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十一)
若說昨日出手救那孩子之後,衛林沒有後悔,那麼現在,他也要後悔了。
赭山離蕪湖並不遠,僅有五里的距離。但衛林牽著他的棕馬,穿過鄉間的竹籬茅
舍,踩過田間的阡陌,細聆採菱少女們活潑甜美的歌聲,走走停停,直到烈陽高掛,
他方才到達赭山腳下,然後便挑了棵有陰涼樹蔭的巨大槐樹坐了下來,享受他的午餐
。
衛林身後跟了名少年,面目清秀,但細嫩的雙頰上卻殘留有著幾處淤血烏青的痕
跡,赫然便是昨日在胭脂舖子裏索錢的那孩子。他手中拎了個小布包,打從一早衛林
步出客棧起,便亦步亦趨地跟在衛林後頭,衛林走他就走,衛林停他也停,但始終保
持著五、六步的距離。見衛林不理他,自顧自地賞花、觀景,他也就不開口保持靜默
。此刻,衛林坐了下來,他也挑了棵樹坐下來,雙眼欣羨地瞄了下衛林手中的桃花餅
。肚子不由自主咕嚕嚕地叫了起來,才叫完,他白晰的面皮也紅了一半。
衛林聞若未聞,悠哉悠哉地撕了塊餅放入口中。桃花香誘人,芝麻香勾人食慾,少年閉上雙眼,努力想裝作沒看見,但香味陣陣飄來,令人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肚
子叫得更大聲了。
衛林終於開口了,音量不大,卻足以使少年聽得很清楚。「你想吃嗎? 」
少年豁地睜開眼,見那公子仍低著頭吃餅,並未看向自己,他先張望了下四周,
確定那漂亮的公子是在對自己說話,這才點點頭:「想。」
衛林略提高嘴角:「那好,我這裏還有七塊餅,一個二文錢。」
少年原本期待的黑瞳抹上失望:「不行。錢是要給姊姊買花粉的。」
「一個才兩文錢。」衛林倒想測試一下這孩子的定力。
少年堅定地搖搖頭,竟似打定主意地重新閉上眼,這回沒有再偷看上一、兩眼。
好毅力。衛林在心中讚許地點點頭:「算了,送你吧! 」他本就無意刁難他。
少年訝異地睜眼,轉頭看見衛林放了三張餅在樹下,人卻已然起身準備離開,他
雖不明白這漂亮的公子為什麼決定送餅給他,但吞了口口水,他仍喊道:「不、我不
能要你的餅。」
衛林停下腳步,但仍背對著少年。「你不餓嗎? 」
「我很餓,從昨天晚上起就沒吃東西。」少年老實地說:「但是我還是不能拿你
的餅。」
「為什麼? 」
「我沒有錢。」少年垂下眼:「姊姊說:不能平白無故地拿別人的東西。拿了別
人的東西不給錢,以後要多還好幾十倍。」
「你怕還不完? 」
少年搖搖頭:「不怕,但我要聽姊姊的話。」
「你姊姊倒頗有見地。」衛林的聲音裏終於真正有了笑意,他轉過身來看著那少
年,清豔的笑靨幾乎奪去了少年的呼吸。
「這樣吧! 」衛林旋身拾起餅遞向少年,「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地回答我,
就當作是餅錢,如何呢? 」
少年怔怔地接過餅:「可是我懂的東西並不多。」
衛林微微一笑,問道:「告訴我,你為什麼一直跟著我? 」
「因為你昨天救了我,我要報答你。」少年理所當然地說。
衛林淡淡道:「昨天不是我救了你的。」是衛山。
少年呆了呆,忽而開心地笑起來:「你騙我。」
「哦? 」
少年眉開眼笑地解釋:「我問過了,蕪湖鎮上只有『老米客棧』用那種茶杯,小
二哥也說了,昨天『老米』只有公子的房裏少了只杯子。」
這孩子做事倒是小心謹慎。
衛林心中暗暗稱許,他不再否認:「好,我就承認那杯子確實是我扔的。但我不
過是丟著好玩,並不是想救你,也許一個不注意,被砸到的就是你。」
少年眨眨眼:「但是你確實是幫了我。」
這孩子的想法倒有趣的很。衛林發現在衛山離開後,他第一次有興緻講這麼多話
,也第一次想和某個人講這麼多話。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吧! 就算杯子是我拋的,我也幫了你的忙,那麼,你
打算怎麼報答我呢? 」
少年倒似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一下子便愣住了,微歪著頭,皺著眉,用力地
思索著。
衛林也不催他,就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風,帶著些許的熱氣,有些悶,悶得叫人連站著不動,身上都要沁出汗來,也只
有樹蟬,還滿是活力地努力鳴響著。
少年思索了好片刻,才遲疑地抬起頭來。
「想到了嗎? 」衛林唇畔含笑。
少年又遲疑了下,點點頭:「你是不是要上赭山? 」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對他腦袋中的東西,衛林倒有興趣的很。
「如果是的話,」少年清澈的眼眸併出光芒,「我可以帶你上去,現在荷花開了
,景色很漂亮的。山上還可以看見整個蕪湖哦! 我還可以請姊姊做餅干請你吃,大家
都說姊姊做的餅干很好吃。」
這孩子的家竟住在山上嗎? 「山上……不是有盜賊嗎? 」衛林不動聲色。
「他們……也不會很壞啦! 」少年瑟縮了下,囁嚅道:「他們、他們都對我很好
,你是我的恩人,他們不會對你怎樣的。」
衛林俊眉斜挑,半晌,才又問:「那如果…我不上赭山,你怎麼辦呢? 」
少年訝異地睜大眼,又彷彿失望萬分地垂下肩膀:「那我只好另外想辦法報答你
。」
「好吧! 」衛林解下縛在樹身上的馬韁,「能一遊鏡湖,我也不枉走了這一趟了
。」
拉著馬,他率先往赭山道上走。反倒是那少年反而愣住了。
衛林行出了六、七步,一回頭,見少年還站在原地,怔怔地捧著三塊餅。「不是
要帶路嗎? 」他撇高嘴角。
「啊、噢! 」少年這才像大夢初醒,連忙奔了過去。
兩人一騎漸漸地沒入赭山林道中。
「最後一個問題。」衛林的聲音隱約傳來,「你叫什麼名字? 」
「…我叫小童。」少年的稚嫩的嗓音已幾乎聽不見。
蟬,依舊鳴放著。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