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一間普通的竹屋座落於植滿楓林、遠離塵囂的山谷內。
此刻,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正於院落內舞著劍。只見他一個壂步輕輕躍
起、於半空中翻身,手腕翻轉劍尖一挑一刺,劍氣破空劃得滿院葉片紛墜,
而後翩然落地。
葉片未沾地,玄衣身影再起。長劍挾帶颶風雷霆之姿,勢如破竹斜劈而下,
提、斬、削、揮,劍招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在空中帶起風旋捲起週身落葉。
落地瞬間,玄衣人迴身而動,繼而一套劍法使出,招招清晰俐落,毫不滯礙
,綿密的劍氣將週身團團圍住,似舞是武。
舞畢,玄衣人立定收斂心神,長劍回鞘。繼而見漫天葉片緩緩飄落歸於地面。
忽地,「啪啪」幾聲掌聲在後方響起,一個火紅身影穿過片片綠葉由外踏入
庭院內,微笑說道:「有進步。」
隨著話語響起,玄衣人回身。那是一張好看的面容,龍眉鳳目,丰神俊美,
英姿颯颯。
時光匆匆,歲月如流,光陰荏苒而過……當年十四歲的墨獨翼,如今已是俊
挺青年。
五年間,墨獨翼除了身型由細瘦蛻變為結實頎長,本就好看的面容出落得加
倍俊逸瀟灑,心性也比當年內斂許多,也許衝動依舊,卻多了份深思熟慮,
懂得適當地壓抑。
跟著火鶴習武五年,武藝更是進步神速。
十四歲才開始練武已是太遲,照理說沒個二十年是不會有什麼成就的,但也
許是墨獨翼天賦異稟、又或是他運氣好遇上火鶴,加之他從小就常跟著墨家
莊裡的鏢師活動筋骨,資質比一般人好得多,所以五年間除了內力修為還不
成火侯,其餘倒是小有一番成就。
火鶴走近墨獨翼身邊,「不過落地迴身時下盤仍不夠穩,要多練習。」
墨獨翼看著火鶴,不發一語。
火鶴習以為常,毫不介意他的沉默,揮揮手猶自帶笑道:「好了,你隨意吧
,我要去休息了。」
目送剛回來的火鶴進門,身影隱沒在屋內後,墨獨翼才回過頭來。看著滿庭
的落葉發了一會楞後,他將劍靠於牆邊,接著拿起了掃帚開始清理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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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屋內穿過前廳,回到房裡關上門。火鶴腳下一個虛軟,終於忍不住靠著
房門慢慢滑落在地。
「要命……」蒼白著一張臉,冷汗沿著秀麗的臉龐滑下,火鶴閉上眼。
靠著門板休息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的撐扶起身,步履維艱地走向房內的屏
風後。推開另一扇門扉,接著躍入眼底的是一間浴房。
走到木製的大浴盆旁,火鶴將引入了屋後水潭內山泉水的竹管導入注水,從
一旁的櫃子取了些藥草一併扔進浴盆內後燃起材薪。然而只是這些簡單動作
卻叫負傷又奔波二日的他幾乎耗盡體力。
之後,他在一旁坐下,舉起手解開自己衣襟。褪下外表看不出異狀的緋紅外
袍,裡頭的雪白中衣胸口處已是一片濕紅。
「太大意了……」火鶴看著自己胸前苦笑。
用素絹沾水將胸前衣衫打濕,火鶴忍著痛開始輕輕剝下被傷口凝結血液黏住
的中衣。
半晌後,中衣褪下,剎那間一片殷紅入眼。一道深褐的傷痕從右肩斜劃至胸
