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墨獨翼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只聽得身畔有些細碎聲響,似是木材迸裂聲
,以及稍遠處的蟲鳴和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草叢林木。
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朦朧景象。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趴臥於
一處草地上,身下枕著毛裘,那木材迸裂聲是從一旁燃著枯枝的火堆傳來的。
火……
對了!火!剎那間憶起一切,墨獨翼心下一驚連忙要起身,卻讓背後的傷口
一扯,漫天劇痛讓他立刻又倒回地上。
「……!」一聲悶哼哽在喉頭,墨獨翼咬著牙硬是壓下忍住不讓自己喊出聲
,冷汗卻已沿著蒼白的俊臉緩緩滑下。
這裡……是哪裡?疼痛的感覺打散他乍醒下還有些迷糊的腦子,讓他試圖開
始瞭解現在的狀況,以及自身的處境。
就在他再次試著想撐起身來的同時,一個淡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別亂
動。」
猛然回過頭,雖然僅是這樣一個小動作,卻也讓墨獨翼瞬間痛得齜牙咧嘴。
不過他依舊看清了說話的人。
那是一張年輕而秀麗的面容,微微揚起的鳳眼和嘴邊若有似無的微笑極具魅
力,漫不經心的語調與乖慵隨性的姿態,勾勒出一份蠱惑人心的美。
墨獨翼警戒地看著火堆另一旁,倚著樹幹叉著兩腿席地而坐的年輕男子,
「你是誰?」
「你的救命恩人。」青年嘴角叼著一小片樹葉輕挑地笑著,眼眸慵懶地掃過
墨獨翼背後的幾道刀傷,「不想傷口裂開的話,就不要亂動。」
救命恩人?墨獨翼疑惑地打量著男子。忽然,他注意到了男子身上穿著的緋
紅袍衫,那刺眼的紅──
他被砍傷前,那閃過眼底的一角紅袖!
「是你!」他吼了一聲,怒目切齒地瞪視著男子,眼神裡是盡是痛苦與憤恨
,「是你,你殺了我全家人!」也不管背後傷口火辣辣一片地做疼著,墨獨
翼使盡力氣爬起身。
「嗯?」面對墨獨翼突如其來的激動,男子總算斂起漫不經心的態度站起身
,揚眼看著一步步艱難地向他接近的墨獨翼。
「是你……你這個天殺的殺了我家人……」墨獨翼悲憤得目眥盡裂,慘白著
臉紅了雙眼,一把揪住眼前的男子:「你……殺了我的家人……為什麼、為
什麼!?我要殺了你!」
而男子卻不發一語,一雙美目帶著些微戲謔,隨即勾唇笑道:「你說我殺了
你家人,證據?」
「證據就是這襲紅衣!」墨獨翼激動地扯著男子,事實上,因為體力不濟,
他幾乎是被男子扶在懷中,只是激動中的他全然不覺。
「紅衣怎麼,我穿紅衣惹到你啦?穿紅衣就是殺你家人的兇手?」依然是那
輕挑笑容與口氣,男子對墨獨翼悲憤的指控似乎渾然不放在眼裡。
「不要以為我沒看到!你這王八羔子 !」眼眶中積著淚水,墨獨翼一雙手掐
上了男子的頸子,「看我殺了你為我爹娘和小弟報仇!」
明明站都站不穩了要他扶,還口口聲聲要殺了他?這個少年當真有趣。男子
眼裡閃過一絲激賞,揚起微笑,隻手搭上了掐著自己脖子正在收緊的手,稍
一使力握在墨獨翼手腕處。
「唔……!」手腕被男子握住施以內力壓迫,巨大的疼痛襲來,讓墨獨翼剎
那間卻力氣全失。隨即,他被男子一把扯開,拋向一旁。
被揮倒在草叢中,墨獨翼咬牙忍著劇痛不出聲,憤恨地緊握雙拳,淚水囤積
在眼眶中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他很明白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有和男子間的差異。
恨,他好恨……滅門仇人近在眼前,他卻什麼也做不成,好恨!為什麼、為
什麼!
