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天色熹微,透過窗櫺灑落屋內一片幽藍,流瀉滿室朦朧。
火鶴身著緋紅袍衫,無聲地推門進入墨獨翼房中。
放輕自己的氣息,生怕擾了墨獨翼,他緩步至床邊,輕輕在床畔坐了下。藉
著透進屋內的微弱曦暉看著榻上熟睡的墨獨翼,眼神很是溫柔。
看著墨獨翼熟睡的容顏,火鶴眼裡流轉的深情溢於言表。慢慢伸出手撥了撥
墨獨翼額前垂落的髮絲,撫至鬢邊,他的動作很輕,以致於睡夢中的墨獨翼
全然沒有察覺,好夢依舊。
只有像此刻,在墨獨翼看不到、不知道的時候與地方,他才能這般放肆地毫
不加掩飾自己的真心,任由眼神洩露出內心的繾綣情意。
再一會兒,他就要上黃沙丘赴約了。
老實說,他自己也沒有絕對的把握能勝出。雖說做沒把握的事有違他近年來
越發內斂偏安的作風,不過就當是個挑戰也不錯……再者,為了日後的一切
,這是必須而且值得的。
不管有沒有可能全身而退,就算會喪命,他還是願意放手一搏。
眼光不曾移開,火鶴只是專注地看著墨獨翼。
很多時候,只要一想到不知道什麼時間、會有什麼意外讓分離降臨在二人之
間,他就連一瞬也捨不得閉眼……只要看著就好了,讓他能望著墨獨翼,這
樣就足夠了。
瞳眸中映著墨獨翼的身影,就能烙印到心頭上,讓他有勇氣面對所有未知的
挑戰、繼續往未來走下去……哪怕他隨時都可能沒有「明天」,但只要心裡
想著墨獨翼,即使是走到生命最後,他也能含笑面對。
獨翼,你一定不知道,在我心中,你就是這麼重要。只要你在那裡,我就有
勇氣、就會更堅強。這一切,都是你帶給我的堅毅。
因為愛你,所以我會變強,強到足以保護你、守護你的未來……
不要回報、也不用你瞭解……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只要我知道就好。
你不用感到負擔,儘管展翅翱翔不需要顧忌我,也不用為我而做任何停留……
盡情去追求你想要的,就算那是我無法跟隨到達的境界。
只要你過得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凝視著墨獨翼,帶著無盡依戀。那一瞬間,火鶴忽然有種希望時光能就此留
駐的感慨……暗暗嘆了一口氣,他在心裡笑罵自己的妄想。
放輕動作伸手將被子拉高,蓋上了墨獨翼原本裸露在外的胸膛與肩頭,火鶴
臉上帶著淡淡笑容。
深深看了墨獨翼最後一眼,從英挺的眉、緊閉的雙眼、挺直的鼻梁,到抿起
的雙唇,細細地,印在心上……
而後,起身,一如來時般悄然無聲,退出了房門。
不需要叫醒墨獨翼……以往每個出任務的日子,他也是這樣默默離開的。所
以就算是這次……也不需要叫醒墨獨翼。
畢竟,他說不出任何道別的話。不論是「再會」或者「我會回來」……都不
是他能做的承諾。
所以,與其擾墨獨翼清夢,醒來後面對那分離前的沉默窒礙,不如讓他一個
人靜靜地走,也免去了二人間的尷尬。
回房取過自己的配劍瀲霄,火鶴接著踏出了屋子。
回首,透過層層牆門與廊道,最後一次望向墨獨翼的所在,以心。
須臾後,斂眉、旋身。
再次揚起羽睫,眼裡散發的已是不容動搖的決心。握緊手中的瀲霄,火鶴昂
首闊步,邁開堅毅的步伐而去。
上頭的天空,不知何時匯集了層層灰雲,掩蓋了日出。
這天的早晨,陰濛濛地沒有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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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落片片枯葉,捲起了一地沙塵。
城外西北處莫約五十里外,一處偏僻的小徑邊有片綿密的樹林。若是拐進樹
林裡繼續往前進入,出了樹林另一頭後,便是座荒涼的小丘陵。
與附近豐沛富饒的地形不同,小丘陵異常貧瘠,範圍不廣的土地終年不生農
作物,只有韌命的野草稀疏地散佈著,人稱「黃沙丘」。
黃沙丘因土地乾涸地點又偏僻,附近並沒有任何店家或住戶,加上位於小徑
樹林深處,位置甚是隱蔽,所以平時鮮少有人涉足。
這也是火鶴特意挑選此地原因。若是在城附近和蒼狼開打,以蒼狼殘暴的性
格,難保不會牽連到其他無辜百姓,是以他才選了這麼個偏僻的所在,以便
隔絕。
風不斷地吹著,捲起火鶴束起的髮飄盪在空中。口中輕叼著一片綠葉,他面
帶微笑地靠在丘陵邊一棵大樹下,氣定神閒。
片刻後,空氣中隱隱傳來不同的騷動,火鶴低低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起
身,走到丘陵的空地之上,開口:「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敘?」透過內力
傳達出的聲音,方圓數里內都清晰可聞。
火鶴話語方落,一個魁武黝黑的男人便從樹林陰暗處走了出。
「呵呵,好,好!」男人一步步走向火鶴,直到距離十多步的距離外停下,
開口笑了幾聲道:「幾年不見,你看來還是活得不錯嘛!火鶴。」說到末尾
,話語中已染上幾分憎惡之情。
身著藏青色粗布衣衫,肩頭以皮繩繫著一短柄斬馬刀揹於後背,男子狹長的
眼裡散發著陰鷙森冷的目光,鷹勾鼻與薄薄的唇,顴骨突出。左頰一道宛如
蜈蚣爬行般扭曲的傷疤依附在蓄著鬍渣的腮邊,看來很是可怖。
火鶴笑笑,舉手將葉片輕輕往地面上一彈,道:「託您的福,蒼狼『大哥』
。」葉片落下,隨漫天風沙舞遠。
「你客氣了。」蒼狼皮笑肉不笑地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封信函,揚起道:「你
可知這是什麼?」
火鶴瞟了眼蒼狼手中那印著冥嶽圖騰的信封,雙手環胸低笑:「格殺令吧。」
在冥嶽待了十年,也看了現任首領四年,他還會不知道冥嶽的作風?