前,些許乾涸的血塊黏附在傷口邊,血卻卻仍汩汩地滲流出。
「那傢伙竟然是使左手的……」將素絹重新揉淨擦拭著傷口週邊的血漬,火
鶴一邊喃喃抱怨:「嘖,失策。」
三日前,他就像往常一樣離開家門去執行任務:一個原本平凡、而且毫無疑
問以他的功力可以全身而退的任務。錯就錯在他沒有一劍讓對方身邊的鏢師
死絕,才讓人有機可趁。
火鶴嘆口氣。看在他即將脫離組織前夕的份上……反正這大概也是最後幾次
任務了。
稍微檢視了傷口,輕吁:「……還好,不算太嚴重。」這樣的傷不過讓他疼
上一陣子,還要不了他的命,否則要是他死了,墨獨翼一定氣得哇哇亂叫。
想起剛剛踏進院落時見著的,墨獨翼舞劍的俊美身影,一抹微笑緩緩浮上火
鶴唇邊。
五年了。這五年來墨獨翼跟在他身邊習武,不論拳法劍法都神速精進。他沒
有看走眼,墨獨翼是個人才。雖然內力修為仍稍嫌不足,但假以時日,並定
會有所成就。
二人一同生活五年,其間幾乎是朝夕相處,而儘管如此,墨獨翼對他敵意依
舊,不時仍會聽見那句「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你」,那似乎已經變成他的
銘言。
而他也總是笑著回答「我等你」,然後就會看到墨獨翼一臉恨不得將他千刀
萬剮,卻又無計可施的模樣。
果真是個有趣的孩子。火鶴低低笑起來,卻因此震痛了傷口,讓他一張姣秀
的臉龐瞬間皺成一團。
待墨獨翼學成出師那日,大約也就是他的死期吧?火鶴看著不知不覺氤氳了
薄霧的空間起身,一手隔著素絹壓著傷口,另一手往浴盆內探水溫,在心裡
想道。
掌中的水溫很適當。火鶴將竹管一撥頭朝外不再注水,並彎腰潑熄了部分材
薪,只餘下些許繼續燃燒維持溫度,而後衣衫褪盡,跨入浴盆。
肩部以下都浸入浴盆中,加了藥草的熱水刺痛了傷口,火鶴也只是微微皺眉。
如果……能死在墨獨翼手中,算是件幸福的事吧。
望著水氣冉冉上昇化成白霧繚繞滿室,火鶴緩緩閉上眼,朦朧地想。
在那之前,就讓他竭盡所能地幫助墨獨翼,陪在他身邊……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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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滿天紅霞代替了蔚朗青空,隨即天色很快地就暗了下來。當火鶴
再次步出房門時,已是點點星子閃耀時分。
僅著一件寬鬆的雪白單衣,他走入灶房內,就見到墨獨翼正好將晚膳端上桌。
幾年來二人同住,在日常生活的家務方面已經達成了一定的共識。平時所有
事物二人輪著做,當一人不方便時另一人也很自然會接下。
而墨獨翼知道,每當火鶴穿著紅袍出門,就代表他去出任務。所以每當火鶴
歸來那日,他會自動打理好所有瑣事,不必火鶴煩勞。這算是……對於火鶴
供他吃住的報償。
此刻,飯廳裡除了墨獨翼外,還有另一個人──莫言。火鶴從小一同長大的
好友。
「喲,你來啦。」看到莫言,火鶴微微一笑出了個聲打招呼。莫言頷首,算
是回應。
「怎麼,最近又沒事了?」逕自入座,火鶴表現得非常隨意。把最後一道菜
端上桌的墨獨翼也隨之入座。
「嗯。」莫言發出了單音應答。
墨獨翼從頭到尾也沒理過火鶴和莫言,替自己添了飯以後就開始吃起來。
火鶴見狀,微微一笑將自己的空碗遞到墨獨翼面前。
墨獨翼瞪起眼看著一臉笑容的火鶴。他知道火鶴的意思是要他幫他添飯。
二人大眼瞪小眼。
『憑什麼要我幫你添飯?有手有腳自己不會去添!』墨獨翼的神色這樣說著。
