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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火鶴走上樓穿過長廊回到自己位於路底的房間,途中經過隔壁房 ,清清冷冷的氣息透露著無人的寂靜,讓火鶴知道墨獨翼確實還留在虛夢閣 內。 他聳聳肩,喃喃自語:「早知道今晚要一間房就好……」說罷,他望著隔壁 的房門輕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到自己房內。 將自己清洗一番打理好後,火鶴穿上乾淨的衣衫,便和衣而睡了。 朦朧中,夢境席捲而來。 ----- 『曇兒,你在哪兒啊?』一處村莊內,美婦人在自家的前院裡四處張望,口 裡呼喚著兒子。 小男孩躲在一旁的樹上,正嘻嘻笑著準備給娘親一個驚奇,卻叫身後傳來的 聲音給打斷:『曇靈,你在做什麼?又想嚇你娘?』 小男孩咋咋舌回頭,對著那名俊秀挺拔,帶著溫文笑容的男子叫了聲:『爹 ~』隨即便從不算高的樹上撲下,直接落在男子懷中。 火鶴怔怔地站在一旁,看著夢裡漾著幸福笑容的一家人,一抹哀傷略過心頭。 而後,場景變換。 小男孩比先前長大了幾歲,但是無憂無慮的笑容不再。他趴跪在床邊,看著 重病的雙親臥倒床上,眼淚因為不希望雙親擔心而倔強地不願掉下。 先扶起娘親,小手將辛苦熬好的藥汁遞上,伴隨著陣陣顫抖。面容憔悴的美 婦人接過藥汁,看著小男孩傷痕累累的手落淚了。 『曇兒……對不起……爹娘沒用……讓你受委屈了……』 『沒有、沒有!』小男孩搖著頭,抱著美婦人,『只要爹娘能好起來就好, 我不辛苦、不辛苦!』 之後,幾個日升月落,一對重病的夫妻終究是撒手人寰。親眼見爹娘相繼斷 氣,小男孩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脫下鞋爬上床,擠到了雙親中間,一手拉著爹一手拉著娘,『爹,娘…… 是不是我惡作劇所以你們生氣了?我以後一定乖乖聽話不頑皮,你們睜開眼 睛看看我好不好?』 火鶴眼睜睜看著眼前這幕,哀傷更深。他舉步向前,手正要觸上哭泣中的男 孩時,忽然眼前一黑,景色再度變幻。 無邊的闃寂闇冥中看不見任何光明,火鶴疑惑而毫無目的地的走著。倏地, 眼前不遠處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 看清那是墨獨翼,火鶴三步併作二步朝他走去,卻在到達的前一刻看到墨獨 翼頹然倒地。他驚慌失措地快步朝著墨獨翼跑去,而原本一片漆黑的夢境在 他到達墨獨翼身畔的瞬間退去,幻化成一片刺眼的白。 反手遮去瞬間炫目耀眼的光亮,當火鶴再次睜眼,發現自己正身處靈堂中, 那一整片的白便是靈堂的布置。他一驚,低頭望去,就見到墨獨翼躺臥在他 腳邊的棺木中。 一片沉寂的死白,剎那間止不住的寒意從腳底泛上,火鶴呆楞在當場,怔忡 地看著墨獨翼的屍身不知該作何反應,唯一的感受便是心頭不斷擴大的悲傷 ,幾乎佔據淹沒了他整個人…… ----- 「唔……」低吟一聲,火鶴慢慢睜眼。 夢境中真實得叫人無法忽視的哀傷清晰烙在心頭,那份失去心愛的人的酸楚 ,一瞬間讓他幾乎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夢或是現實。 第一個念頭,便是確認墨獨翼的安危與否。快速下床穿好鞋,火鶴有些踉蹌 地跑出房外,來到隔壁房門前。 「獨翼!獨翼,你在不在?獨翼!」用力地拍打著門版,火鶴難掩急切地叫 喚著墨獨翼。 過於深刻的錐心刺痛與不願失去的悲切情緒被夢境牽引而出,讓平時深藏心 底的不安與恐懼在此刻清晰浮現。 不願失去……那怕要他付出生命,他都要墨獨翼平安,不管他怎樣都好…… 只要墨獨翼、唯有墨獨翼…… 「獨翼!你在不在?獨翼……」就當火鶴正打算要破門而入的時候,門打開 了。 「火鶴?」出現在門邊的墨獨翼,在看清火鶴後露出一臉訝異與錯愕。 