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三）
天暖花開，春光無比的燦爛，天空如此地湛藍。青青如茵的綠草地上，美豔的少
婦含著笑，張開雙臂迎著搖搖晃晃，初初學步的嬰孩。小嬰孩努力地邁開短短的腿，
半走半跌地往前進，驀地，他腳一軟，整個身子直栽入軟軟的草堆中，細嫩的臉龐上
沾上了斑斑髒污的草屑與泥巴。不痛、但挫折感令小孩兒眉毛、鼻子一皺，嘴巴一張
便放聲大哭起來。
在小孩兒驚天動地的哭聲中，美婦人趕過來抱起了他，美眸中交織著好笑與心疼
，柔聲誘哄著：「囝囝乖，娘疼你哦，呼呼，不哭了。」
溫暖的言語、泛著淡淡馨香的懷抱，緊緊地環住了小孩兒。他伸出小小的臂膀，
抱住母親的頸項，耳邊盡是令人安心的低語聲。
倏然，令人安心的香氣及低語聲都不見了，小孩兒站在黑暗中，遙遠的彼方有著 一張床，美婦人闔眼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渾身冰冷，再也不會張開眼睛。
「不，娘，張開眼睛，不要死啊! 不要丟下孩兒，我會乖、我會聽話、我會孝順
，娘，別抬走娘啊，娘……」
小孩兒涕淚縱橫地喊，邁開小小的步伐追了過去。但美婦人所臥的錦榻卻離他愈
來愈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小孩兒哭倒在地，無盡的悲傷及黑暗包圍住小小的身軀，
再也掙脫不開……
「噓，小聲點，別吵醒了二哥哥，東西就擱在那兒吧! 」正值變聲期的少年，聲
音有些粗嗄地，降低了音量指示道。
午後的陽光已逐漸降低了威力，假寐中的青年眨了眨眼，抬手遮著一時有些不適
應的光亮，心思彷彿還停留在適才的夢中，有些苦澀……
已經多久沒有作這個夢了呢? 怎會突然……
「啊! 二哥哥，還是吵醒您啦! 」少年開朗的音調中充滿了喜悅，拉回了青年還
有些恍惚的神智。
衛林才回過頭，一個結實有力的身軀已帶著愉悅的笑聲，飛快地撲入他懷中，猛
烈的力道及強勁的衝勢，讓整張椅子整個地往後翻去。
只見衛林左手摟住那身子，右手袍袖輕輕巧巧地捲住身旁的櫻花樹幹，借力使力
，已讓籐椅回到原位。但櫻花樹一陣搖晃的結果，便是灑了樹下兩人滿頭滿身的粉色
花瓣及清雅嬝嫋的淡淡香氣。
十五歲的衛山開心地笑得更大聲，襯著朗目劍眉的好相貌，讓一旁幾個年輕的小
侍女一時之間看失了魂。
「考試還順利嗎? 」感染了些許衛山的好心情，衛林眸中也揚起淡淡的笑意，問
起衛山此行上京城的主要目的。
「嗯，一點都不難。果真如二哥哥所料的，一舉拿下雙狀元。」衛山跳起身來，
招手讓小女侍遞上二個絹軸，他打開交給衛林，一幅題著「文武全才」，落款是正是
當今的皇帝大人。另一幅則是……「這是我離開京城時，書舖子裏才剛拓好的，我考
試時的文章。」
「哦! 」衛林淡淡應了聲，未觀文、先觀字。
娟秀端正的書法，像極了自己的字跡，但更大開大闔的筆法架構，充分顯示出寫
字人活潑開朗的個性。文章末端用硃砂筆批著「第一名」的字樣。
「二哥哥，你在京城裏真是有名耶! 」衛山趁著衛林看文章的空檔，拈起一塊桂
花糕放入口中。
「二哥已經離開京城五、六年之久了，那來的名氣。」
「才沒那回事。李大人就還記得您。他在召見我們一群上榜人的時候，第一句開
口，就問我你的近況。」衛山急急反駁。
「因為你是衛家人啊! 」
「才不呢! 他第二句就問我師承何處，老師是不是二哥你。」衛山比比絹上自己
臨摩自二哥的筆跡，「除了字跡，他說我的文章架構根本和二哥的是如出一轍。」
「李大人曾是我的同僚啊。」衛林輕笑。
衛山孩子氣地嘟起嘴，隨及笑開：「對了，之前我要進考場的時候，因為年紀最
小，那些叔叔們都還瞧我不起呢! 等到知道我的老師是二哥的時候，個個都張大了嘴
，說不出話來哦! 」
「是嗎? 」衛林雲淡風輕地輕笑帶過。收起絹軸，「文章不錯，結尾稍嫌弱了些
，武試呢? 」
想起緊張刺激的比武考試，衛山立刻眉飛色舞，站起身來，手腳併用、口沬橫飛
地開始描述。他始終沒告訴二哥，「衛林」這名字在京城簡直就是一個傳奇。
父親曾是權充一時的名相，母親是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這才子佳人的圓滿
故事本就是人間佳話。雖然三歲時母親過世，但承襲了母親精緻美麗的好相貌，十二
歲的衛林以小神童之名，在科舉一試奪魁，但卻在十四歲父親也撒手人寰時，毅然辭
掉翰林之位，以大好前程之身，遊居江南。
母親、親如親娘的嬸嬸、父親的接連死亡，讓天資過人的衛林對人生看得太透徹
，使他的心涼淡如水。他居官是為了老父在病榻上還望子成龍，也因此老父亡後，沒
有任何人能阻止他離開。
但衛山明白，那種冷然，只是一種表象。若真的看得開，衛林不會遠遊江南，避
免再看到那個傷透他心的地方。
自小幾乎由衛林帶大，或許是身世遭遇太過雷同，於是，衛林疼他，他黏衛林。
或許他身上的血不來自衛林，但他的思想、學識、武藝均來自於他。他太清楚衛林的
一舉一動。太過重感情反而困死了衛林，使他的心不再自由。
「大哥、三弟……他們好嗎? 」
「嗯，皇帝哥哥現在很重用大哥，哥哥現在每天忙裏忙外，很難得看到人呢! 三
哥在我啟程回來那天回北防去了，他還特地請假回來看我哦! 」衛山喜孜孜地說：「
大哥和三哥要我問候二哥，還問我和二哥什麼時候要搬回去呢!」
「是…嗎? 」他多久沒看到他們了呢? 秀麗的臉上飄過抹悒思，神情縹緲得像隨
時會消失。
衛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摟住衛林頸子。
一抹溫柔的笑意飄上了柔媚的黑瞳：「怎麼啦? 」
孩子氣地搖搖頭，衛山將臉整個埋在衛林懷中。靜默半晌，衛山出聲：「二哥，
我回來了。」
天邊描上幾抹嫣紅，遠山，倦鳥歸巢。
衛林輕不可聞地呼了口氣，垂下眼睫蓋住眼中的如釋重負。他返手抱住偎在懷中
的身軀，「嗯，你回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