『憑我是你師父。人要懂得敬老尊賢。』火鶴的笑容帶著幾分戲謔,眼神卻
是不容反駁。
「……」半晌,看著火鶴不變的笑容,墨獨翼終於恨恨地放下自己的碗筷,
粗魯地扯過火鶴手中的碗起身。就在這時,莫言也淡淡說了句:「一起。」
就將自己的碗遞給墨獨翼。
墨獨翼瞇起眼,心不甘情不願憤恨地瞪了二人一眼後,才轉身回到灶房。
墨獨翼走開後,莫言開口:「你們還是一樣。」打從五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墨
獨翼到現在,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這對師徒的相處模式竟然沒有一點改進。
「哈哈,是啊。」火鶴忍著笑:「他很可愛吧?」
「這句話你講了五年。」
「沒辦法,是事實啊。」火鶴輕鬆地一聳肩,卻忘了自己肩上有傷,剎那間
一絲痛楚閃過眼裡讓他微蹙起眉,卻很快就消失。
而眼尖心細的莫言又怎會錯過火鶴的異樣?他問道:「你受傷了?」
正好將飯添好走回桌旁的墨獨翼聽見莫言這麼問,也皺起眉頭望向火鶴。
二個人四隻眼盯著他看,火鶴揚起一貫的笑容:「唉呀,被發現了。沒什麼
,小傷而已。」
莫言看著火鶴,若有所思。而墨獨翼卻是回到位置上坐下將添了飯的碗放回
二人面前後,冷冷開口:「你最好保重你的身體。」
看著墨獨翼把碗放回自己面前,火鶴道了聲謝後隨即笑道:「怎麼,擔心我
啊?」
「鬼會擔心你。」墨獨翼拾起筷子,眼神依舊漠然:「不要忘了你的命是我
的。所以你得好好活著,直到我取你性命那天為止。」
聽了墨獨翼一番話,火鶴依舊保持著笑容:「我當然知道,放心吧。我會乖
乖等著讓你殺的。」
聽他這麼說,墨獨翼不再答腔。
而莫言看著二人,眼裡有著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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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墨獨翼回到灶房善後,火鶴和莫言趁機起身,走到院落外的楓林內。
進入林子後直到與屋子隔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火鶴才停步。
「組織裡有事嗎?」他拈起一片楓葉淡淡問道。
「沒有。」莫言回答。
火鶴點點頭:「那麼,請你代我轉達組織,近期內我將正式退出『冥嶽』。」
「……你確定?」莫言站立在火鶴身後幾步外的距離問。
「是。」把玩著楓葉,火鶴開口:「當年的約定本就如此。組織葬我父母,
我替組織效力十年,如今十年屆滿。」
十七年前──火鶴九歲時,父母雙亡,所以他賣身以換取埋葬父母所需的銀
兩。
機緣巧合下,他遇上了「冥嶽」的人──冥嶽,江湖上人聞色變的殺手集團
。冥嶽答應他能夠幫他厚葬父母,但條件是要他為冥嶽效力,他同意了。
而莫言永遠也忘不了,當年他第一次在冥嶽大廳中見著火鶴的情景。
那是火鶴被冥嶽的分舵主帶回後,初次謁見冥嶽前代首領時的景象。
九歲的火鶴在同期被帶入冥嶽的一群少年中顯得幼小許多,但他堅定而無畏
的眼神卻令人印象深刻。
也因此,他引起了冥嶽前代首領的注意。當首領問他:「小子,你打算如何
報答組織安葬你父母的恩情?」時,火鶴的回答是:「我將為組織效命,十
年為限。」
這個回答勾起了冥嶽前代首領的興趣。他又問:「你父母只值你效命十年?
