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九）
將自己梳洗一番後，見天色尚早，衛林決定到街上的書肆逛逛，沾染一下筆墨紙
張的馨香。
站在排排的書架前，衛林悠然自得地掃視過每一本書名，自在得像在自己的書齋
裏。冷不妨，衛山的形貌又鑽進腦海裏，他彷彿又看見七歲的衛山在自己的書齋前站
成大字狀，涕淚縱橫地指控：「二哥哥比愛我還愛他的書。」稚氣的臉龐上淚水闌干
，好笑之餘，也哭慌了自己的一顆心。
櫻色的唇瓣勾起淺淺的弧度，笑柔了衛林一雙冷豔的美目，宛如冬日裏和煦的太
陽，溫暖舒適。
好美的人啊! 春色簡直移不開視線了。她自慚形穢地將身子往書架後挪了挪，陰
溼泥地裏低等生物沒敢出現在美好的陽光下。
「春色。」對街一個聲音雷鳴似地吼道，一條蠻牛般的壯漢旁若無人地揮著手，
「塞」入小小的店舖中，見到女郎，他欣喜地嚷道：「原來你在這裏，我還以為妳走
丟了呢! 」
粗大的嗓門驚動了書肆中寧靜的空間，霎時舖中所有人都朝兩人望了過來，幾名
小廝、客人更嘻嘻地訕笑出聲。
春色羞紅了臉，垂下臻首，她口中一面喃喃地道歉，一面拉著那壯漢飛也似地衝
出書舖。她不敢再去看那麗人一眼，生怕在他眼中，她會看到同樣的輕蔑。晶瑩的淚
珠悄悄地滑落眼角。
「春色? 」大漢一臉疑惑地看著春色：「我們為什麼要跑出來? 你要的東西買到
了嗎? 咦，妳在哭。怎麼了，誰欺負妳? 」大漢義憤填膺地握緊拳頭，見女郎滾滾而
下的眼淚愈落愈兇，不禁又是撓首、又是抓腮，鬧了個手足無措。
春色伸袖胡亂地抹去頰上的淚珠，然後笑道：「沒、沒什麼，沒有人欺負我，我
只是看見一樣很美的東西，忍不住感動得掉眼淚而已，你不要擔心啦。」她這一笑，
猶如春花初綻，登時看呆了那大漢。只是那大漢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看到好看的東西
，不是應該很高興嗎，為什麼還要掉眼淚呢? 他搔了搔頭，只好自己下了個結論：女
人，果然是用水做成的。
春色惋惜地回頭看了眼那書肆。看來，她是沒有勇氣再踏入那間書舖子了，她原
本想買本書的，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來，她沮喪地想，反正她又不識字，書本買回去
了，大概也沒什麼用吧! 或許該像阿爹說的，打扮得美美的，找個人嫁了才是。但是
，她還是想要有一本自己的書啊!
美麗的臉龐流露出一絲落寞的神采，大漢睜著大大的銅鈴眼，只能呆呆地站在一
旁。
「姑娘。」書舖裏一個小廝奔出來，朝兩人跑了過來，「姑娘，一位客人要我把
這個交給你。」
那是枚雪白的短籤，右下角綴著紅絲線綁成的吉祥結，雅緻極了，正是書舖子裏
販售的東西。但是，誰會送這種東西給她呢? 「客人? 」春色好疑惑地翻過正面，籤
紙上用黑墨繪著一名少女，絳眉淺蹙、朱唇輕抿、婀娜的身段款擺，雖然只有簡單的
數筆，卻完全捉住了那泛著輕愁的細緻神韻，繪的正是春色本人。墨色未乾，顯然是
臨時繪就。春色的心瞬時漏跳一拍。
「是一位長得很美的客人。」小廝神往地說，猶忘不了那抹驚鴻豔影。
腦中浮起一張才看過的麗容，春色的心跳急促了起來，她忙問道：「是剛剛在貴
舖中那一位麼? 」
小廝道：「姑娘也有見到嗎? 正是他。」
「那，他人呢? 」
「離開了。」
春色失望地看向手中的書籤，發現畫上還題著幾個字，但並沒有落款，她拉了拉
那正要走開的小廝，怯怯地問：「請問，這裏寫的是什麼字? 」
小廝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抹憐憫：原來，這美麗的姑娘不識字啊! 「這四個字
寫的是『春色盪漾』。」
猛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嵌在句中，明知道是巧合，春色還是忍不住臉紅，趕忙又
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
小廝抓抓頭，有點為難：「這可很難解釋了，大概就是說春天來了，景色特別美
麗吧! 」
「謝謝你。」春色喜動顏色，塞了一小塊碎銀子到那小廝手中，「謝謝你。」待
那小廝離開了，她掏出手巾，珍而重之地裹好那書籤，再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
「春色? 」一直愣愣地站在旁邊的大漢終於開口了。他自始至終，始終不曉得現
在上演的到底是那齣戲碼。
「走吧!」春色開心地對他一笑。雖然並沒有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今天總算
是沒有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