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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城內,火鶴找了間客棧放下馬匹和行李後,就領著墨獨翼上街。 時值日落、晚膳前夕,街上小販有的準備收攤,有的正出來做生意,各家各 戶也點起了燈,即使夜幕將至依然熱絡,黃昏的城都別有一番風味。 隨著火鶴越往遠走去,墨獨翼心下越來越奇怪,這條路不是……於是他開口 問道:「現在要去哪?」 「用晚膳啊。」火鶴笑嘻嘻、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墨獨翼一聽,更疑惑了,「為什麼不在客棧內用就好?」這條路,分明就是 往…… 「欸,楞小子!」火鶴笑得別有深意:「咱們去用『美人膳』吧。」 「什……」還來不及問出口,火鶴拉著他幾個拐彎後,赫然一群打扮妖嬌美 艷的女子們映入眼簾,個個倚門賣笑地招攬著過路的男子景象讓墨獨翼一怔。 舞榭歌臺懸燈結綵,秦樓楚館、煙花深處歌舞昇平,景象好不熱鬧。一片嬌 聲巧笑中,墨獨翼只感覺到一陣暈眩,差點沒揪起火鶴破口大罵。 有沒有搞錯啊!火鶴一進了城,連客棧的椅子都沒讓他坐暖就匆匆拖著他上 街,原來竟是……竟是趕著來這煙花之地? 「你,你……」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墨獨翼只能瞪著眼前的火鶴。 只見火鶴放開他,笑得一臉輕挑:「好了獨翼,要是看中了哪個姑娘就自便 吧,為師的要找樂子去囉!」說著,他揮揮手就往巷子深處而行。 就在這時,幾個姑娘趁著墨獨翼慢下腳步的瞬間一起圍了上來。 「公子,您好面生哪,可是第一次來?」 「長得真是俊俏,進來坐坐吧?咱姊妹們會好好服侍您的。」 「我,等……」被姑娘們上下其手在胸前背後亂摸一通,墨獨翼窘得臉都紅 了。 不是沒有過經驗,畢竟在他十六歲時就第一次讓火鶴給拖進了青樓,可是對 這般過於熱情的姑娘,他至今仍是不知該如何應付。 「公子,不用害羞啊,進來吧!」 眼見在幾個姑娘的癡纏間,火鶴已經越走越遠,情急之下墨獨翼也顧不得那 許多,掙脫開姑娘們就快步追上,終於是在轉角處拉住了火鶴。 「你這傢伙搞什麼鬼!」墨獨翼有些氣急敗壞地一把將火鶴拽回,火鶴一個 不小心就被拉得連退好幾步,直到撞到墨獨翼的胸膛,這才停下穩住了身勢。 「獨翼?」火鶴轉頭,對上了怒氣沖沖的墨獨翼,一臉無辜:「你怎麼還在 這?你不是進去剛剛那『醉花坊』了嗎?」 「我沒有!」放開火鶴,墨獨翼羞紅了臉瞪著他。 「唉,你這孩子……」火鶴吃吃笑了起來,揶揄道:「都幾歲的人了,難道 還要像第一次一樣,要為師的帶?」語畢,火鶴邁開步伐繼續向前走。 「誰要你帶啊!」墨獨翼在他身後嚷嚷。 「好,不帶就不帶。既然你自己沒意見,那就跟我上同一間好了。」笑著敷 衍過墨獨翼的怒氣,火鶴一個側身,停在「虛夢閣」門口。 看火鶴自然從容地地跨步進入,墨獨翼儘管心裡彆扭,也只好佯裝無事、硬 著頭皮地尾隨在後。 進入門內,一陣燻香似的香氣傳來,伴隨著悠悠箏音合著歌聲。淡雅的氣氛 ,沒有外頭的嘈雜,顯然虛夢閣的格調比起一般青樓要高出許多。 見了火鶴與墨獨翼二人進入,一位風姿綽約的美婦人迎了上來。見清火鶴的 面容,她漾開笑容道:「司徒公子,好久不見了。」 只見火鶴頷首微笑:「鳳大姊近來可安好?」 「託福。」言談間,被火鶴稱為鳳大姊的美婦已經領著二人入座。 看那鳳大姊與火鶴一言一語間,顯然極為熟識,墨獨翼心下一陣錯愕。怎麼 ……原來火鶴是常客嗎? 有了這個認知,讓他竟不知怎麼地忽然渾身不舒服起來。 而後,意識到自己莫名的在意,墨獨翼在心裡咒罵自己:真是見鬼了,火鶴 是不是常客關他什麼事啊,他介意個什麼勁?於是便不動聲色地坐在一旁。 不過,「司徒公子」是誰?