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在火鶴家待了幾天後,留了幾瓶傷藥給火鶴,便不見人影了。
火鶴也早習慣了莫言來去如風的行事,只是吩咐墨獨翼將客房收拾好。
把客房的床鋪被褥撤下換上乾淨的,房內打理一番後,墨獨翼抱著換下的被
褥往屋子後方那潭天然水泉走去。
走到屋後,一潭幽深廣闊的碧湖出現在眼前。水面上波光粼粼,湖水清澈幾
可見底,映照著青天浮雲,水質呈現透徹的藍,煞是美麗。
這處水泉是天然形成,不經由雨水或溪流帶入,而是從地底自然湧出的山泉
匯集而成。神奇的是,泉水清澈溫潤,終年不竭,也不因日曬或大雨有所增
減,始終維持在一定的水位,而且不論季節都是一樣的溫度。
據火鶴所言,這是難得一見的天然冷泉,不論飲水或沐浴都有益身體。一年
多前就是看中位於山頂、人跡罕至的這潭水泉與滿山楓林,他才在此建屋。
定居在此後,火鶴又以人工方式另鑿了一處窪地將泉水引入,當作露天的沐
浴池。而這小池就在火鶴房間後方,由後門一出去便是,小池和原本的湖泊
中間以石堆和幾株林木隔開,成為私人的範圍。
火鶴與墨獨翼平時所需的日常用水,不論洗衣燒飯,則由大水泉中汲取。
此刻,墨獨翼將褥套拆下,把被子晾上竹竿搭成的曬衣架後,從湖裡打了些
水準備清洗褥套和這二日的換洗衣物。
同時,火鶴從自己房間的後門走出,看到墨獨翼正準備洗衣,他漫步到墨獨
翼身邊笑著說:「喔,真是辛苦你啦,獨翼。」
墨獨翼抬頭瞟了火鶴一眼後沒作聲,自顧自地又低下頭去動作。
火鶴轉身,從一旁幾株他親手栽種的茶樹上摘了片葉子送進嘴邊叼著,隨後
重新走回墨獨翼身旁席地而坐。
看著墨獨翼專心洗衣,火鶴開口:「獨翼,你這幾日把行李收拾一下準備準
備,我們這陣子準備離開。」
「嗯?」墨獨翼聞言,略微訝異地抬起頭來:「又要走了?」
火鶴淡淡一笑:「是啊。」
在心裡一嘆,墨獨翼應了聲:「知道了。」
自從墨獨翼跟著火鶴開始,記憶裡他們從不曾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過久,短則
數日,居於客棧內;長則數月,在地方上覓些房錢便宜的地方僦屋以居,最
長卻都不過半年。
直到年前火鶴無意中發現現在居住的這片山頭,在此建屋後,二人才算安定
了下來。
在此一住就是一年多,墨獨翼原本以為火鶴沒有打算再搬離了,卻沒想到還
是要準備離開。
「你很喜歡這?」看出墨獨翼的無奈,火鶴咬著葉片問。
「普通……」抬頭望著水面,墨獨翼說。畢竟這屋子一磚一瓦都是他和火鶴
二人親手搭建起的,風景又優美,山腳就有城鎮,生活上沒什麼不好……要
離開,難免惋惜。
「我很喜歡這裡。」火鶴的目光順著墨獨翼視線方向望去,停在遠方天際一
角,看著眼前靜謐悠閒的風光微笑道:「這裡是這麼多年來,我唯一會想停
留的地方。」
墨獨翼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著火鶴:「那為什麼要走?」
「……不得不走。」火鶴依舊望著天邊,眼神有些飄渺,「有些事情總要做
個了結的。」他勾起淺笑,收回眼光望向墨獨翼:「事情結束之後,你要是
喜歡這裡,仍可回來。」
聽火鶴說的是「你」而不是「我們」,一抹疑惑掠過墨獨翼心頭,他道:
「什麼意思?為什麼是我而不是我和你?」頓了一下,補充:「你可別想甩
掉我逃跑。」
聞言,火鶴哈哈大笑:「甩掉你?小子,你還不夠格讓我想逃跑咧!」欸,
真不是他要說,獨翼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
聽火鶴語帶輕視、毫不掩飾的反駁,又看他笑得開心,墨獨翼心裡一陣髮指
,恨不得掐死他:「笑笑笑,老天有眼,哪天笑死你算了!」他低下頭恨恨
地搓揉著手中火鶴的衣物;沒法掐死本人,搓爛衣服出氣也行。
聽了墨獨翼的話,火鶴笑得更大聲。
墨獨翼不禁氣結。從他第一次和火鶴見面以來至今,他看過火鶴各種笑容。
不論是愉悅的、嘲諷的、放肆的、沉靜的,但他幾乎沒見過火鶴不笑的樣子。
不論何時何地,火鶴臉上一定都掛著淺淺淡淡的笑容,就算沒事他也一樣保
持著微笑。墨獨翼幾乎要懷疑,火鶴是不是連在睡夢中也一樣保持著那讓他
看了就火大的笑容?
