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十)
薄暮之分,青弋江上煙波縹渺,江面上歸帆入港,逢迎夕陽餘暉,映出點點金
芒。江畔牧童坐在牛背上,領著一群牛隻,搖搖擺擺地正準備回家。
江面上一隻隨處可見的漁船自上游順流而下,船帆上補著多處的補丁,顯得甚
是老舊,但老漁夫駛船的技巧卻頗為高明,手上長長的竹篙一點,帆布鼓足了風,
又飛快地滑行出老大一段距離。
小船上立著一個相貌秀麗的年輕人,後艙還綁縛了一匹棕馬。馬兒低著頭在食
槽中大啖,那年輕人卻悠哉悠哉地觀賞江水兩邊的楊柳倒垂、鵝行魚戲,船隻雖走
得極快,但他的身形卻連一絲搖晃也沒有。
小船滑過了在水畔擣衣的婦女,也滑過了冒著炊煙的黑瓦白牆,不多時,一座
矗立在江畔的塔形貌逐漸清晰起來,兩岸也開始有了喧鬧的人聲。
老漁夫將小船撐近渡口,向那年輕人道:「公子爺,這兒就是蕪湖啦! 赭山就
在城東北的五里處。」
「多謝。」船上的,自然就是衛林。他先將馬匹送上岸,再輕輕一躍,身子已
落在岸上。
「公子爺,你真的要到赭山去嗎? 那兒有盜賊的。」那老丈實在不忍心看到這
麼一個漂亮的年輕人白白去送命。
「多謝老丈提醒。」衛林向那老漁夫微一頷首,牽著馬走入市鎮中。
挑了家看來頗為雅潔的客棧,不到一柱香時間,衛林已倚著房間裏靠街的窗口
,手上捧了杯甘冽的龍井清茶,桌上兩道菜,一道是肥嫩鮮美的荷葉燻魚,一道是
菱角蓮子餃,俱是當地的時鮮菜色。而大廚的手藝顯然也相當高竿,將兩道菜作得
是既美味又爽口,絲毫不見油膩。
已近晚餐時分,家家炊煙四起,街道上人也漸漸少了。因此,當街口傳來一陣
叱罵吆喝時,一下子就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
「還給我,把錢還給我。」一個衣衫洗得褪白的孩子站在胭脂舖前大聲喊著,
稚氣的臉上及膝蓋上都有被磨破的傷痕,顯而易見是他不敢再輕易踏入那舖子裏的
原因。
「那裏來的臭小子! 沒錢就算了,還敢偷東西,也不看看這是誰的舖子。」二
名夥計挺胸凸肚,口氣兇惡地罵道。
「還我的錢,那是我要給姊姊買胭脂的錢,我好不容易才存下來的。」孩子不
死心地又撲上去,但瘦小的身子那裏是人家的對手,一下子便多挨了幾巴掌,被重
重地摔在地上。
奇怪的是,周圍的路人不少,人人臉上都露出不忍的表情,卻沒人敢過去伸援
手。
一個老農夫遠遠地站在客棧外,口中一邊不斷地念佛,一邊喃喃道:「真是沒
天良哦,連小孩子的錢都要騙……」
衛林啜口茶,也不打算動手。與人正面衝突地逞英雄並不是他的作風,況且,
這對那孩子而言,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經驗,正好可以教會他這個世界上人心險惡、
恃強凌弱的道理,所以,他依舊喝著他的茶、吃著他的菜。
但,突然間,他手指一彈,白色的瓷杯倏地飛了出去,他還是出手了。
只見那孩子掙扎地站起身來,眼眶中蓄著怒氣與淚水,臉上神情揉合著不甘心
及委曲,那一瞬間,簡直像極了衛山小時候撒賴的神氣。所以,沒來得及思考,衛
林下意識地出手了。才出了手,他便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怔住了。
那只瓷杯,子彈般地打中了一名夥計正要踹向那孩子的腳的關節,那夥計被那
力道一帶,站的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腳踝已然脫臼,瓷杯卻落在那孩子面前
,滾了數圈,停下來,仍然完整無缺。
二名夥計和孩子都張大了嘴,也愕然地瞪著那只杯子,好半晌,那被打傷的夥
計殺豬似地叫起疼來,另一名夥計則手足無措地扶住他。他驚惶地看了看四周,卻
只看見幾名路人指指點點的看著這邊,見他望來,也都老鼠碰到貓似地走了開來。
那孩子怔怔地看了杯子片刻,拾起來,又朝夥計們伸出手:「錢還我。」
那名未受傷的夥計驚懼地瞥了那瓷杯一眼,自懷中掏出幾枚銅板,慌慌張張地
隨便一扔,便攙著同伴進店裏去了,一會兒,店門就被「碰」地一聲給關上了。
那孩子一枚一枚地拾起銅板,揣入懷中,忽又想起手上的白瓷杯。他又瞧了瞧
那杯子,歪著頭像在思考,然後左右張望了下四周的店家,目光忽然與衛林對上。
兩人誰也沒別開眼地互視了半刻,他轉身一溜煙地跑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