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情(二十三)
高擎才走出營帳,便瞧見衛山正站在水塘邊的田梗上。面對著朝陽,渾身沐浴著金
黃色的光芒,有如在陽光中走出的神祇,出色煥發。但一張俊秀的面上卻刻畫著若有所
思的神采,雙目灼灼地眺望著赭山山頭,泛著一絲渴切。幾名村姑捧著洗衣籃走過,無
不對那漂亮的少年偷偷瞄上一、兩眼,竊竊私語著心中的愛慕。
即使尚有些青澀,仍看得出他的才貌不凡,再過一、二年,這個少年絕對會成為不
亞於他任何一個兄長的人中之龍。高擎在心中嘆了口氣,老天爺果然是不公平的,為何
讓天下所有的好處,都讓衛家一家所佔盡了呢?
田邊的少年突然回過頭來,看見高擎,他綻出了一個讓朝陽也為之失色的燦爛笑容
:「高大哥,早呀! 」
「早,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呢? 」高擎步至衛山身旁,與他並立著眺望山頭的萬道金
暉。
「習慣了。以前在家,二哥總不許我睡過五更天的。久了之後,倒覺得早起的感覺
挺好的。」衛山笑道:「高大哥也很早,睡得還好嗎? 」
高擎挑了挑嘴角,道:「我也是,打小就習慣了。粗床硬被的,多睡會兒,怕是要
腰痠背痛一整天吧! 倒不如早些起床幫著家計,不習慣,怕是活不下去啊! 」像衛山這
種自小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兒,大概也無法體會這種窮人家小孩的感覺吧! 高擎自
嘲地笑了笑。
衛山望了他一眼,沒有開口,眼眸又轉向了山上的金芒。
半晌,高擎又開了口,這回,卻是道歉:「對不起,儘說這些有的沒有的,其實,
拚了大半輩子,不就是求個吃飽穿飽嗎,現在的情況,其實已經算是不錯了。起碼不必
餐風露宿,有了這餐沒那餐啊! 」
是嗎?
衛山眼中閃過一絲悲哀,真的是那樣認為嗎?
「在談什麼? 」衛火爽朗的聲音正如早晨的清風,充滿了精神,也吹走了兩人間的
沉默。
「三哥。」衛山回過頭去打了個招呼。
一陣淡淡的青草香自身後飄來,衛火已過來搭住兩人肩膀,一張笑臉就如孩童般無
邪:「走,吃早餐去。一日之計在於晨,早餐可是很重要的哦! 」
高擎眉頭微微一皺,隨及不著痕跡地笑道:「衛將軍還是沒變,您的精神就是從早
餐來的嗎? 」
衛火重重地捶了他一拳,笑罵:「這是什麼場合,跟我拘禮做什麼? 」
高擎痛得骴牙咧嘴,還故意裝得一臉無辜:「衛將軍,您的拳頭真是愈來愈重了,
好歹考慮一下我的年齡嘛! 」
衛火拋給他一個沒有好氣的白眼,改回頭攬住弟弟,招呼道:「走走走,我們自個
兒吃去,別理這個『老』傢伙了。」口中嚷嚷著,就在那一轉身之間,已和小弟交換了
一個眼神。
餐畢,除了輪職的守備軍外,衛山、衛火則將整軍的人聚集了起來,寬廣的草地上
坐滿了身著軍服的官兵。
「怎麼回事,將軍們? 」就連將軍麾下的軍師們也弄不摸兩人的意圖。
「我想向大夥們宣佈個好消息。大夥兒一兩天內馬上就可以回家了。」衛山先開口
道。
一群人面面相覷了半晌,就是不敢相信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片刻後,一個軍師
終於率先問出心底的疑惑:「將軍們可是已想出了攻打山賊窩的好方法了? 」
「非也,是『不打了』。」衛火在旁悠哉悠哉地補上了句。
「呃,屬下不明白……」一群人瞠大了雙眼。
衛山微微一笑,回答道:「根據當地的縣府回報,事實上,赭山上的『新居民』們
,並沒有騷擾過山下的百姓。換言之,他們並非真正的山賊,所以也沒有討伐的必要。」
「可是、可是…」一名高階軍官猶豫了半天,才問出口:「那之前的山賊擾民說,
又是怎麼一回事? 」
「問得好。」衛山扔給他一個嘉許的眼神,答道:「經過詳實的調查,並沒有所謂
的『山賊擾民』,之所以會有那樣的傳言,完全是誤傳。山上的居民們之所以會有武力
的行為,完全是有人去攻擊他們,再假造出被山賊劫搶的消息。目的就是為了要朝廷派
兵攻打山上的住民後,他們再來收這漁翁之利。」
「至於這個造謠生事的人是誰呢? 我們雖已有了線索,卻還不確定這人的動機呢!