「你有沒有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他恨恨地問。
「哈哈哈……」聽到這麼彆扭又賭氣的問話,火鶴笑著回答:「當然有啊!」
他轉頭看著墨獨翼,眼神很溫柔,「你想看嗎?」
「想。」墨獨翼依然用力揉著火鶴的衣服。
「很簡單啊。」火鶴聳聳肩,「你只要努力把我弄哭就行了。」
墨獨翼睨了眼火鶴。
「倒是呢,」火鶴交疊起雙腿背靠到旁邊一塊大石上,「我說獨翼啊,我很
少看見你的笑容呢。整天寒著一張臉,真是可惜了你長得如此俊俏。」
「哼。」墨獨翼冷冷道:「誰要笑給你看。」洗淨了一件衣服撈過另一件,
看清了是火鶴的不是自己的,墨獨翼便繼續憤恨地用力搓。
「這麼小氣?」火鶴盤起腿咬著葉片往前傾:「打個商量,我掉眼淚給你看
,你笑一個如何?」
「不好。」誰不知道火鶴這詭計多端的傢伙,一定是偷拿茶水沾在眼角,才
不可能真的掉淚,他的話能信才怪。要是答應了吃虧的還是不是自己,笨蛋
才答應。
「真是小氣。」火鶴嘟著嘴起身,走到墨獨翼身旁,伸手勾過了墨獨翼下巴
將他頭輕輕轉過來:「我說獨翼啊……」話沒說完,他二手一捏,硬是把墨
獨翼的嘴角往上拉起,「為師的叫你笑就笑,還跟我討價還價?」
看墨獨翼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做,一雙眼瞪得老大,臉卻被他捏著而呈現了
非自然的詭異笑容狀態,火鶴又是一陣大笑:「哇哈哈,哈……獨翼,你好
醜喔!哈哈哈……」
惱羞成怒地用力拍掉火鶴捏著自己臉頰的雙手,墨獨翼咬牙切齒地幾乎想把
笑得放肆的火鶴給大卸八塊……可惡!這傢伙一定有病,五年來老喜歡捉弄
他……等著瞧,總有一天他會報仇的!
努力說服自己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墨獨翼拼命忍下想把火鶴一
腳踹入湖中的衝動。咬著牙重新拎起洗到一半的衣服,努力忽略一旁火鶴的
笑聲。
笑夠了,火鶴回過神來,就見墨獨翼死命地搓洗著他的衣衫。當然明白墨獨
翼是藉此洩憤,他笑著提醒道:「獨翼啊,你手下留情,別把我的衣服扯破
了。」
話語剛落,就聽得「刷」地布帛撕裂聲響起──二人同時往墨獨翼手下看去
,只見火鶴的一件對襟單衫在墨獨翼的用力搓洗下,禁不住拉扯而裂掉了。
火鶴一愣,說:「獨翼……我的衣服被你扯破了耶。」
墨獨翼心下也是一陣心虛,便故做鎮定地回答:「誰叫你要買素紗的,紗質
布料本就容易扯裂。」
「可這件我穿了三年都沒事啊。」火鶴一臉哀怨地瞅向墨獨翼:「你要真那
麼想扯,可以扯我身上的啊,我會很樂意、乖乖地讓你扯掉的……」
「啊?」以為自己聽錯,墨獨翼轉頭看向火鶴確認。
就見火鶴整個人貼到他肩背上,挽著他手臂以軟綿綿的語調說:「唉,是為
師的不好,忘了你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距離上次讓你進城找姑娘也有半年
之久了,你會如此衝動地想撕裂人家衣衫也是難免……」
墨獨翼一身雞皮疙瘩泛起,僵硬著身子不敢置信地側頭看著黏在自己身上的
火鶴。這傢伙在發什麼瘋?
「唉,不過,你要扯也該是扯人家身上的嘛!對著我脫下的衣衫扯有什麼意
思呢?」火鶴一笑,抬起頭來:「獨翼,現下只有你我二人,你若真想要也
不必不好意思,我就在這。吶,來吧,我這身衣衫讓你扯。」說著,還很大
方地甩甩衣擺。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後迅速浮上的是一臉紅潮
,墨獨翼推開火鶴驚愕地大叫。
「就,我甘願讓你脫我衣服囉!」火鶴一臉純真地笑著。一般人要是見了火
鶴這笑容只怕都會當真以為火鶴是無辜的,唯有深知他性格的墨獨翼知道──
這根本就是他玩人的伎倆!