才從虛夢閣回來,正要入睡休息的他,剛換好衣服準備上床的時候,就忽然 有人跑來沒命似地拍著他房門,接著便聽到火鶴以他從未聽過的倉促語調呼 喚著他……聽出火鶴語調中的擔憂,他趕忙前來開門,赫然映入眼簾的便是 火鶴一臉焦急而蒼白的容顏。 一向談笑風生、整天掛著一張笑容的火鶴……從以前到現在,墨獨翼記憶中 ,火鶴幾乎沒有不帶著漫不經心微笑的時候,就算是好幾次遇到被人追殺的 情境也從不失悠閒,可現在……他第一次見到沒了那份從容的火鶴。 「你怎麼了?」墨獨翼有些憂心地開口。 「獨翼……」見到他完好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火鶴才確定先前那只是個夢, 而墨獨翼仍平安地活著。 「你還好嗎?」墨獨翼又問。 「沒……」確認了他沒事,火鶴慢慢從過於震驚而深刻的夢境中恢復,硬是 扯出一抹笑容,伸手拍了拍墨獨翼的肩頭道:「沒事……對不住,吵醒你了 。」 真的沒事嗎?看著火鶴面無血色的臉上明顯僵硬的笑,墨獨翼手一伸抓住了 正準備離開的火鶴,將他帶進了自己房內後關上門。 握著火鶴的手腕,墨獨翼才發現,衣袖下火鶴的手正輕輕顫抖著。將他帶到 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遞過去,察覺火鶴微微失神而沒有接過,墨獨翼索性直 接將茶杯放到火鶴手中,而後自己雙手覆上他的,穩好茶杯。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火鶴抬頭,就見到墨獨翼正望著他,眼裡傳遞著疑 惑與擔憂。扯著笑搖了搖頭,火鶴開口:「……沒事。」 仰頭飲盡杯中的茶水,他才漸漸安定下來。將茶杯放回桌上,而後伸手撫上 墨獨翼的臉頰摩挲著,火鶴低喃:「還好……你沒事……」 「我沒事。」握住火鶴輕撫他臉頰的手,墨獨翼看著他,彷彿是看出了他的 不安一般,很自然出言安撫:「我沒事,我在這裡。」 「嗯……」終於放心地漾出一抹真心的笑,火鶴輕輕收回手,「對不住,吵 到你了。」 墨獨翼搖搖頭,表示否認。「你還好嗎?」 「嗯。」火鶴淡淡一笑。 二人對望了一會,誰都沒有先開口打破那份沉靜。半晌後,火鶴雙手反舉到 自己頸邊,摸索了一會後拉著一條細繩,低頭取下了從小配戴在身上的玉佩。 紅繩編織成的吉祥結下繫著一塊龍鳳彎玉墜,上好的白玉雕工精細,色澤剔 透,質感溫潤。 將彎玉墜放在掌中看了一會兒,火鶴拉過墨獨翼的手,把玉佩放到他手中, 「獨翼,這個你帶著。」 「啊?」墨獨翼有些驚訝地低頭看著玉墜,疑惑道:「這是……?」 微微一笑,火鶴道:「給你。」 「給我?」墨獨翼詫異地抬頭看他。和火鶴一起生活五年,雖然二人都沒提 起,但他也注意過這玉佩火鶴從不離身,就算淨身沐浴都不曾拿下……他不 知道這玉佩的由來和意義,卻看得出火鶴極為珍視。「為什麼要給我?」 火鶴搖搖頭笑而不答,只是道:「別問那麼多,你拿去就是了。」 「可是……」這不是你一直很珍惜的東西嗎? 「別那麼多可是。」打斷墨獨翼,火鶴起身,「我幫你戴上。」 依言把玉墜遞給他,火鶴接過後,墨獨翼微微低下頭,讓火鶴將繫著玉墜的 紅繩套上了他頸項。 「吶……答應我……」將玉墜替墨獨翼戴好後,火鶴一手放在他肩上,另一 手順勢替他將幾許凌亂的髮絲撥弄整齊,輕聲啟口:「戴著它,別拿下……」 「嗯?」 「至少……到你殺死我前,都別拿下。」 聞言,墨獨翼驚愕地抬頭對上火鶴。只見火鶴柔柔笑著迎上了他的視線。那 笑,一如以往,卻讓墨獨翼看了心中一陣揪痛。 這個時候,他應該要回答火鶴說「沒錯,他終有一天會殺了他」不是嗎?可 是為什麼……看著火鶴的笑,竟讓他覺得有種揪心的哀切?什麼仇什麼恨, 都再也說不出口。 以往他一直無法參透,每回他說要殺了火鶴時,火鶴所露出那抹笑容的意義 ,但是此刻,有些他一直不懂的事,好像漸漸都開始明白了…… 火鶴……別那樣笑,好嗎? 「好了,」轉頭避開墨獨翼的視線,火鶴拍了拍墨獨翼的頭道:「你睡吧, 時間不早了。」說著,便舉步往門邊走去。 