男子一步步接近,臉上那尋常人看了應會覺得絕美的笑容此時看在墨獨翼眼
中格外地狂妄,似乎是對他的嘲弄,而他卻除了狠狠瞪視外什麼也做不了。
「你要不就殺了我!」墨獨翼憤恨道。
「我才懶得殺你。」男子皺起眉撇撇嘴揮揮手。
「那你為什麼要殺我家人、毀墨家莊!?」墨獨翼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滾
落。想起慈愛的爹、溫柔的娘、可愛的小弟,還有其他墨家莊內的人……一
夜之間驟然失去一切,叫他如何嚥得下那份椎心刺痛?唯有以淚水宣洩。
男子看了墨獨翼一眼,深深地,一瞬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而墨獨翼解讀不出那神情代表了什麼意思。也許下一刻他就會被男子揮刀斬
落頭顱吧?思及此,他更是瞪大了眼睛倔強地看著男子,一臉「我做鬼也不
會放過你」的表情。
倏地,男子笑了。
「小子,」他走近墨獨翼身旁蹲下,以手指勾起他的下巴逼他抬起頭來,二
人四目相對,墨獨翼看到了他臉上再次浮起的笑容,而後聽得他開口:「叫
聲師父。」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要他這麼做。
有沒有搞錯?士可殺不可辱!「師你個屁!」墨獨翼朝男子吐了一口口水,
當然是被男子輕易閃過。
「你真沒教養。」男子皺眉。
「不准你罵我爹娘!」一聽到男子侮辱自己爹娘,墨獨翼又是一陣掙扎要撲
上去,卻被男子毫不費力的單手就壓回地上。
「不要我說你爹娘,自己就做好一點別讓我覺得你沒教養。」微微鬆開壓制
墨獨翼的手,再次微笑著勾起他下巴:「來,叫師父。」
「憑什麼!」墨獨翼咬牙切齒。該死的,男子明明已經放鬆了力道,為什麼
他還是掙脫不開?
看穿墨獨翼的念頭,男子一手拉起他掙扎的雙腕高舉過頭,一手依舊輕捏住
他下巴,笑著回答:「第一:憑我撿回你一條小命、第二:憑你不會武、第
三:憑我會。」見墨獨翼仍是扭動不停,男子乾脆整個人跨上他。
「瞭解了嗎?小男孩。」男子漂亮的臉龐帶笑。
墨獨翼怒目瞪著他。
「憑你現在這樣想殺我?下輩子都不可能。」男子笑著低下身去靠近了墨獨
翼,二人的鼻尖幾乎貼上,「所以,我打算收你為徒,授你武功。」
「見鬼!我要殺了你!」墨獨翼想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男子,無奈雙腕被擒
住,背上的傷摩擦著草地又痛得他幾乎昏厥過去,現在只是憑著一股怒與恨
意支撐著,除了口頭逞兇哪來多餘力氣掙扎。
「來啊。」男子輕笑:「只要你拜我為師,學成之後,我讓你殺。」
墨獨翼驚訝得睜大雙眼。
「用我所教授的一切殺了我,你不覺得這樣比你隨便殺了我更快意?」
火光映照在男子臉上,墨獨翼清楚看到了他眼中的認真,不是玩笑。
透過男子肩頭,墨獨翼看到四周景色朦朧,月牙高高掛在西邊,藏青色的天
空只有稀疏幾顆星子懸在天際,靜靜閃爍著。
一瞬間,他看著眼前的一切閃了神。
其實很美。男子很美、景色很美。如果男子不是他的仇人,如果他現在沒有
受傷,他大概會很愉悅地欣賞一切。
墨獨翼慢慢冷靜了下來,「你要我拜你為師?」
「是。你不叫我師父也無所謂,不過我要你跟著我學。」男子淡淡笑著。
「你不殺我?」
「要殺你就不會救你。」
「為什麼殺我家人?」
男子瞇起眼,笑容依舊:「沒有理由。」
「好個沒有理由!」墨獨翼憤恨地道:「如果我不答應要拜你為師?」
「由不得你。」
他冷冷一笑:「大不了一死。」
「行。」男子的笑容沒有消失過,「如果你希望我對你家人的遺體鞭屍。」
「你敢!」墨獨翼眼裡的怒火再度高漲。
「有什麼不敢?」男子鬆開墨獨翼雙腕,俐落地從他身上起來,「我說過了
,憑現在的你是打不過我的。要嘛,就跟著我盡量學。在我身邊,也不怕我
跑掉,不是很好麼?」
「……你會真心傳授我武藝?」墨獨翼咬牙。男子說得沒錯,如果能跟在他
身邊,不但可以監視著他,還可以學全他的武藝,大仇終有一天報得。
「當然。」
「如果你要殺我大可現在就殺,用不著假惺惺!」墨獨翼依然懷有濃厚的戒
心。畢竟誰會好心到去教授一個想殺了自己的人武功,還放心將人留在身邊?
「你這人怎麼那麼煩。」男子蹙眉:「說了不殺你就不殺你,囉唆什麼?我
沒無聊到這樣浪費時間救了你又殺掉你。」
「當真?」
「君無戲言。」
墨獨翼握了握拳──「好!我跟你!」
他就跟著男子,看他玩什麼把戲!反正他已經有把性命豁出去的準備了,其
他的,只要能報仇他都不在乎!
