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十八)
大客廳裏,老爹焦急地來回踱著步,兩、三名子姪輩一籌莫展地呆坐在旁,在老
爹不知第幾遍地詢問:「林公子怎麼還不來? 」時,萬泰的大嗓門終於傳了過來:「
林公子,這兒。」
廳中大漢一齊站了起來,老爹則連忙走到門口迎接衛林及萬泰。幾個人臉上都有
著如蒙大赦的表情。
「林公子,你可終於來了。」老爹將衛林讓到圓桌旁坐下,「官兵們威脅要燒林
子,孩子們還在前頭苦守著,你看該怎麼辦呢? 」
「我知道,萬泰已經把大致情形對我說過一遍。」衛林很是沉著,「前些天我請
大哥們挖的溝渠進度如何? 」
「就剩楓林前那一段了。」老爹嘆口氣,「就差一個時辰,再一個時辰左右就可
以挖完。」
「挖起來的土有照所說那樣處理嗎? 」
老爹點頭,但神情卻顯得沮喪。真是……功虧一匱嗎?
「那好。」衛林氣定神閒地命令道:「那就再想法子拖一點時間,找個人去跟他
們談判吧! 談判的時候,把所有的人手調進來全力趕工。」
「那…談什麼呢? 」一個大漢實事求是地問,大家一起點頭,已慌得全沒了主意
。
「嗯,談什麼呢? 」衛林沉吟著,「當然是談招降的條件了。這回領軍的大人是
那位? 」
「好像…是位姓高的小伙子。」老爹回答。
衛林不甚贊同地瞥了老爹一眼,連敵人的將領都不知道,如何知己知彼,百戰百
勝呢? 不過,姓高? 那個姓高的將領地位大到足以領兵呢? 衛火是有個朋友高擎在皖
縣派駐,不過,一介小小總兵沒什調兵遣將的資格。
一旁負責打探消息的大漢站了起來,說道:「是個叫高擎的年輕人。本來京裡傳
來的消息是今年的雙狀元,衛家的人。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個月來,發號施令
的人都是高擎。」
衛山?
衛林持杯的手錯扼地顫了下,領軍的是衛山? 那為什麼來的人是高擎? 是衛火拜
託他協助衛山的麼? 好,這點可以解釋的通,想來若無衛山這個跳板,高擎也沒那本
事在短短月內如此高昇。那麼,問題來了,那衛山人呢? 他不是那種會讓部屬在敵前
衝鋒陷陣,自己卻在大軍之後畏首畏尾的人呀!
彷如五雷轟頂,衛林清豔的雪顏一下子變得慘白。他突然想起那個被縛綁在山寨
後頭水牢裏的人。春色不忍的話語此刻格外清晰地一句句流過腦海。
十五、六歲的少年,長得很俊……
身上滿是鞭痕,被打得奄奄一息……
泡在冰水裏,雙腳會廢掉……
心臟似乎被繩索結綁揪緊了,衛林幾乎不敢去想像衛山此時的情況,是什麼慘狀
會讓個送飯的姑娘家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手上的瓷杯「啪」地裂開了,衛林卻毫無所覺地愈握愈緊,豔紅的血液沿著掌緣
緩慢地滴下,無聲地在地上染出一朵瑰麗的玫瑰花瓣,那是情人的唇色。他在忿怒。
衛林的表情霎時變得陰寒無比,美麗的雙眸冒出高溫的怒焰,明亮得嚇人。他在心痛
。心頭絞得死緊,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思緒卻變得異常清晰。任何傷害了衛山的
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第一個,就是任主將流落敵營卻不聞不問的高擎。
衛林雙眼射出冰寒的光芒,令接觸到他目光的人心頭皆是一陣哆嗦,地獄來的使
者也不過如此而已。
「老爹,」衛林淡然無波且有禮的聲調卻令老爹驚得差點跳起來。「麻煩請兩位
大哥將上回捉到的那人帶過來好嗎? 」雖然未確定,但他幾乎就可以肯定那人是衛山
了。
「啊? 他跟我們現在討論的重點有關嗎? 」一名大漢不明所以地問,但一接觸到
衛林眼神中不必訴諸於口的嚴厲,不出一刻,兩名大漢已攙著一個衣衫襤褸,衰弱不
堪的少年出現在門口。看到他,老爹及其他人也不忍地別開眼。
不必再看他的臉,雖然身形高了些,氣勢沉穩了些,但也衰弱了不少。少年無力
地垂著頭,糾結骯髒的亂髮凌亂地披散在瘦弱的兩頰旁,破碎的衣衫所裸露的部分佈
滿了無數交錯醜陋的血痕,長時間浸泡在水中的下肢明顯地發白、浮腫,少年連站都
站不穩。
衛林無力地閉上眼。他該早些去水牢瞧瞧的。
走向前,他溫柔地捧住少年的臉,無比輕細地拂開原本該烏亮富光澤的髮絲,直
到看清楚那張曾是那麼俊俏、飛揚、意氣風發的容貌。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
衛山無力地微睜開眼。他好像…聞到二哥的氣息了,是幻覺嗎? 無神的眼眸好不
容易聚集了焦點…果然…終於…見到了……
衛山用盡全身的氣力勉強扯了下嘴角算是微笑,心一寬,一個月來,第一次昏厥
了過去。
及時扶住衛山頹軟的身子,衛林輕柔地、愛憐地撫摸著他蒼白的面頰,但再回過
身來面對眾人時,已又回復了一身的清泠。
「告訴高擎,」衛林拋了塊似乎是從少年身上取出的物事給老爹:「想要留住衛
家人的命,就退下山去等消息。至於這人,我要親自看管。」說完,他沒等廳中眾人
回過神來,逕自抱起衛山離開。
太過尊貴的氣勢令人下意識地遵命行事,也不敢作出任何質疑。老爹翻看著手中
的事物,那是一塊通體雪白的高級暖玉,綴飾著精緻繁複的珍珠絲結,平滑無瑕的玉
身上,僅以金銀細線鑲嵌著一個蒼勁有力的草書:衛。
老爹張口結舌地瞪著那字,原來、原來,那少年竟然就是聞名京城、衛家的四公子…衛山,只是,怎麼綁了他這麼久,沒人曾見到他身上還藏了這麼一塊玉。不敢怠
慢,老爹當下決定親自跑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