她口口聲聲對著火鶴叫「司徒公子」……難不成 又是火鶴的化名?墨獨翼在心中想。 跟著火鶴五年,他當然知道「火鶴」不是真名,大抵是個代號之類的稱呼, 只不過火鶴不說,他也就沒問。反正火鶴叫什麼和他無關……至少以前他一 直是這麼認為的。 替二人斟了茶,鳳芸望向墨獨翼問道:「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獨孤翼。」在墨獨翼還來不及出聲之前,火鶴就微笑著答道:「是我朋友 。」 什麼「獨孤翼」啊,難聽死了……墨獨翼趁著鳳芸轉過頭望向火鶴時,不著 痕跡地睇了火鶴一眼,卻只見他一臉不變的笑容。 和鳳芸又聊了幾句,點了些菜後,鳳芸微笑切入正題:「那麼,司徒公子還 是一樣要招歆蘭作陪嗎?」 「嗯,麻煩鳳姊了。」火鶴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元放上桌,笑睨了眼墨獨翼, 道:「順便再選個溫柔可人的姑娘來陪陪翼。」 鳳芸頷首,收下銀元後便轉身打點去了。 「……你很吃得開嘛!」待鳳芸走遠後,墨獨翼語氣略酸地開口。 「好說。」火鶴笑瞇瞇地端起茶潤了潤喉,道:「好歹我是個沒有家室的正 常男子。」 不理會火鶴話中透露對這虛夢閣的熟稔,墨獨翼又問:「誰是『司徒公子』 ?」 「我啊。」火鶴笑著指指自己。 「哼。」墨獨翼冷哼一聲:「反正又是假名。」 就在這時候,一位女子讓婢女服侍著,從樓上慢慢走下,瞬間吸引了不少客 人的目光。面如凝脂,峨眉淡掃,朱唇皓齒,霧鬢風鬟隨著蓮步輕搖,好個 一代佳人。只見美人從樓梯上望見了火鶴後揚起一抹笑容,梨頰微渦的甜美 模樣更是迷倒眾人。 凌波微步朝著火鶴的方向走來,美人停在火鶴身前,微微欠身一拜:「歆蘭 見過公子。」 「別多禮了。」扶起歆蘭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火鶴朝她溫柔一笑,看得墨獨 翼心頭又莫名其妙開始發酸。 察覺流轉在二人間那熟識的微笑與火鶴體貼的舉動,讓他不知為何心中一陣 緊縮。 同時,另一位姑娘紫筑也走至墨獨翼身邊,欠身行禮後,隨著歆蘭一同入座 。紫筑長得很美,但比起歆蘭,感覺總差那麼一些,墨獨翼在心裡思量。 該說不愧是火鶴看上的人嗎?歆蘭的美貌和火鶴的俊秀,怎麼看都非常登對 ……好個郎才女貌的搭配。他悶悶地想。 而四人客套沒幾句後,火鶴就拉著歆蘭站起身來,對紫筑說道:「紫筑姑娘 ,翼就交給妳了,你們好生聊聊,我和歆蘭先走一步,不打擾了。」 正在喝茶的墨獨翼聽到火鶴這麼說,嘴裡的茶差點沒一口噴出來,他連忙擦 了擦嘴說:「火……咳!司、司徒公子要上哪兒去?」把差點習慣性脫口而 出的「火鶴」硬生生憋回去,墨獨翼漲著一張臉,語氣顯得極為不自然。 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墨獨翼一雙眼可是老實不客氣地瞪著火鶴,傳達著 「你這傢伙究竟搞什麼鬼?」的訊息。 火鶴眨眨眼笑著,低下身去以手指勾起了墨獨翼下巴,湊向前到他耳邊輕聲 說:「你不會連上房間都要為師的一同吧?良宵苦短啊,獨翼,師父我就不 打擾你了。」隨即,他收回手起身拉開了二人的距離,笑道:「別說我對你 不厚道,現在活色生香的美人兒在你面前,可別再忍不住撕破我衣服了。」 此話一出,惹來歆蘭和紫筑一陣錯愕與低笑。 墨獨翼握緊雙拳,一臉鐵青地在心中發誓:火鶴這傢伙,絕.對.是.故. 意.的! 「好了翼、紫筑姑娘你們自便,我和歆蘭先行一步了。」將手輕輕攬上歆蘭 的纖腰,回頭送了個秋波給墨獨翼,火鶴便笑著將歆蘭帶出虛夢閣了。 留下墨獨翼一個人在虛夢閣裡,拼命在心裡罵著火鶴「色胚子、採花賊、慾 望薰心的老色鬼、不要臉、不知羞恥、沒心肝、不仁義」…… ----- 步出虛夢閣,火鶴和歆蘭到了煙花巷後方的小橋邊,摒退了其他服侍的婢女 ,只留下老船夫,便雙雙上了畫舫夜遊船河去。 