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十六）
是夜，窗外下起了絲絲的小雨，略掃白日的燥熱。黑色的穹蒼萬里無雲，正是夜
探的好時機。
衛山換上一襲黑衣，只在腰間繫上一柄短劍及一囊暗器，便輕巧地躍出專屬的營
帳，沒入夜色中。柔軟的草地掩去了他的足音，滴滴答答的雨聲是暗夜的森林中唯一
的音效。楓樹林就在眼前，衛山停下步伐，矮身藏入長草叢中，打量著自己將入之虎
穴。
楓林中暗影幢幢，纏繞的樹藤晶亮的雨滴宛如毒蛇身上吐著信的烏鱗，葉片上反
射的微亮光澤好似猛獸們虎視耽耽的雙眼，就在這片林裏，尖銳的枝枒透著殺氣，呼
嘯而過的風聲中夾帶著冰冷的笑意。
衛山閉上眼，讓自己的心思沉靜下來。黑夜裏，他看不出這佈得是什麼陣，只好
闖闖看了。將心中的雜質沉澱下來之後，衛山突然聽見一陣細微的破風之聲迅猛地朝
自己而來，有人偷襲!
衛山不假思索地往前躍出，就在那千鈞一髮之時，烏亮的牛毛針擦過他的髮際，
釘入草叢中。原來綠意盎然的草株，竟然一瞬間變黃、枯萎。
好毒的暗器!
衛山自眼角瞥到這一幕，忍不住心中一陣發寒。但他也不畏懼，反而心中惱怒著
，用這麼歹毒的暗器，二哥沒事吧，衛山心更慌了。
身子輕巧地落地，落入楓樹林中，周圍再也沒有暗器飛來。衛山環顧四周，冷笑
了聲，對方只是要將他逼入陣中而已嗎? 楓林內半點生氣也沒有，置身其中，整個黑
漆漆的林子更有如野獸張大的嘴，向敵人陰森詭譎地挑釁著。
衛山抽出短劍，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兩步……四柄竹槍凌厲地破空而來，兩左
兩右，衛山迅捷地凌空前翻，身子還在半空中，一把亮晃晃的大刀已對準他一刀橫劈
過來。衛山一驚，氣息一沉，硬生生地讓身體直接摔在地上，避開了那刀。
對方反應也極機靈，一刀橫掃不中，刀鋒一側，當頭又砍了下來。
衛山咬牙忍住喉頭中那口逆襲而來的甜辛味，一個翻滾閉開刀鋒，順勢在地上拾
起顆小石子對準敵入腕上的穴道擲出，身子落地後，直接滾藏到一截樹幹後頭。
聽見小石子「噗」地擊中敵人，衛山調和真氣壓下胸口中的反胃感，這才自樹身
後往外探去，卻見外頭一個人也沒有，林子中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
雖然有些訝異，但衛山也知道這裏是敵人的地盤，自己既已洩露了蹤跡，接下來
會更危險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再次環顧四周，他前面、左邊各有一條路，右側則
繞纏著密密麻麻的藤蔓。幸好敵人沒有更歹毒地以蛇攔路，衛山自我安慰著，心中也
不斷思量著。
平坦的路不見得好走，後面則是自己來的地方……他拾起兩枚石子，一前一左地
扔出去，果不其然，茂密的葉子中射出稀疏的箭叢看似無害，但衛山卻眼尖地發現，
那幾箭正封住了一個人可能逃開的所有退路，若自己真的莽撞地走過去，現在怕不成
了渚箭靶，若是箭鏃上還塗了適才的毒藥……
佈陣的人心思好縝密。衛山暗暗心驚，看來只有從右邊走了。依樣畫葫蘆地拋了
顆石子，衛山側耳傾聽，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石子「啪」地落地……沒有反應!
果然是這邊。衛山舒口氣，毫不遲疑縱身躍過樹藤，才跳起來，他就知道要糟了
。
高高圍起的樹藤間舖了張漁網，石子可以自網眼中掉落，人卻不行。
衛山腳尖剛觸及網繩，便反應即快地藉力躍起，但漁網既已被觸動，網口已飛快
地拉緊，佈陣的人更生怕敵入的輕功太過卓絕，樹頭上又罩下另一張網，伴著那網，
白色的粉末當頭灑下，一陣令人昏眩的香氣漫了開來……
衛山咬住下唇，就算他的身法再快，也躲不掉這天羅地網的束縛。失去意識前，
他心頭所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衛林從不曾在他面前有過的憂傷神情，在小時候曾
偶然撞見過的……垂淚的天使、帶淚的幽蘭。
如果他死了，二哥一定會很難過吧，他會不會掉淚呢……衛山徒勞無功地伸出手
，想要拭去那顆晶瑩的水珠……請你、請你不要流淚，我早已在心底發過誓，再也不
讓你傷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