指骨卻依然黏著,微微發燙,好像還有什麼未竟的話。
「我們要報警嗎?」阿軒問。
和它黏了那麼久,又看到這些故事,他已經不會怕了;而且若真的去報警,不只難以
說明指頭的來歷,霍普也一定會被當作證物拿走。
霍普不能被拿走。
「不用了。反正給警察他們也查不出什麼,又是那麼久遠的事了。我們找個地方把它
埋起來就好。」
阿軒點點頭,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故事看到開頭了,為什麼骨頭還黏著?」
像是相應他說的話,面前的場景突然出現一個吵雜的市集。攤位間玲瑯滿目,舊書舊
玩具,古董或二手餐具,人有點多。
畫面中竟然出現阿軒,和一個女孩走在攤位間,像是在尋找什麼。天秤認出那是阿軒
的女朋友淨儀。
「嗨,淨儀。」天秤在這頭意味不明地打了聲招呼。
阿軒瞥了他一眼,眉間的疑惑加重,「這個是要看什麼?」
淨儀和阿軒停在一個攤位前,那是義賣許多舊布娃娃的攤位,每隻布娃娃都被精心整
理過,即使不像新品,但也整潔可愛。
每隻娃娃都有故事,天秤想。
畫面中對話的聲音清楚地傳來。
『欸這隻兔子好可愛喔,眼睛紅紅的,沒有嘴巴。』淨儀拿起一支粉色的兔子,摸了
摸牠的耳朵。
阿軒則是拿起靜靜躺在攤位最左邊,相較之下比其他娃娃都要舊的霍普。
『你要買這個?』
身旁的阿軒本人顫了一下,拉了拉天秤,側過身想要擋住天秤的視線,「咳,這有什
麼好看的,不就是跟淨儀去逛街……」
『他喜歡狗,而且說過喜歡蠟筆小新的小白。』兩人面前的阿軒說,語氣溫和又帶點
無奈,『他常常說小白待在野原家很可憐,如果給他養,他絕對不會蹓狗蹓到把狗忘記在
外面自己先回家。』
和自己相連的手無力地垂著,天秤覺得阿軒的手心好像比小指骨頭還要燙。
『他是日文癡,這隻狗剛好有日本名字。』阿軒繼續說,『可是牠的耳朵好像重做過
,兩邊不平衡,不知道他會不會不喜歡。』
『你就買啊,他一定會喜歡的。』淨儀在一旁慫恿。
『嗯……生日送這個會不會很奇怪?之前他說過想要買手錶,還是我去買手錶?』
『你是被他傳染喔,三心二意的。』淨儀哈哈大笑,『不然就都買啊,誠意十足。』
天秤用另一隻手搔了搔頭。哪有人跟女朋友出門話題一直繞在室友身上的?而且他應
該買下的是那隻可愛的粉紅色兔兔,而不是在這邊考慮要買小狗娃娃還是手錶吧。
另一頭的阿軒也覺得天秤的掌心比小指骨頭還要燙。而他無力阻止八卦的霍普和骨頭
繼續播放自己的畫面。
『都買他會罵我浪費錢,他那麼節省,一天吃飯都不超過一百塊錢耶,你可以想像嗎
?』
吃飯不超過一百塊是礙到你喔,我不節省的話,依你那粗魯的個性電費一定會暴--
『那麼捨不得,還不快告白帶回家,一天到晚在我旁邊碎碎唸是能追到人膩?』
畫面中抱著霍普的阿軒的臉不爭氣地紅成一片。
就像身邊的阿軒的臉,也紅成一片。黏在指頭那端的他的手應該也是羞紅的。
自己的臉一定也火紅熱燙。
『我騙他我在跟妳交往……』
畫面裡氣急敗壞的女聲漸弱,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他已經看不到阿軒的表情是如何
;時空回到自己的房間,而黏在兩人掌間的骨頭不知何時已經鬆落,掉在天秤的掌心裡。
掉在兩人還緊緊握著的手裡。
房門外傳來客廳裡那座老鐘的報時聲,噹噹噹,一下下打在天秤心上,側頭看鬧鐘,
已經十二點了。
「……生日快樂。」
天秤收緊了自己的右手,而左手傳來霍普軟綿綿的觸感。
等一下要幫霍普把背上的布重新縫好。天秤輕聲說。
★*:﹡‧
天秤帶著小指骨頭和阿軒回到了家鄉,把骨頭埋在自己家門前的那棵樹下。
重新縫好的霍普身上又多了一道疤,那也是一段故事的見證,天秤說。
因為天秤的縫製手法實在有點拙劣,即使用了和霍普顏色相同的線,那條疤還是一樣
明顯,被阿軒笑稱是一隻動過大刀的狗。
蹲在樹前的天秤有點笨拙地挖著土,害怕雨水害怕流浪狗害怕一切不可抗力因素來動
到這根骨頭,所以洞不知不覺越挖越深,差點驚動天秤的阿公前來關切。
「我不知道妳家在哪裡,所以就把妳放在這裡。」天秤將骨頭包在一塊櫻花圖案的布
裡,他希望她能和美麗的粉色櫻花一起長眠,至少不會孤單,「將來我有錢,可以去日本
了,就把妳挖起來帶妳一起去看看。」
蹲太久腳很麻,天秤差點跌倒,阿軒彎下身要扶住他,但天秤自己張開了雙手保持住
平衡,又重新回到骨塚前碎唸。
張開的雙手如秤臂,等長,所以平衡。
「我會好好照顧霍普,讓他不會再受傷。」
男孩對著樹下的手指骨頭叨叨唸唸,阿軒靠在天秤爸爸的紅色TOYOTA上看他,
邊想著妹妹的忌日似乎快到了,也許該去看看她。
抬頭看看天空青藍,白雲朵朵,好像霍普。
好像霍普,絨毛朵朵,朵朵如棉花糖,甜甜柔軟。
*註:指きり、拳万、嘘ついたら、針千本飲ます、指切った。
日本童謠,互相約束時勾小指所吟唱的曲子,意思是「若違反諾言,便切掉指頭,
拳頭打一萬次,吞下一千根針」。日本古代的風塵女子會切下小指送給愛人代表自
己海枯石爛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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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是紅娘!(誤
這篇也會收錄在短篇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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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55.44.190
推 cisab:霍普是紅娘!(無誤 03/25 20:54
XDD
推 iQueen:一隻布娃娃背負好沉重的過去QQ 03/26 08:43
它現在有幸福的歸處了:)
※ 編輯: yufong137 來自: 122.123.68.170 (03/26 23:13)
推 shinyisung:有點想看霍普前兩個主人的完整故事(整個重點錯誤XD) 03/27 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