柳絮飄盪,微風輕撫過夜晚的西湖,帶起湖面陣陣漣漪。岸邊樓榭綿延,燈 火閃爍,絲竹之聲隱約迴盪。隨著船槳拍打著水面的聲音,畫舫離湖畔越來 越遠。 畫舫內,歆蘭擺好一桌早已備妥的酒菜,替火鶴斟了杯酒後輕聲開口:「好 一陣子沒見你了,最近在忙些什麼?」依然溫柔婉約的語調,卻少了先前在 虛夢閣中那嬌羞造作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真誠的微笑。 「也沒什麼。」火鶴退去了先前與鳳芸談話間的客套模樣,恢復原本那張漫 不經心的笑臉,「上個月出了趟任務,一時大意給人弄了點傷出來。」 「還好吧?嚴重嗎?」聽火鶴受了傷,歆蘭露出擔憂的神情。 「沒什麼。」火鶴揮揮手,「剛好莫言來找我……現在已經復原,不必擔心 。」 「那就好。」歆蘭一笑,替火鶴挾了些菜。 舉箸進食,火鶴察覺到了歆蘭臉上些微欲言又止的神態,便主動開口:「妳 想說什麼?就直說吧,這麼多年老朋友了還顧慮什麼?」一邊挾進了一塊雞 肉入口。 「火鶴,你……」坐在火鶴身旁,雙手交握了幾番,歆蘭終於問道:「你真 的要和蒼狼決鬥?」 「是啊,帖子都出去了。」嚼著口中的雞肉,火鶴點點頭。嗯,這道冬菇雞 球豆腐煲不錯,香潤爽口,雞肉質地細緻有彈性,醬汁入味三分又不油膩, 鮮美清淡。 「很危險的……」歆蘭輕輕嘆了口氣:「你雖然討厭他,可這麼多年來也沒 動手,事到如今……何苦與他硬碰硬?你不是不知道他有多狡詐……」 「就是因為這樣,才要及早將他剷除。」放下碗筷,火鶴轉頭淡淡一笑: 「妳知道我和冥嶽十年之約屆滿吧?」 歆蘭點點頭。 火鶴繼續道:「這麼多年來我和他之所以相安無事──表面上相安無事,是 因為他忌諱組織,所以不敢正面對我下手。他知道要是他動了我,組織會怪 罪下來,尤其前任首領疼我、童老在組織裡地位又高,他更不敢造次。」 「但是六年前首領過世後,童老也離開組織裡雲遊世外,對他而言自然是整 倒我的好機會。所以那時開始他的動作變多了,妳還記得吧?」火鶴望向歆 蘭,後者微微頷首。 火鶴說得沒錯,歆蘭回想。印象中,蒼狼漸漸明目張膽地針對他出現些手段 是從前任首領過世後不久開始。也是直到那時,從少年時代就暗濤洶湧的二 人才在眾人面前正式出現對立姿態,而後火鶴便因此遷離冥嶽,獨自遊歷四 方。 「我是冥嶽中的特例……」火鶴一頓,道:「我雖從小被冥嶽撫養長大,但 是我和其他人不同,因為前任首領的寬容,我並沒有和冥嶽定契,只是口頭 上定了十年之約……約滿後我便是自由之身。」 冥嶽的殺手分為二種──一種是從小就被冥嶽收留,接受冥嶽養育以及各種 訓練的孩子,像是莫言、火鶴、歆蘭、蒼狼都是如此,而這些孩子一進冥嶽 便必須簽下終生契約,長大後通常就一輩子都必須為冥嶽效命,除非有特殊 情況才得以脫離。 另一種,便是帶技投身冥嶽。只要能力夠,任何人都可以加入冥嶽,而這類 殺手則是以契約為證,期滿便可離開或續約。但這類殺手因為風險大,在冥 嶽中僅佔少數,冥嶽還是由自己培養出的殺手居多。 而火鶴由於前任首領的賞識,所以是冥嶽中唯一沒有定契的特例。 「這也代表了,我離開冥嶽後,是生是死組織都不會過問,妳懂嗎?」火鶴 笑著望向歆蘭說:「妳想,蒼狼有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嗎?我一旦脫離冥嶽 ,還怕他不急著殺上來?」 「──原來如此。」歆蘭恍然大悟,「可……火鶴,同理,你若是殺了蒼狼 ……組織那兒你會有麻煩的。而且現在,首領還未答應要讓你離開啊。」 聞言,火鶴的笑容染上了一抹絕艷:「……所以我要殺雞儆猴。現在帶頭那 傢伙最好乾脆點讓我離開,否則別怪我不顧情誼,來一個殺一隻、來二個殺 一雙,看損失的是他還是我。」 事實上,火鶴壓根不在乎現任首領放不放人,他若真要走,就算是冥嶽也攔 不住他。