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五)
回到京城裏也有一段時間了,頭幾天衛山在下人的陪同下,逛遍了京城裏的大小
玩意兒,剩下的時間,除了例行的功課,有時候布莊子的老闆會來為他量身,縫製一
些新衣裳,更多的時候,衛山便窩在漪園,讓大哥取笑他活像個養在深閨的大姑娘。
再有趣的玩意兒看久了也會膩的,尤其是沒有知音共賞的時候。衛山此刻置身搭
在荷湖上的白玉亭中,下巴擱在亭邊的憑欄上,原本明亮的黑眸眺著在濛濛細雨下,
宛如水墨描出的遠山,顯得有些無神。
漣心端著茶盤步上亭階。她是少數幾個在前相爺衛淼未逝之前,便到漪園裏服侍
的大丫嬛,也是少數幾個如今仍留在漪園的侍女。
「四少爺,今天沒有出去外頭溜躂,不悶呀? 」
「不了,外頭也沒啥意思。」不若這兒,空氣中還漂盪著淡淡的幽靜氣息,像是
二哥身上的味道。
漣心抿唇一笑:「四少爺跟二少爺還真像呢! 四少爺大概不知道吧,這兒可是以
前二少爺最愛待的地方哦,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的。」
「是嗎? 」衛山雙瞳亮了下,隨及又黯淡了下來。「二哥哥明明跟我說,東西打
包好了,馬上就會啟程出發,怎麼現在還沒到呢? 我有好多事情想跟他說吶! 」他垂
下眼,彷彿又看見衛林支夷著下巴,眸中帶笑,沉靜傾聽自己說話的模樣。二哥不捧
場的話,他做什麼事都顯得索然無味極了
漣心安慰道:「或許是路上有什麼事擔擱了,或許,二少爺現下就在大門外呢!
您打起精神來,也許,等您吃塊紫蘇梅糕,小又子就進來通報了呢! 」
衛山更加頹喪地盯著茶盤上的茶色糕餅,喃喃道:「二哥哥最喜歡吃紫蘇梅糕了
,我想等他一塊兒吃。」
漣心不再言語,見小主子悶著一張稚氣猶存的臉龐,好似二少爺不回來,天就要
塌下來般,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
「四少爺、四少爺,好消息哪! 」
小又子說人人到。他在月洞門外邊揮著手邊奔過來,人未到,聲音已大老遠地傳
了過來。帶著一臉的欣喜若狂,他奔近了白玉亭,步子慢了下來,人呼呼地大口大口
喘著氣。
衛山興奮地跳起身來,原本死氣沉沉的臉龐,一下子注入了勃勃的生氣。「是二
哥來了嗎?」
二哥哥終於到了。他有好多有趣的事想跟他說哪! 園丁老伯栽培出了一種新花種
,聽說二哥善園藝花卉,便等著要二哥替他的新花取名字;前些天他在城西郊外的林
子中發現一處隱秘又清淨的小水塘,二哥一定會喜歡那個地方的;還有啊,那日他在
坡北的白虎寺遇見了一個小姑娘,人雖美,但可真是有夠驕縱又潑辣的,那可是他第
一次見識到這種性子的姑娘呢……
衛山雀躍地翻下白玉亭,足下一點,身子已飄離荷湖好幾十尺遠。一大堆話滿滿
積在心口上,他等不及要見二哥了。
「啊! 四少爺,人在大少爺房裏……」小又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衛山一下子
已跑得老遠,他忙大喊了聲,不見喊完,衛山已走得不見人影。小又子瞠大雙眼,抱
怨道:「四少爺可真是性急哪! 人家話都還沒說完他就跑走了。」
漣心凝眸淺笑,拈了塊紫蘇梅糕吃了,才道:「事關二少爺,四少爺怎能不急呢
! 」
就見小又子一臉疑惑,問道:「二少爺? 關二少爺什麼事? 」
漣心皺眉蹙額:「不是二少爺? 那你說的好消息是什麼來著? 」
「自然是四少爺的派官令下來了,還會有什麼事比這更重要的。哎喲,漣心姊姊
,你做什麼打我? 」小又子摀著額頭,一臉指控地瞪著漣心。
漣心不再睬他,自顧自地在石椅上坐下,眉宇間有抹擔憂:「四少爺會很失望的
,希望他別太難過才好。」
小又子搔著頭,一臉迷惑。「漣心姊姊,你在說什麼啊? 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呢? 」
掠進焰園,衛山遲疑地停下步伐。說來慚愧,大哥本來是安排他住在焰園的,畢
竟他們是親兄弟嘛! 但他一聽說漪園歸屬於二哥後,便纏著老管家,讓他將自個兒的
行李放置到漪園,成天窩在可以嗅得到二哥氣息的地方。漪園住久了的結果便是,他
對漪園的一草一木,反而較焰園的地形方位要來得熟悉得多。
慚愧地吐吐舌頭,衛山只得臨時捉了個下人「問路」,然後在下人們想笑又不敢
笑的目光下,敲了敲大哥的書房門。
「進來。」是大哥的聲音。
衛山推開門:「大哥。」目光四下兜了個圈,不見衛林那熟悉的身影。
「山兒,我正找你呢! 」衛風朝杵在門口的弟弟招了招手,唇邊帶著抹溫和的笑
容。
衛山疑惑地走向衛風,腦袋瓜子兀自不安份地左右張望著,唯恐二哥縮在那個角
落裏了。「二哥上那兒去啦? 」耐不住性子了,衛山索性直接發問。
衛風一怔:「二弟到了嗎? 沒有人向我通報呀! 」
衛山擰起一雙俊眉:「那小又子他……」
「是我叫小又子找你來的。你的派官令下來了。」衛風自公文堆上揀起張手函遞
給衛山,交代道:「明天隨我上朝謝恩吧,皇上特別交代了,似乎還有什麼事情要吩
咐的樣子。」衛風忽地想起皇上特別叮嚀時,那抹彷彿另有所圖、心懷不軌的笑容,
叫人不由得心裏直發毛。
不是二哥啊!
衛山挺直的背脊一下子垮了下來,無精打采地應了聲:「我知道了。」
一個傭人行了個禮走進來。「大少爺,有封信函。」
「拿上來吧! 」
「那我先回去了。」衛山轉身走向門口。他還是自己再去驛站問一下好了。
「咦,山兒等等,是二弟給你的信。」衛風拆開封套,喚住衛山。
聽見衛林的名字,衛山一下子精神全來了。他三步併作兩步接過衛風手中的紙簽
,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怎麼了,是不是路上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來遲了? 」衛風站起身,關切地問。
只見衛山仍帶著稚氣的臉上慢慢地蒙上了被背叛的陰影,清亮的眸中散發著不敢相
信的神情。良久,他輕緩地開口:「二哥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