你可知若是被人買了去當僮僕,是一輩子的。」
幼小的火鶴抬起頭,眼光直視冥嶽前代首領,毫不懼怕,朗朗而答:「爹娘
生我養我九年,加以懷胎十月,是為十。如今組織替我安葬爹娘,我自當報
以十年為效。」
當時也在大廳的莫言,完全不敢相信這是小他二歲的孩子。因為就連比火鶴
在冥嶽多待了五年的他,都還不敢以這般近似頂撞的言詞向首領說話。
但火鶴的回答並沒有激怒冥嶽前代首領,反而得到了大大的讚許。當時火鶴
穿著一身緋紅的袍衫,似血如火,所以首領當場就為他起了日後待在冥嶽中
將被人用以稱呼的代號──「火鶴」。
那是,莫言與火鶴第一次會面。
就在他回憶著這些陳年往事的同時,火鶴的聲音再度傳來,喚回了他的心神。
「我九歲進入組織,十六歲出道,如今替組織效命屆滿十年。依約,是讓我
退出的時候了。」火鶴的語氣平淡。
「但……」莫言猶豫:「現任首領未必肯放你。」
當初與火鶴約定的是前代首領,而前代首領已於六年前過世。接替的現任首
領是個心狠手辣之人,絕不允許任何人叛出冥嶽,違者殺無赦。
更何況,火鶴是冥嶽近年來數一數二的殺手,莫言不認為現任首領會乖乖放
人。
「他無權不放我。」火鶴輕笑:「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要怎麼過,他干涉
不了。過去十年為組織效命是因組織有恩於我,所以我聽命。十年一過,銀
貨二訖,我與組織再無瓜葛。」
「可,還有墨獨翼。」莫言擔憂地道:「你一直將他保護得很好,但組織已
經開始懷疑了。」
「喔?」火鶴挑眉:「敢情,是蒼狼那傢伙?」
「不清楚。」莫言搖搖頭:「倘若組織真要查,你藏不了他多久。」
「唉呀,真是麻煩……組織要真動手,累得可是我啊。」火鶴輕嘆了一聲,
本應憂愁的面容上卻仍帶著笑,彷彿麻煩只是說著好玩。
「這事非同小可。看在多年老友的份上,聽我一次。」莫言不加掩飾他的關
心。
「……莫言。」火鶴回身,眼光直住莫言眼中看去:「你該知道我過膩了滿
手血腥的生活。」
聽火鶴這麼一說,莫言無語。火鶴說得沒錯,不脫離冥嶽的話永遠只有殺人
、或者被殺一途。但,要脫離的話……也是一場死鬥啊!
「只要我活著,我不會讓任何人動獨翼。」火鶴將手中的楓葉輕輕拋下,葉
片落地,發出輕微的沙響。而他的語氣,信誓旦旦。
「……明白了。」莫言一嘆,知道他無法改變火鶴的決心。
「話說回來,蒼狼那傢伙呀~!」恢復原本輕鬆的語調,火鶴說:「我是不
是該下定決心讓他會閻王去呢?」輕快的態度,就像是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一
般。
「……替墨獨翼報仇?」莫言試探性地問。除此之外他無法想到其他火鶴會
說出要殺蒼狼這種話的理由。
「不是。」火鶴失笑:「我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火鶴與蒼狼二人不合在組織裡早就時有所聞,這點莫言當然清楚。
火鶴與蒼狼,一人舞劍一人使刀,武藝上走得就是反路,二人長期以來又難
軒輊。比火鶴年長六歲、在火鶴出道前一直被譽為冥嶽第一殺手的蒼狼,怎
甘心就此被火鶴比下去?
一開始火鶴並不在意這些,直到蒼狼不斷挑釁、事事扯火鶴後腿──原本敬
蒼狼是前輩而處處禮讓三分的火鶴終於也動了怒,便毫不加掩飾鋒芒地以黑
馬之姿迅速在暗殺界闖出響亮的名號,直把蒼狼逼下。
從那之後,蒼狼就一直懷恨在心。而火鶴自然也不理會蒼狼,二人勢同水火
至今。
「而且,」火鶴接著開口,眼神望向莫言,別有深意:「獨翼的仇人是我,
沒有別人。」
「……何苦。」莫言感嘆:「這對你和他都不公平。」旋即他蹙眉道:「若
你殺了蒼狼,組織不會輕易放過你。」
「無所謂。」刻意忽略莫言眼中的不認同,火鶴又摘了片葉子把玩道:「決
定了。我打算介紹蒼狼去給閻王認識。」勾唇笑得快意,眼神中帶有種決心
,這樣的表情讓火鶴看來格外魅惑豔治而具挑逗力。
看著火鶴,莫言知道,他向來言出必行。
火鶴不喜歡無謂的殺戮,但有必要時他的劍絕對比誰都快、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