而看著火鶴的身影步出房門,門扉打開又關上,墨獨翼一口氣哽在喉間,竟 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說不出「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也說不出「別走」…… 聽著火鶴的腳步從門外走回隔壁,而後推門進入的聲音,在萬籟靜寂的夜裡 格外清晰,第一次,墨獨翼覺得,他們雖然距離這麼近,卻又是那樣地遙遠。 好遙遠、好遙遠…… 低頭,胸口的玉墜暖暖的,彷彿還留著火鶴的餘溫。 ----- 隔日早膳之後,二人在城內添購了些物品,包袱一帶便出了客棧,騎著馬到 了城西郊二十里外的地方,住進了歆蘭的別苑中。 而火鶴不曾再有異常的情緒反應出現。照舊一臉嘻嘻笑笑的,完全看不出夜 裡曾有過那樣失常的表現,彷彿昨晚的一切只是夢境一場……若不是那龍鳳 彎玉墜此刻正好好地戴在墨獨翼頸上,他真會以為自己在作夢。 在歆蘭的別苑中,二人一如過去的生活,練練劍、讀讀書,閒來沒事進城逛 逛,幾日也就這樣過了。 直到半個月後,火鶴接到了一封信。 書房中,他坐在案前讀完了信後,露出一抹深沉的笑容,眼裡透著犀利的冷 意,整個人散發著山雨欲來前的危險與沉靜。 「終於……」將手中的宣紙揉成一團準確地拋進紙簍中,火鶴起身走到窗邊 ,望著遠方的天空,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歆蘭捎來的信告訴他,冥嶽首領對於他執意要脫離一事非常震怒,更是下令 了讓蒼狼全權處理。冥嶽首領只讓他有二個選擇:一是繼續效忠冥嶽,二是 讓蒼狼取下首級。 敢情……他已經被當作叛徒了吧?火鶴淡淡笑著。 可是,誰說他只有降服或死亡二途可選?現任首領也未免太小看他了……他 火鶴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更改,更不需要徵得任何人同意。 正好,就讓他一次把蒼狼和組織二件事一起解決,也省了後患。 只要再二天……二天後,城西北外五十里外的黃沙丘便是他與蒼狼約定決鬥 的地點,到那時,所有事情便可以告一個段落了。 轉身回到房內,火鶴從架上取了自己的佩劍「瀲霄」。 瀲霄是柄俗稱「快劍」或「盲劍」的劍,劍身與握柄之間並無劍盤,刃質輕 巧,正反手皆可使用,運轉靈活,攻守皆宜,看似纖薄的劍身蘊藏著無比威 力。 拿過絹布墊在桌面上,火鶴慢慢抽出劍。劍出鞘,銀白的劍身泛著淡淡紫光 ,充滿了靈氣,煞是美麗動人。那是讓火鶴長年來細心養劍而成的結果。 火鶴瞇起眼,看著自己的劍。 江湖上人人知道火鶴使劍、殺人時總一身紅袍的打扮,卻極少有人知道,火 鶴殺人不用劍。 對火鶴而言,習劍使劍是喜好,除了急難時可自保,平時便是修身養性,所 以他可能以劍與人比劃,卻極少以劍殺人,因為他覺得那是污辱了「百刃之 君」、有「兵器中的君子」之稱的劍。 為殺人而學劍,劍招勢必凌厲;飲多了血的劍,會讓人喪失心智而走火入魔 。若是他把劍當成殺人的武器,那麼一開始便不會願意傳墨獨翼劍法。殺人 的劍,沒有傳承的必要。 而如今……或許終究要破戒了。與蒼狼的對決不可能赤手空拳,還是得用上 所有兵器中他最專精的劍。 雖然瀲霄並非沒有飲過人血,畢竟行走江湖這麼多年,總遇過意外與急難, 只是……在知道有可能取人性命的前提下還使出瀲霄,確實不是火鶴樂見的 事。 他低低一嘆──罷了,這大約也是最後一次了。 取過鹿皮,火鶴開始靜心拭劍,為了二日後的硬仗做準備。 ----- 日暮,在屋外練完劍的墨獨翼進屋,就見到火鶴正在灶房準備晚膳。 看到墨獨翼,火鶴微微一笑,「你練完啦?去沐浴淨身一下出來就可以用晚 膳了。」 「嗯。」點點頭,墨獨翼又看了火鶴一眼後,才轉身回到房內。 待他沐浴完再度走進廳內,火鶴已經擺好一桌菜餚,坐在桌邊等他。只有二 個人用膳,火鶴還是弄了四菜一湯,看來很是豐盛。 見墨獨翼出來,火鶴招呼他過來坐下後,二人便開始用膳了。舉箸挾了些菜 放到墨獨翼碗中,火鶴笑著開口:「多吃一點,才會長得健健康康的。」 