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十三)
天涼如水,衛林端著一壺已經涼掉的香片,定定地坐在寨子的牆欄上。夜色如墨
無月,由牆欄上往上看是黑緞上琉璃似的星,腳底下,則是農家村舍守更的燈火,三
三兩兩,乾坤一氣,衛林飲了口泛著薄香的茶水,牆欄很高,風勢很強,但他依舊穩
穩地坐在那杆上,一動也不動,就享受那掬什麼也不想、就要臨風飛起的自由感覺。
只是,他真能什麼也不想嗎? 或許就因為牽絆太多,才欣羨那樣的感覺。
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逃不掉。衛林苦笑,逃離,只能讓情感用另一種方式蒸騰
出來,但,非但沒有淡化的趨勢,反而更深沉地鏤刻在心版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在這分情感逐漸變質,並成為精神上唯一的支柱時,離開,是唯一不會傷到對方的方
式。這個社會還太淺薄! 衛林舉杯邀星,對己輕嘲,他找不到不會傷害大伯、大嬸娘
對衛山所有期許的方法。
輕輕的腳步聲來自衛林身後的牆下,伴隨著女孩兒特有的脂粉香。
衛林沒有出聲,他早發現了這個山寨與寧說是個粗魯不文的山賊窩,倒不如說是 個純樸的大雜院,男男女女、扶老攜幼、攜家帶眷,自成院落。雖然寨中不那麼重視
男女之防,但在這種情況下,衛林卻也不願落人口實。
但來人卻顯然就是來找他的。只聽一個柔柔的聲音對著衛林的方向說道:「林公
子,今天承您幫我及泰哥免於敵人的凌辱,春色特來道謝。」窸窣聲響,一道亮光照
明了衛林憑風而坐的飄飄身影。
是老爹的女兒嗎? 這倒不能裝作沒聽見了。衛林略略側過頭,就看見一個身著淡
黃繡衫的少女,正朝自己的方向引領而望。
「咦? 」只聽女孩倒抽了口氣,驚疑不定地道:「公子、公子可是曾在歙縣停留
過? 」語氣中卻是驚喜多過於訝異。
衛林疑惑地揚了揚眉,這姑娘倒似認識自己。他輕輕躍下牆欄,一拱手:「春色
姑娘識得在下? 」一雙柔和中帶著銳利的眼眸也往少女臉上瞧去。
那是個極嬌美的少女,一張圓圓的鵝蛋臉上,皮膚是健康的蜜色,黛眉淡掃、朱
唇輕點,杏眼夾羞,神情顯得相當柔順。可惜氣質略顯粗野,折損了她些許的美麗。
衛林想起來了,就是自己一時起興,在書肆裏為她繪容的那位姑娘。
春色羞澀一笑,說道:「春色下廚作了些小菜,公子不嫌棄的話,就請嘗嘗。」
她讓小丫嬛掌起了燈,一旁的石桌上已佈置了幾道菜餚,杯盤旁更溫了壺清冽芳香的
竹葉青。她這菜本是為了酬謝恩人而作,不免多花了心思。此時乍見恩人竟然就是自
己芳心暗許之人,更是加倍慇懃,率先便斟了杯酒。
衛林道了聲謝,顧及大姑娘的名聲,也不願留她太久。「天色已晚,姑娘忙了大
半天,還是早些歇息吧! 」
春色明眸略一黯淡,但隨及想起來日方長,便強打起精神笑道:「那公子也早些
休息,春色告退了。」
春色離開了,衛林在石桌邊坐下,他不喝酒,但看著一桌色、香、想必味亦俱全
的佳餚,嘴角忍不住溢開一抹溫柔的笑容。
記得也是小童此時這般年紀的生日,衛山吵著一定要吃衛林親手作得菜,吵得一
莊子裏人人頭昏眼花,最後更以絕食作為逼自己下廚的手段。自己哄他不過,一向是
君子遠庖的人,也只好捲起衣袖,低頭向廚娘請益。
事實証明,人有一長、必有一短。向來文才武略盡在我胸的自己,卻燒出了一桌
焦黑的東西,其味道可想而知。但衛山卻吃得津津有味,彷彿拿那桌不知其所以然的
東西當作山珍海味,吃了個不亦樂乎。
後來自己雖然沒再下過廚,反倒是衛山老纏著廚娘教他作一些自己愛吃的東西,
頗有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架式。知道衛林不好重口味的東西後,更潛心鑽研了些精
雅素淡的菜色、點心,讓廚娘直抱怨:四少爺養刁了二少爺的味口。
這小子啊,衛林眸中愛憐溢橫,總是想盡辦法討人歡心,教人想不疼他入骨都難
。
「小子啊,看著美酒佳餚發呆,你不覺得可惜啊! 」老爹哈哈笑著,大步跨入院
落中。
「老爹一起來坐。」衛林忙起身相迎。
老爹也不客氣,大刺刺地坐了下來,「好酒、好菜,是春丫頭燒的嗎? 」老人的
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
衛林淡淡一笑:「春色姑娘原是為了下午的事而來,她太客氣了。」
「是太客氣了。」老人似乎另有所指地哈哈大笑,拿起筷子就塞了一滿口的梅干
炒蛋,「好吃。」
衛林也不說什麼,笑了笑,開門見山地問道:「老爹來,想必有事吧! 」
老爹拿起面前春色先前斟的酒喝下,嘆道:「你這年輕人真是錦繡外表玲瓏心,
我不知道你來自那裏,你這樣的人沒當官也不經營個什麼事業,真是可惜了。或許你
有你的苦衷吧,我跟你非親非故的,也不好對你說什麼。但是,小夥子,聽老人家一
句話,我若有你這麼樣一個兒子,真是作夢也會笑。但是,我若有你這麼個兒子像現
在這樣子,卻是死了也要從棺材裏跳出來罵人哪! 」
衛林沈默半晌,才道:「多謝前輩指教,不過,小童是斷然不會如我這般糟蹋自
己的。」
老爹搖頭不語,苦笑了下,忽然道:「你明天就走吧! 」
「晚輩知道了,不過,若是適才的言語得罪了,還請前輩原諒。」衛林淡然說道
。
「哎,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老爹擺擺手,又喝杯酒,卻是不願再開口。
見他皺著眉不語,心中似有極難解決的事,衛林心念一動,莫非是與早上那道緊
急的消息有關?
他也不說破,靜靜又替老爹倒了杯酒,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夜更深了,有的人已陷入了甜蜜的深眠中,醒的人則心中思緒起伏,難以平靜,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