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二十二）
星光閃閃，月娘帶著祥和的笑容催促著人兒們入眠。
官兵們的營帳就搭在赭山的山腳下，圍著一棟臨時徵調來的紅瓦房，除了守夜的小兵
外，整個營區在經過一天的操練後，此刻已是萬物俱寂，人畜俱眠。但在中央那座簡便而
粗糙的屋宇後，卻還有兩名少年倚靠著灰牆守著星辰，俱自沉默不語。
衛山把玩著手中的白色暖玉，玉質溫潤，觸手生溫，一見便知道是塊珍貴的玉石，紅
色絲帶編結著繁複的花紋樣式，密密地圈裹在他的手指上，他用小指腹輕輕地觸劃著玉石
上的刻痕，臉上露出異常柔和的表情。
坐在他身畔的少年，則生了一張可愛的娃娃臉。有著淺淺笑紋的面上總是帶著親切的
笑靨，讓人不由自主地便生了好感。腦後一頭及肩的烏髮，也總是不合時宜地任意披散著
，隨著夜裏的輕風微微拂揚，一如他狂浪不羈的個性。當他一旦收斂起那甜甜的笑，那如
黑夜子星般的眼眸就會射出精厲得駭人的光芒，如果再讓他跨上了他最心愛的紅剽馬，讓
一頭髮絲狂飆在風浪中，那麼，他就會變成關外的蠻族們最最聞風喪膽的一團火焰，席捲大地、焚盡萬物的……衛火。
衛火終於收回了仰望著月娘的視線，改而看向心不在焉的弟弟，語氣中有些困惑：「
二哥真的這麼說? 」
「對。」衛山漫應著，雙眼仍然不離手中的寶物。透過它，他彷彿可以看到佩帶著暖
玉的優雅身影。
「嗟，害我一接到消息還放棄了三個星期的休假趕了來，差點累壞了我的紅紅。早知
道二哥押陣，我就可以在邊關翹腳喝茶，和我的紅紅好好親熱親，培養一下感情。」衛火
一臉心疼地看看他那匹被圈在一旁吃草的紅剽馬，又望了望小弟手中的白色暖玉。
「這事還是得三哥出馬的。」衛山笑笑，深諳請將之道。「二哥想了好幾個法子，但
是想來想去，總想不出比讓三哥出面更好的方法了。正巧三哥又來了，這不是老天爺助我
們是什麼? 」
嘖嘖，衛火瞪著滿面春風的弟弟，他怎麼覺得他原本純潔無比的小弟笑的方式愈來愈
像他那個一肚子壞水的二哥了，該不會是二哥的口水吃太多了吧? 明明就是差遣別人替他
跑腿，還捧得人家輕飄飄地上了雲端，不知不覺地就被騙了，然後累得半死。
衛山將白色暖玉收入懷中，抬起頭來，還想說些什麼，突然一個黑影自眼角餘光處閃
過，飛快地往一片漆黑的林子中奔去。
是誰?
隨著疑問在腦中升起，衛山還來不及向衛火打個招呼，身子已跟著輕盈地掠了出去。
會是誰? 如二哥所猜想的內奸? 還是那個射他毒針的壞傢伙?
對方渾然不覺有人如影隨形地追蹤在他身後，穿著黑衣的身影在林子中有如多了一層
保護色，讓他放心的很。衛山則掠過一棵棵樹梢，讓夜裏的輕風成為他最佳的掩護。
黑衣人穿過一大片的樹林後，來到林中獵戶儲糧的一處小屋，他先前後觀望了一陣，
然後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扉前，輕輕地敲了三下。
衛山藏身在枝葉叢中，秉住了呼吸，凝神盯著他。
「誰? 」小屋中傳出低低的問話聲。
「是我。」黑衣人也壓低了音量應道。
衛山心中一凜，就聲音不是……
「有人跟蹤嗎? 」房中人又問。
「沒有，只有我。」
再一次聽到黑衣人的聲調，衛山攏起了眉峰，眼中併出凌厲的光芒。竟然是他，真令
人難以致信……
門板「咿呀」地開了，黑衣人很快地閃身進屋，一會兒後，板牆縫隙中流洩出微弱的
燭光。
衛山腳下輕輕一點，無聲無息地伏身在小屋屋頂上。他將眼睛湊近小縫，隱約可以看
見屋子中一個魁梧的身影，還蓄著滿臉的落腮鬍。
「事情辦得怎樣了? 」落腮鬍子問道。
「不好，小的壞事，暫時不打了。」黑衣人回答：「不過，來了個人，情勢對我們有
利。」
「哦，是誰? 」
「衛家老三。」黑衣人掩不住心中的興奮，「衛火。」
「行嗎? 」落腮鬍子懷疑地問：「他們可是自家人哪! 總是比較親。」
「不要緊。」黑衣人得意地道：「我已經都想好了，大不了倒打他們兄弟一耙。被山
賊捉走，抖出來可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嚴重的話，皇上還會降罪的。更何況，在這種情
況下，正常來說，衛四應該會更想消滅那些山賊才對，否則，不就是……」
「私通山賊。」落腮鬍子嘿嘿地接了下去，「這可是一條不輕的罪名哪! 太好了，跟
你合作還真是沒有選錯人哪! 」
「當然了，不過，事成之後，你可也別忘了我那一分哪! 」黑衣人不放心地叮嚀。
「這個你放心，老頭子那回走的鏢，足足夠我們吃喝上三十年不愁了。」落腮鬍子呵
呵地道，彷彿已看到成堆的金銀珠寶在自己面前閃耀著炫目的光芒。
原來還是為錢。
衛山在心中低嘆。另一個疑問又浮上心頭，可是，二哥知道有關珠寶的事嗎? 肯定是
不知道的，否則不會不告訴自己。那麼，是老爹沒有告訴二哥嗎? 可是，老爹看來是如此
信賴二哥，況且他還要依賴二哥為他洗刷罪名，沒有理由不告訴二哥呀? 還是他自己也不
知道是怎麼惹來禍事的?
衛山搖搖頭，對人性寒心至極。說不定，老爹是瞞住了二哥，打算利用了二哥洗脫了
罪名之後再吞掉錢財。衛山抱住了自己，突然，他好希望二哥此刻就在他身邊……
溫厚的大手自身後伸過來，揉了揉衛山柔軟的髮絲。衛山訝然地抬起頭，正望入衛火
暸然的目光中。帶著一點沉痛、一點凝重，可愛的娃娃臉一下子顯得既穩重又成熟。
衛火自懷中掏出兩枚火焰形狀的暗器，輕撫了半晌，轉而交給了衛山。衛山接過衛火
的獨門暗器，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定定地望了衛火透著柔和與堅強的眸子一眼，咬牙向下
頭的屋子裏射出暗器。
「誰? 」屋子中立刻傳出一聲痛呼及大聲的斥喝，燭光熄滅，二個身影飛快地搶上屋
頂。
星光閃閃，月娘帶著祥和的笑容催人入眠。而屋頂上除了陣陣清涼的夜風，那有什麼
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