「……你還當我是個孩子嗎?」墨獨翼瞥了他一眼,「我已經夠大了,現在 吃再多都不會長了。」 「欸,說得也是喔?」火鶴笑笑,望著墨獨翼看了一會兒,輕輕開口:「是 啊……再幾個月,你就弱冠了呢……」 「你也不過長我七歲,別老把我當孩童看待。」扒了一口飯,墨獨翼道。語 氣中沒有不滿或怒意,只是純粹敘述一件事實。 五年前他或許還是個孩子,可是五年後的現在,他早已成熟許多,跟在火鶴 身邊,也見識過人心難測江湖險惡,對人對事都有了更深的瞭解,不再是以 前那個天真的墨家公子了。 「是啊……你都長這麼大了……五年的時間,好快啊。」火鶴低低一笑,口 吻中有些微感嘆,也帶著一種莫名的喜悅,就像是看著從小寵溺的孩子終於 也有長大的一天那般。 「……」墨獨翼放下碗筷,看著火鶴。 這陣子的火鶴總和以前不太一樣……先是半個多月前那晚的驚慌失常,之後 雖然沒有明顯的不同,可是墨獨翼可以感覺到火鶴常常陷入若有所思的沉默 ,而且看著他的時間也比以往長,眼裡更多些過去他不曾發覺到的含意。 他一直知道火鶴看著他的目光是很柔和的,可現下……卻多了一種……讓他 見了會不安的惆悵。墨獨翼知道火鶴不是個容易回溯過往,沉溺在過去的人 ,但這陣子卻常不經意間就提到從前,這是他們一起生活五年來從不曾有過 的情形。 這樣的火鶴,虛幻得讓他不安。就彷彿……只要一個不注意,他就會消失了 讓人再也見不著一般。 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墨獨翼勾起一抹苦笑……看來不只火鶴,連他都變 得很奇怪了。 火鶴怎麼樣,應該都和他無關的……為什麼,最近卻擔心得緊?他不應該擔 心火鶴的、不應該有擔心的情緒出現……他只要想著怎麼進步、怎麼贏過火 鶴、怎麼幫家人報仇,這才是他這幾年來生存的目的,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 而所有疑問終究抵不過心頭的不安,放棄掙扎,他還是低聲啟口:「……你 到底怎麼了?」 比起這樣的火鶴……他寧願看到朝氣蓬勃,甚至是以捉弄他為樂,那個笑得 很豔麗很有自信,總是讓他恨得牙癢癢的火鶴。 「什麼?」眨眨眼睛,火鶴端起碗飲了幾口湯,笑著:「什麼怎麼了?」 「……」又恢復了。墨獨翼在心底低低一嘆,說:「沒事。」 重新拾起碗筷進食,不久之後,他注意到了火鶴避開了桌上的肉類,只顧著 挾青菜吃,於是便出聲詢問:「你不吃肉?」 「嗯。」點點頭,火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這幾天吃齋。」 「喔。」聽火鶴這麼說,墨獨翼便明白了。 每次出任務前後,火鶴總會吃齋淨身,彷彿是個儀式一般……沒有出任務的 時候,每個月也會有幾天吃素,這是火鶴打他們相遇前便已經有的習慣。而 墨獨翼大約也能猜想他這麼做的原因。 雖然火鶴對殺人從沒有表現出什麼意見,任務總出得很爽快,他也曾見過火 鶴毫不猶豫地殺掉追殺他們的人,甚至連那時候都可以帶著笑……但他知道 ,火鶴心底或許不像外表那樣輕鬆無謂。 這點,從火鶴從不讓他殺人就可以探知一二。每回有危險,火鶴總是讓他站 到一旁,然後在那之前就獨自攬下所有血腥,讓他連出手都不必。 他曾在一次殺戮後問過為什麼,而那時沾了滿身血的火鶴,只在走過他身邊 時笑著淡淡說了一句:「因為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你所謂的必要,是什麼呢?火鶴。 ──因為擔心我嗎? 如果是這樣……告訴我,我的家人,真的是你殺的嗎? 看著靜靜低頭吃飯的火鶴,墨獨翼眼中閃過一抹傷痛。第一次,終於願意承 認心中對火鶴的重視,首次面對自己的心意,卻是那樣的苦澀。 火鶴,只要你說……只要你好好的說,說你沒有殺了我家人,我就信。火鶴 ……你能不能告訴我? 火鶴,告訴我好嗎?告訴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