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八）
轉眼行來，已時值五、六月天，道路兩旁開滿了各色清香芬芳的花朵，奼紫嫣紅
的，剎是動人。衛林左手牽著馬韁，右手攀了朵開得紅豔豔的桃花，花朵濃郁而芳馥
的香氣，令人即使在豔陽的曝曬下而顯得有些萎糜的精神仍不由自主地為之一振。
算一算，他離開絮柳莊也有二、三個月了。原本在送走了衛山後，他是打算好好
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的。但走了衛山的絮柳莊竟顯得如此的冷清落寞，連帶地也影
響了他一向平和的心境，就連往常他安定情緒最有幫助的書本都失去了作用。嘆口氣
，衛林索性收收包袱，離開絮柳莊，也一償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宿願。
繞出了山區，一路行來，道路兩側林木漸疏、人家漸多，衛林拍了拍已露出疲態
的馬兒，輕笑道：「辛苦你啦! 就要到市鎮啦，人家都說祁門的紅茶、屯溪的綠茶乃
天下一品，咱們可要好好地嘗一嘗，才不枉費走了這一遭。」
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般，馬兒低嘶了一聲，一人一馬相視一笑，緩緩地往城內走
去。
歙縣，位在皖南，自南唐李廷珪起，便以松墨聞名，除古墨外，並產龍鬚紙、凝
霜紙，唐玄宗起，可磨出溫潤鮮豔墨色的歙硯更名播遐邇，是故，街道兩旁除了文具
舖外，更是書肆林立。
衛林走在石板道上，心情自然不是興奮兩個字可以形容的。就如同老饕看到了美
食，酒客見到了佳釀，但衛林仍按捺住雀躍的情緒，決定先安撫自己在荒山野嶺中走
了十幾日，已見疲憊的肉體。
歙縣近屯溪及祁門二地，街上的茶館自也不在少數，衛林才略停下腳步，一個茶
樓伙計已迎了上來。
「客倌，進來坐坐嗎? 咱們樓裏才運到廬山清泉，不嘗可惜哦! 」
衛林微微一笑，問道：「有膳食及房間嗎? 」
清豔的笑容令這一生也沒見過什麼叫美人的小伙計看直了雙眼，猛一回神，他吞
了口口水，慇懃地道：「當然有，客倌一個人嗎? 」
「欸! 」衛林讓小伙計迎入茶樓中，吩咐道：「給我一間上房、一桶熱水、一桌
精緻的素食、一壺屯溪熱茶，我的馬要上好粟米及沖茶用甘泉。」說完，他扔了一小
錠銀子到那伙計手中。
小伙計掂了掂那銀子的分量，歡天喜地地離開了，不一會兒，已將茶水送了上來。
衛林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捏了捏、捶了捶痠疲的肩臂，忍不住舒服得嘆了口
氣。
「聽說皇上未給今年的雙狀元郎封官呢! 」鄰桌客人閒談的聲音透過雕花木屏風
傳來，已有些模糊。
自古以來，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原來這小市鎮亦不例外。聽內容牽扯到了衛山
，衛林手上的動作緩了緩，然後停了下來。
「真的嗎? 」另一個聲音道：「你可莫要道聽塗說哦! 」
「是真的。我前天才打自京城回來，現下京城人人都在傳這件事呢! 」
「如果是真的，那還真是件新聞呢!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
究竟是怎麼回事?
衛林蹙起形狀姣好的柳月眉，舉杯一口飲盡那色澤清幽的茶水，壓根兒忘了細品
茶味這回事。
「那雙狀元郎不是衛家人嗎? 皇上怎麼敢得罪他們呢? 」
「據說就是皇上生怕衛家勢力繼續擴大，衛家老大在朝為官、老二雖已辭官，但
在朝中必然也還有一定的影響力、老三掌握了北疆最大軍權，所以皇上不願意再給衛
四封官。我猜啊，八成會以個什麼芝麻綠豆官來打發他。」
另一個客人笑了起來：「人家就是當個什麼芝麻綠豆官，也比我們強得多呀! 」
說的是有理，但原因絕不可能如此單純。
衛林持著茶杯，呷了口清茶，腦中飛快地運轉著。那小子肯定正在玩什麼花樣。
一來，狀元郎不封官，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二來，就算是衛山要自行辭官，也要
等封官之後才能辭，況且，衛風絕不可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那麼，那小子果然正在
玩什麼花樣。
衛林唇畔浮起一抹冷笑，眼前似乎又看到一張雖俊美，但總是沒大沒小地繞著衛
風團團轉，用盡各種愚蠢的方法只求衛風賞給他一個表情的臉龐。說真的，要不是那
小子那麼在乎衛風，以他精明的程度，他不會沒有發現他衛林並非女子，更非衛風的
未婚妻，還以為他「女扮男裝」出仕是為衛風的緣故，而整整被騙了五年，直到他衛
林辭官，好心地告訴他答案。
想起答案揭曉時，那張青紅交加、又喜又怒的變形俊臉，衛林忍不住一陣輕笑。
那小子不會是想藉衛山來扳回一成吧? 不可諱言的，衛山確實是他的一大弱點，
而他又被自己整得那麼慘，他想這麼做，不是不太可能，縱然自己也認為那小子肚量
確實頗大，絕不會拿大事來開玩笑，但在一些「蒜皮小事」上，他可就不這麼確定了
。那麼，關鍵就在衛風身上了，他會允許那小子拿自己的兩個弟弟來玩嗎?
「客倌，上菜了。」小伙計送上一桌還算精美的膳食，「你的客房也準備好了，
等會兒喚我一聲，讓小的送您過去。」
「謝謝。」衛林放下已涼掉的茶水，靜待小伙計擺好菜盤。
「客倌，您可是要往赭山那兒過去嗎? 」小伙計熱心地問道，難得看到這麼美的
人，他的口舌一下子全便給了起來：「如果是的話，勸您還是打消行程吧! 」
「發生了什麼事嗎? 」衛林問道。
「最近赭山上聚了一批不知打那兒來的盜賊，時常打劫從那兒經過的商隊，最近
已經沒人敢打那兒經過了。」小伙計嘆道：「現在正是陶塘荷花開的季節，但客倌您
若想去赭山賞賞蓮花、遊遊鏡湖，恐怕就要失望了。」
「原來如此，多謝小哥指教。」衛林有禮地道謝。
小伙計走後，他微笑著自言自語：「人曰赭山山色朱丹，赭塔風格獨特，日落時
，夕陽斜照山嵐，人稱『赭嶺晴嵐』，素為蕪湖八景之一，既已到此，我輩俗人，豈
可放過此一窺赭山翠色的機會呢! 」現在正值五、六月天，赭山山麓陶塘蓮荷齊放，
想必是一副如畫般的景色，衛林突然有了一遊赭山的念頭。
至於衛山的事，相信他也大得自有分寸了。而衛風，想必也不會讓那小子玩得太
過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