「沒錯,你很聰明。」勾起冷笑,蒼狼將信封揉成一團,暗暗使上內力一捏
,紙張頓成碎屑,化做塵埃紛紛灑下。「不過,你不會打算選擇臣服吧?否
則我可要對你失望了。」
「當然。」火鶴輕輕一笑。誰不知道蒼狼打得是殺了他帶頭回去覆命的主意
?「大哥您都親自出馬了,小弟我總不能叫您敗興而歸,不讓您顯顯身手說
不過去。」
「呵呵,你小子還是這麼機靈。」蒼狼反手取過了背於肩上的斬馬刀,陰陰
笑著,「聰明得叫人厭惡啊……」
「哪裡,您言重了。」火鶴依舊笑著,「小弟駑鈍,多虧大哥承讓啊。」言
下之意:“我不算聰明,是你特別笨”。
聽懂了火鶴的諷刺之意,蒼狼臉上一陣青,舉刀就往火鶴揮去,「閒話休提
!看招!」
挾雷霆萬鈞之勢的斬馬刀破空迎面劈來,火鶴身形一晃閃過,旋身同時抽出
瀲霄,一點也不含糊地迎了上去。
短兵相交,發出渾厚地「鏘」一聲,而後透著內力相抵的兵刃隱隱發出「嗡
嗡」的細鳴迴盪。
下一刻,二人同時往後方彈開,蒼狼大刀一揮,凌厲的刀風便往火鶴橫掃而
去。火鶴足尖一點凌空而起,避過了強勁的刀風,劍花一挽,直攻蒼狼門面。
閃著銀芒的斬馬刀格開了因灌注內力而劍身泛著一層淡淡紫光的瀲霄,一個
迴旋刀鋒往火鶴上身攻去。火鶴提氣穩劍擋下了刀鋒,過於強勁的力道震得
二人虎口都是一陣微麻。
「臭小子!」蒼狼瞪著火鶴,手上招式再起,「今日你我新仇舊恨一併算清
!」
「正有此意。」話語方落,雙方便全神貫注你來我往,下手絲毫不停滯,招
招凌厲。
向前急刺直取蒼狼咽喉的長劍,在下一刻讓刀鋒給撥了開來。看似笨重的斬
馬刀卻是讓蒼狼使得靈活而勁道十足,一招一式間絲毫不輸給火鶴俐落飄逸
的劍法。
舉刀側斜往火鶴肩頭疾砍而下,蒼狼出手毫不留情。火鶴反手提劍一格卸去
了攻勢,隨後放低身勢欲攻蒼狼下盤,卻終究讓他逃過,劍氣僅劃破了他衣
衫一角。
從丘陵打到樹林、這一頭到那一頭,二人難分軒輊地鬥著,金鐵交鳴發出鏗
鏘聲響不絕於耳。
遠遠地,只見到黃沙丘上疾風掃秋葉。風暴中心隱隱窺見一紅一青的身影纏
鬥不休,四周盡是凌厲綿密的劍氣,狂颺漫天捲得樹林內的鳥禽紛紛倉惶振
翅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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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一聲清脆的瓷杯破裂聲,讓恍惚中的墨獨翼回過了神。
他怔忡地望著從自己手中掉落地上碎裂一地的瓷杯,剎那間一抹強烈的擔憂
不寧掠過心頭,讓他揪起了眉頭。
怎麼回事,今早從一起床就老覺得心神不寧……皺眉低嘆一聲,他蹲下身慢
慢拾起散落桌邊的碎片,心中一股莫名的不安揮之不去。
今日,他在起床後自行梳洗打理了一番,便一如往常地提了玄羽到院落中練
劍;可不知怎麼地,平時俐落流暢、早已習慣的的劍法今日是怎麼練怎麼不
順,甚至還差點傷了自己。
心知是自己心神不定、不夠專注所致,無奈之下他只好先收劍停手,打算調
適一下再繼續。之後他回到屋子在桌旁坐下,添了杯茶給自己,卻不知怎麼
地,在恍惚間就鬆手掉落,打破了瓷杯。
單手捧起瓷杯碎片到屋後扔掉,再度進屋,心頭莫名的浮動不見減緩,反而
越發地明顯。
毫無緣由的心悸讓墨獨翼焦躁地坐立難安,頻頻在屋內來回走動,試圖想讓
自己靜下心來,卻是徒勞無功。
半晌,他重重嘆口氣,轉身往火鶴房間而去。
站立火鶴房前敲了敲門,始終無人應聲。心頭的不安擴大,墨獨翼逕自推開
了門跨步進入。
他知道火鶴不在,多半也就是出任務去了,一如五年間不變的模式,火鶴出
任務時從不讓他看見,總是在他熟睡後或清醒前默默離開。
他永遠只見得著火鶴返家時帶笑的臉龐,從未曾見過火鶴離家的背影。
曾經有幾次,因為知道火鶴當晚要離家出任務,所以他並沒有睡著,只是閉
著眼睛躺在床上。原本以為火鶴會直接離家,然而每一次,火鶴都會先到他
房裡,替他將被子蓋好,又待一會兒後才離開。