而他的同夥,也尚未捉到。不過,我已在他們身上作了記號,他們逃不掉的。」衛火笑
笑,續道。
「這你倒不必擔心。」一陣清朗的聲音忽地飄了過來,雖不大,卻足以使全場的人
聽得一清二楚,人群中也因此傳開了一片竊竊私語。
衛山率先跳了起來,驚喜的面上佈滿了喜色:「二哥,是二哥。」
「沒錯,是我。」衛林的身影飄飄然地自林子中踱了出來,他笑意滿臉,身後還跟
著一個少年及兩名大漢,押著一個低垂著頭、看不見面孔的人。
無視於眾人驚豔的目光,衛林穿過了眾人,逕自來到了衛山及衛火面前。
「二哥。」衛山喊了聲,一個劍步衝上前抱住了衛林。才幾天不見,心中卻彷彿失
去了什麼,突然在這一瞬間被填得滿滿的。
衛林撫了撫衛山的髮,一瞬間,深邃的眸中也漾著溫柔與喜悅。然後,他將視線投
注在衛山身後的衛火身上,也瞧見了衛火眼中的笑意。
「二哥,你這樣有失公允哦! 」衛火明著似乎是調侃著衛山,眼神卻是飄向向來殺
人只靠一張嘴的衛林,不怕死地挑釁道。他和二哥太久沒見面了,需要一點東西來『增
進彼此感情』。
衛林輕瞟了他一眼,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卻讓即使面對敵軍千軍萬馬也還談
笑風生的衛火情不自禁地發了陣冷顫。
「二哥,這人不是…」衛山望著地上被押住的人,才抬起他形狀狼狽的臉,便認出
他正是前天晚上在小屋裏和黑衣人碰頭的人。衛山用力在那人肩頭捉下一塊布料來,裸
露的臂膀上正浮起一片淡淡的火焰紅紋。
「這人啊,大概是等不及了,一大早就偷偷地潛入山寨子中,正好被我碰個正著。
」衛林瞥了那紅色的火紋一眼:「怎麼? 他惹過你們? 」
「不,我是被冤枉的。我早上…臂上明明還沒這東西,是你們…是你們誣陷我的。
」那人突然大叫道,「高大人,您一定要為我作主,高大人……」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
高擎身上,充滿了熱切的渴求。
「烈火紋,那是衛火將軍獨一無二的烈火紋,身中者在十八個時辰後,身上才會慢
慢地浮現一個火焰形狀的紅紋……」一個參軍突然大聲喊出戰場上一個流傳許久的傳言
,大夥兒的腦中也不約而同地浮起自己聽說過的流言及衛火說過的話:「我已在他們身
上作下了記號…」那麼……
眾人一齊看向高擎,卻見他略顯狼狽地別過臉,回道:「我不認識你,怎麼幫你?
」
「真是這樣嗎? 」衛山的聲音有些悲哀地響起,目光直直地投向高擎。在他灼熱的
目光下,高擎下意識地縮了縮左肩:「高大哥,你不是說可以吃飽喝足就夠了嗎? 你願
意告訴我為什麼嗎? 」
高擎聞言微微一怔,片刻,他眼中浮起一抹深深的悲傷,緩緩地伸手扯破了自己左
肩的衣袖,也露出一個淡淡的火形紅紋。「沒錯,他的同黨就是我。是我對你射出那枝
毒針,迫你進入那個陣中,圖的,正是方老頭私藏的那筆紅貨。」他深深地看了衛山一
眼,又道:「沒錯,吃飽喝足是我唯一的願望,但是,只要真正的餓過,你就會知道,
那種感覺會深深地被刻劃在內心的深處,害怕著、恐懼著……你無法體會吧! 」
衛林嘆了口氣,拉住衛山的手,說道:「他是無法體會,但卻知道,強取豪奪來的
飯菜,吃了會更生不如死啊。順帶一提,我把老爹這趟保的紅貨帶來了,或許你想看一
看。看了之後,你或許會更後悔的。」
高擎正想拒絕,但一旁被縛住的那人卻大聲嚷嚷起來:「拿出來,老頭子有膽就把
那東西拿出來……那是咱家老大的,老頭子為了他還殺了老大……」
「鳥為食亡,人為財死。」衛林嘆息,向身後的少年招了招手:「小童,你來。」
少年依言走向前來,看著那人與高擎的目光帶著錯縱複雜的神色,還不忘瞪了衛山
與衛林交握的手一眼。
衛林將他推到自己身前,宣佈道:「他就是楊家堡出了五十萬兩請老爹保的『紅貨』
。」
眾人「咿」了聲,高擎和那人也一齊瞪大了雙眼。
衛林俯下身子,向小童道:「小童,告訴大家你真正的身分。」
小童信賴地望著衛林,點了點頭,將臉轉向草地上的眾人,說道:「我是先帝的遺
腹子,也是當今聖上的弟弟。聖上要楊家堡的人帶我入京,為了掩人耳目,楊家堡的人
才要我假裝成老爹的兒子,偷偷夾帶入京。這分聖旨就是証據。」小童自懷中掏出一分
繡著騰空金龍的黃色布帛。
一群人瞠大雙眼,這下子不信也得信了。而高擎和那人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只能
望著那分聖旨,說不出話來。
衛林轉身朝衛火笑了笑,頗為調侃味道地道:「恭喜啦,你又多了一個小表弟了。
」
莫怪他一直覺得二哥的笑容不懷好意,衛火苦著臉想,這下子回頭,娘可又要發飆
了。
高擎等人被帶了下去等候發落,小童睜著圓亮的雙眼,問著衛林:「那,林大哥,
我會和你們一起進京嗎? 」
「是啊! 」衛林笑笑,回頭擔心地看了看仍一臉鬱鬱之色的衛山。他朝衛火道:「
火,先帶小童去吃個早餐吧! 」
待送走了小童,衛林排開了一群想向前來向他請安的官僚,逕自走過去擁住了衛山
的肩頭,「山兒,陪二哥到那頭走走可好? 」
衛山愣了下,漾開一抹笑容:「嗯。」
見兩人的身影逐漸走遠,衛火一張討喜的娃娃臉不由得皺成了一團。看來,善後的
瑣事是落在他身上了。真是一個多事又擾人的早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