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四）
細雨菲菲，打在梧桐樹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宛若單調的打擊樂。
衛林一向淺眠，在被雨聲擾醒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他索性坐起身來，披上外
衣，踱向屋外。
雨漸漸地小了，想來是春初的小雨，雨停之後，夜空裏星芒再綻，顯得有些朦朧
。
夜裏是有些涼意，衛林步入庭園之中，踩著被細雨打落的碎花瓣，嗅著冰涼空氣
中的淡淡清香，一陣風過，落英繽紛，更讓這春夜的景緻顯得如夢似真。但，他卻感
到些許的煩躁。
心中沒來由的恐慌積少成多，是他焦躁的主因。衛林閉上眼，企圖藉著冰涼的空 氣來冷卻自己的體內的躁鬱。仰頭望著慢慢探出臉龐的月娘兒，衛林忍不住一陣低嘆
。再過不久，這兒便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吧!
雛鳥長大了，總要放他去飛。衛山跟了他十多年，如今總也算是學成下山了，他
不回京、不做官，並不代表山兒也得陪他一塊兒，真是那樣的話，衛風肯定會殺到江
南來翻臉的。但他確實捨不下衛山，原來，這幾年，衛山竟是他生活的全部重心哪!
絕美的容顏上浮上一絲苦笑，他不是早該知道了嗎? 人世間沒有任何事物是永久
的，天下也沒有不散的宴席，他是該脫身了……
早膳過後，衛林差人喚衛山到書房。在往書房的長廊，衛山只覺得疑惑。
一早，他一如往常地雞鳴即起，在簡單地掃過自己的房間後，便前往武房練基本
功。他不敢懈怠，雖然已取得文、武狀元的頭銜，但這頭銜並不代表著頂點，只代表
永遠有一大群的人等著超越你。他謹遵著二哥的教誨。
在作早課時見不到二哥，衛山已有些許的訝異，二哥從不是貪眠之人啊! 而在早
膳時，還不見二哥人影，衛山更是驚訝。二哥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心慌了。衛山草草結束用膳，正打算往二哥房間衝去，二哥的傳言就到了。他快
步奔自書房，一顆心惴惴不安，生怕發生了什麼事。
停在書房門外，衛山站定腳步，先理了下自己的衣衫，才伸出手忐忑不安地敲敲
門。
「山兒嗎?進來吧!」以往清亮的聲音今日卻顯得有些沙啞。
衛山推開門，窗外竹影婆娑，使屋內顯得有些陰暗。衛林坐在大書桌後，陰影遮
去了他臉上所有的表情，也巧妙地掩去了他眼下一夜未眠的證據。
「二哥哥，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衛山飛快地趨前握住衛林雙手，就著屋內有
些陰暗的光亮，小心地檢視著衛林的臉色。
「我沒事。」衛林輕笑著，臉上柔和的神情徹底地掩飾了心底的掙扎。他應該早
已看開了的呀!
不對勁! 真的不對勁。
衛山狐疑地瞇細了眼。以二哥的功力而言，不可能沒聽見他在廊上奔走的腳步聲
，以他的個性，見自己慌慌張張的，不可能不先念上幾句的。
「胡說。」衛山開口：「二哥的臉色有點蒼白，昨晚沒睡好嗎? 」
「是沒睡好。」衛林索性承認：「二哥在想回京城去的事。」
「哦! 」衛山的臉龐整個地亮了起來：「二哥決定要回京城去了嗎? 」
衛林微微一笑，起身踱到窗邊。「山兒，你先告訴二哥，你喜歡住在京城嗎? 」
雖說要放雛鳥單飛，但相互陪伴了這許多年，要放手還是有些捨不得。私心下，
仍希望他想留下來啊!
「為什麼不呢! 」衛山畢竟還是個十多歲的少年人，天性終究是愛熱鬧的。「京
城好有趣哦! 有好多新鮮的玩藝兒，好多有趣的人。又可以跟大哥、三哥大家住在一
起，不是很好嗎? 」
「是呀!」 衛林在心中嘆息。該來的終究會來，他還要欺騙自己麼? 他轉身正視
著衛山，淡淡地道：「再過一陣子，皇上派官的敕令就會下來，是該回京城去了。你
這幾天，也打點打點行李，準備上路吧! 」
「真的嗎? 太好了。」衛山興奮地舉手歡呼。他是如此地高興，以至於始終沒有
注意到，衛林用的是「你」，而非「我們」。
「去吧! 」衛林笑了笑。
「嗯。」衛山應了聲，轉身往外走去，忽地又想到什麼似地，走了回來。
衛林心中一跳，明知道自己不該期望的，卻又不由自主地秉住呼吸。
衛山拉住衛林，神情認真。「二哥哥，你臉色不好，還是回去多歇一下吧! 山兒
不要你累倒了。」
雖然有些失望，但心窩兒中仍感受到一陣溫暖。「我會的。」衛林允諾。
「嗯。」衛山點點頭，這才安心地離開了。「那，我先走了哦! 二哥。」
微一頷首，衛林不再出聲。內心彷彿有個什麼東西在低泣、在悲鳴，痛得令他喘
不過氣來。
分離的命運，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