會如此執著得到認可,也只是為了日後方便著想……畢竟還有墨獨 翼。 沒有說出口的是,其實他根本懶得理會蒼狼和冥嶽首領要怎麼樣,大不了一 條命豁出去和他們玩,丟了也就算了,反正他活到現在也嫌長了點……但是 墨獨翼不一樣。 墨獨翼的人生還有很長很寬闊的路可以走……沒必要喪送在他們這些冥嶽殺 手的鬥爭之下。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他都不願冒險讓墨獨翼受到牽連。 舉起酒杯端至唇邊,火鶴垂下眼睫掩去了心底的感情。 那個世界上他最為在乎的人……不論如何,他都不會讓他受到傷害。 歆蘭看著火鶴,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她又怎會沒有察覺?畢竟……她一 直都是看著他的,從很久以前開始……而火鶴心中的人是誰,看著他的她, 又怎會不知? 就像火鶴眼中一直都只有墨獨翼一般,她眼中也一直只有火鶴。 「……你很討厭首領。」歆蘭笑著著轉移話題。 「沒錯。」火鶴聳聳肩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我看那傢伙強硬獨裁的作風 不順眼。那個不男不女的陰陽人,要不他是前任首領的姪子,今天冥嶽首領 位置哪輪得到他……真是辛苦莫言還得待在組織裡。」 歆蘭輕嘆著笑了笑,準備再替火鶴斟酒時,卻讓他擋了下來:「別,這趟進 城我得時時刻刻提高警覺,酒不好多沾。」 歆蘭點點頭,換了茶水遞過,一邊開口:「那麼,我在城外西郊二十里外有 間屋子,平日都有人打掃,你若需要,隨時可以住過去。」 「真是感謝。」火鶴道謝。 「別客氣。若是有消息,我就捎去那兒給你。」 「好。」 隨即,歆蘭吹熄了船裡的燭火,坐近火鶴身邊,柔柔地將身子靠到他身上。 火鶴見狀,很自然地伸手環住了歆蘭的柳腰,就這樣讓歆蘭依偎著他。 以往火鶴來找歆蘭,除了詢問組織的消息外,二人總會纏綿一番,而如今見 火鶴只是摟著她卻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歅蘭終究是有些羞怯地開口:「你今 日……不打算……?」 「不……」黑暗中火鶴輕輕一笑,說:「我這趟進城還有很多正事要辦,縱 慾不得。」 將嘆息在心底逸去,歆蘭只是更靠近了火鶴,低聲道:「嗯。」 輕輕閉上眼睛,她隱去了眼角的淚光,黑暗中,只是靜靜感受著火鶴的心跳 與體溫,還有環著她的懷抱。 沒有關係……就算只是片刻……就算你心裡有其他人……只要能這樣依偎著 你,能夠在你懷中索取短暫的溫暖,這樣就夠了…… ----- 子時剛過,下了畫舫後,火鶴陪著蘭走回虛夢閣。步行至虛夢閣前,火鶴停 下腳步,對歆蘭微微一笑:「好了,妳快進去吧,外頭冷。」 時值初秋,夜裡的風確實有些涼。歆蘭點點頭,開口:「不去我房內坐坐?」 「不了。」注意到路旁樹上的花瓣被風吹落,掉在歆蘭髮上,火鶴伸手替她 取下,跟著撥了撥她的髮撩至她耳後,說:「時候不早了,妳早點休息。」 「嗯……」垂下眼享受著火鶴的溫柔,一如八年前她即將被被送入虛夢閣, 離開冥嶽的時候……那晚,她將自己的初夜獻給火鶴,隔天一早,火鶴也是 這樣在飄雪的晨霧中替她捻去了落在髮上的落花…… 溫柔的火鶴……不屬於她的火鶴……卻仍是教她不悔的戀著。 「要不要我去喚墨獨翼下來,讓他同你一道回客棧?」再睜眼,歆蘭仍是一 抹柔和的笑靨展露。 「不用。」火鶴失笑,收回了手道:「不是小孩子了,難道還要結伴同行? 他又不是不認得路,而且我可不想打擾人家好事……反正明早他睡醒自個兒 會回客棧。」 「好吧……那麼,我回去了。」歆蘭淡笑,對火鶴微一欠身後便緩緩轉身, 回到虛夢閣內。 望著歆蘭的身影進入虛夢閣,直至漸漸隱沒,火鶴才舉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