男子揚起一抹極美的笑。
「很好。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了?」
「……墨獨翼,十四。」
男子點點頭,「以後別隨便讓人知道你姓墨。獨翼,我就這麼喊你了。」他
側首對墨獨翼道:「你可以叫我『火鶴』。」
重新在墨獨翼身邊蹲下,這次火鶴動作很輕柔地將他扶起身:「還走得了嗎
?」
墨獨翼在他的纏扶下搖搖晃晃起身,雖然背後痛得熱辣辣早就麻了,卻也不
吭一聲。
重新回到一開始躺的那塊毛裘上,墨獨翼這才看清那是件上好的狐裘大衣,
如今卻鋪在野地裡給他當墊子。
「趴好。」火鶴命墨獨翼轉過身去,重新檢視他背上的刀傷,「嘖嘖嘖~!
真是的,這一折騰傷口又裂開了,都是血。」
墨獨翼冷冷地不答腔。這是誰害的?要不是他,他又怎會受傷?這傷還不是
他砍出來的。
「忍著點,會痛。」火鶴從腰間取下酒壺,「大半夜荒郊野地的,也只有拿
酒替代給你清理消毒了。」說著,他遞了一條手絹給墨獨翼:「咬著。」
墨獨翼乖乖依言咬下手絹。火鶴仰頭含了一口酒,向墨獨翼背後噴去。酒接
觸到傷口,熱辣刺痛得讓墨獨翼身子一顫,咬緊了口中的手絹。
重複了幾次這樣的動作,一刻鐘後,火鶴從包袱中取出乾淨的白綾,替墨獨
翼灑上藥粉後包紮。
對於火鶴包袱中為何會備著白綾,這時的墨獨翼尚不了解,也懶得開口問。
不過後來當他和火鶴一起生活後,也漸漸地知道了理由,明白很多他現在無
法瞭解的事……
「……你為什麼要救我?」忍著暈眩感與慢慢來襲的疲累,墨獨翼沙啞地開
口。
「嗯?」一旁善後的火鶴聽聞墨獨翼的問題後抬頭,以不變的無謂語氣說:
「我高興。」
「你會後悔的。總有一天我一定、一定會殺了你……」
「我等你。」火鶴將東西整理好後便走回一開始的樹幹旁坐下,順手拿了幾
根早就撿好放在一旁的枯枝扔進火堆,又拔了一片葉子咬著,笑著回了墨獨
翼這樣一句話。
「……」
「你好好休息吧。」火鶴輕鬆地叉起一雙修長的腿伸直,恢復了一開始慵懶
閒散的姿態,接著捏著口中的葉子,悠悠地吹起曲子。簡單的曲調,卻很動
聽。
朦朧中,墨獨翼聽著火鶴用葉子吹著曲調,漸漸睡了去。
火鶴……奇怪的人……他的仇人……將來有一天,他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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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夜色如墨──
城外一處密林內,二道身影並立。
「查出原因了嗎?」其中一道雪白身影開口。
「不。」另一青衣人回答:「你知道組織的規矩。」
「……也是。」白衣人沉吟。
看著沉思中的白衣人,青衣人緩緩開口:「不過,可以確定你要查的案子是
『他』執行的。」
「啊……果然嗎?」白衣人輕輕一笑,語帶諷刺:「也只有那傢伙會如此。」
「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何這麼做?是湊巧……?」青衣人微蹙眉。
「……或是有意誣陷於我?」
對看一眼,某些不言自明的意味流轉在二人眼波間,卻很有默契地都不說出
口。
「不管怎麼說,」白衣人淡淡一笑:「這次真是麻煩你了,多謝。」
「不會。」青衣人搖搖頭,「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白衣人聳聳肩,「再觀察一陣子,看看那傢伙究竟打什麼主意。」
青衣人頷首表示明白,隨即帶著隱憂地開口:「你真的不打算說出實情?」
「不。」聞言,白衣人搖搖頭:「還不是時候。」
「被誤會也沒關係?」
白衣人聳聳肩,沒有答話。
青衣人一嘆,只能道:「你好自為之。另外,他的傷癒得差不多了。」
「喔,」白衣人眼睛一亮:「多謝你。真不愧是組織裡的神醫。」
「沒有的事。」青衣人有些困窘。
「別不好意思。」白衣人豪爽一笑:「那麼,我先走了。」
「嗯,保重。」
「你也是。」對青衣人微微一笑後,白衣身影一躍,隨即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