咬牙握拳,墨獨翼大吼:「──火──鶴──!」
伴隨著墨獨翼的怒吼響起的,是火鶴的大笑聲,而墨獨翼又氣又窘到漲紅了
臉,卻除了狠狠瞪視外,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日的湖畔風光,水波搖曳閃著夕暉蕩漾,映照岸邊二人笑鬧的身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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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一早,火鶴和墨獨翼就帶了簡便的包袱,離開竹屋。
環視了屋子一週,火鶴帶了些許依戀地踏出門外落了鎖。如果可以,他希望
還能夠回到這裡。
此番下山會遇到什麼樣的狀況,不是他能完全掌握的……畢竟就如莫言所說
的,要脫出冥嶽確實是一場硬仗,而且還有蒼狼要解決……會面臨什麼場面
,他無法一一準確預測。
或許,根本沒有機會回到這裡也說不定……
閉上眼不再多想,再次睜眼時,火鶴恢復了一貫的輕鬆笑容,轉頭對墨獨翼
說:「走吧。」
「嗯。」墨獨翼點點頭,手上握緊了玄羽。
足尖一點,火鶴的身影凌空躍起,墨獨翼見狀,緊隨在後。
耳邊風聲呼嘯而過,眼前景致飛掠,火鶴一面凝神提氣,一邊注意著墨獨翼
是否有跟上。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唯一確定的是,他不會讓墨獨翼受到傷害。只要他還
有一口氣在,不論如何,他都會護墨獨翼周全。
火鶴揚起一抹很淡的笑容。
獨翼……我的心情,或者所有事實,你都不用知道。
因為對你而言,那是太沉重的包袱。你的人生,不應該和冥嶽有所牽扯,所
以……你什麼,都不需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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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水路要道的臨安是個港口大城,城內外店鋪商家林立,暮有夜市。俗話
說「天上天堂,地下蘇杭」,臨安城的繁華熱絡可見一斑 。
火鶴與墨獨翼奔波了四日,此時已然策馬來到臨安城外不遠處。絳紅的城樓
望眼可見,官道上已有稀疏行人與些店鋪,於是火鶴勒了韁繩停下馬兒,隨
後靈巧地翻身落地。
「從這裡開始就步行吧。」火鶴轉頭對墨獨翼說。若進了城內還騎在馬上未
免顯眼,這次進城要忙的事已經不少了,他可不希望替自己惹來額外的麻煩
,自然是能不引人注意最好。
墨獨翼點點頭,俐落躍下馬背,而後牽起馬兒,走在火鶴身旁。
邁開步伐往城門而去,二人沒有再開口交談,只有「得得」的馬蹄聲圍繞在
周圍。
距離墨獨翼上回來到臨安城,已經是月餘前的事了。他對臨安城其實不陌生
,因為每隔一陣子火鶴都會進城辦事,有時是二、三個月,有時是四、五個
月,而大多數時間都會讓他跟著。五年來進出臨安城不下數次,所以對臨安
城他已經稱得上熟悉。
墨獨翼看著官道旁的景致,似乎從來都沒怎麼不同,從五年前到現在……打
量著,不知不覺間,他的視線移到了火鶴身上。
落在火鶴一、二步的距離後,墨獨翼看著他優美的側影,有些怔忡地發起楞
來。
因為要進城,所以火鶴今日並不像平時在山上那般一身縞素,也不似出任務
時一身緋紅的袍衫,而是穿著很普通的外出服。這樣打扮的他少了一身火紅
時那種魅惑的壓迫感,卻靈秀依舊。
從墨獨翼的視線望去,高度正好落在火鶴潔淨的額間,還有那微微斂眉沉思
的羽睫。
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長得比火鶴高了?墨獨翼回想。記得五年前,他比火
鶴還矮半個頭。會這麼印象深刻,是因為火鶴一天到晚像對待三歲孩童似地
總喜歡輕拍他的頭。
後來,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他漸漸長得和火鶴同高,然後到現在高出火鶴
……他長高之後,火鶴就嫌要抬起手太麻煩,所以便沒有了拍他頭的行為,
但總還是在其他方面喜歡捉弄他。
每一次,看到火鶴揚著可惡的笑容指使他做這做那,老仗著他是師父這點要
他服從,墨獨翼就氣得幾乎想一腳踹死他;可是慢慢地,他居然養成了凡事
不用火鶴交代,就自動辦好的習慣。該說是被火鶴欺壓過頭的結果嗎?所以
只好自己先順從,以免去心頭怨氣。墨獨翼在心底苦笑。
儘管如此,在劍術武藝方面,雖然一開始曾懷疑,但事後證明,火鶴的確是
不遺餘力地教導他。除了練武,火鶴也教他讀書、禮儀、兵法,甚至琴棋書
畫。除此之外,莫言也曾教授予他一些醫藥的常識。待在火鶴身邊五年,學
到的可能比在墨家莊當大公子十四年更多……
而這五年來,比起自己,反觀火鶴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依舊是一張漫不經心
的笑臉、嘻嘻哈哈的態度,還有……那總是輕易就令他失了心神的好看面容。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墨獨翼望著火鶴的側影揪起眉。
為什麼,殺了我的家人,卻又對我這麼好?
火鶴,我真的不懂你……
意識到自己心頭泛起的感覺,墨獨翼咬咬牙選擇忽視,而後使盡了全力,才
能將自己的視線從火鶴身上移開。
不應該,他不應該有這種想法的。火鶴,是他的滅門仇人啊……這是不論如
何也不會改變的事實。
而他,終有一天,是要親手取了火鶴的性命的……
就這樣,二人懷著不同的心思與情緒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