僅是這樣的舉動……卻讓他莫名感動。
好比五年來,火鶴總在天冷的時候在夜半悄悄為他升起一盆爐火,每當積著
雪的早晨醒來時,都可以見到那依舊帶著餘溫燃著灰燼的火盆在自己房內……
那從不說出口的體貼。
一直都是這樣,只要他回過神,火鶴永遠在他身後帶著微笑,看著他的步伐
、守護著。
走入房內,火鶴的房間很乾淨,連床鋪都打理得非常整齊。墨獨翼轉身往火
鶴習慣放劍的地方找去,果然,瀲霄不在了。
轉出房間往書房而去,墨獨翼自己也說不上來他在擔心什麼,現在這些舉動
有什麼意義……只是一直無法平靜下來,心頭總像懸了什麼似地擺盪不停。
火鶴出任務,應該是很平常的事,為什麼這次卻讓他止不住地心悸?難道說
,只因為他承認了心中對火鶴的在乎,就再也壓抑不住了?
進入書房,案桌上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只以紙鎮壓住了一張畫。
墨獨翼走近端看了起來,紙中繪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雪地,幾株寒梅傲然綻
放其中,俐落的筆觸勾勒出栩栩如生的景色……是了,墨獨翼幾乎都要忘了
,除了劍法,火鶴還畫得一手好畫。
若不是他身為冥嶽殺手……應該可以有更多作為的。
搖搖頭,墨獨翼輕輕放下畫。想這些也沒有用,很多事不是他怎麼想就能改
變……若真如此,這些日子他又何需如此掙扎。
注意到了桌旁的紙簍中還有幾張揉皺了被丟棄的紙,墨獨翼猶豫片刻後,便
迅速地取出紙團,一張張鋪開在桌面。
雖然這絕不是個君子該有的舉動,但……莫名地,他就是深切地覺得從這裡
可以找出些端倪,有關於火鶴這次出的任務。
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火鶴這次的任務和往常不同,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希望一切都是他杞人憂天才好。
攤開紙張,前幾張都只是火鶴畫壞了的畫,沒有特別之處,直到墨獨翼打開
了被扔在紙簍最下方的一張。與火鶴飄逸流暢的筆法不同,娟秀的字跡赫然
入眼。
初六辰時,城西北五十里外黃沙丘。
格殺令下,唯忠則斬。非盡責以歿,殺之無赦。
此役攸關生死,望斟慎慮,千萬珍重。
八月初三 歆蘭草筆
屬於女性的筆跡,字句所傳達出的意思卻叫墨獨翼剎那間震驚得腦中一片空
白。
歆蘭……不是虛夢閣中那位姑娘嗎?格殺令、叛出、殺無赦?難道說……
回想起前一陣子偶然中聽到火鶴和莫言的片段對話,以及這幾日火鶴反常的
表現,墨獨翼剎那間明白一切。
火鶴要脫離冥嶽!
拋下紙團轉身飛也似地衝回大廳,拿了玄羽後他便提氣飛掠而出。
該死的,該死的!墨獨翼焦急地在心中咒罵自己。早知道火鶴這些日子不尋
常的作為便是前兆了,他應該看牢火鶴的!就算……就算無法阻止火鶴,他
也應該陪著火鶴的。
可惡……火鶴,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我不是孩子了,難道你就沒想過我也
希望能幫你,而不是每每在你身後接受你保護?
從信件上的片面之詞就可以推斷出,冥嶽並不打算放火鶴自由,若執意脫離
必然是死路一條……原來他今天是去應戰的,而不是出一般任務。
該死……拜託,千萬不要出事。火鶴,你絕對要平安……!
五年來從沒像現在這樣驚慌、強烈感受到恐懼過,墨獨翼拼了命地向黃沙丘
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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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非常久的一回……呃,可能沒人記得了吧。^^b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