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那盞華麗的宮燈下,略長過肩的纖細髮絲在宮燈的映
照下,透出有如月光般柔和的光芒,清豔冷然的面容上長睫半掩,人也彷彿處
在雲端般…虛無縹緲……
戲台燈亮,著淡粉色襦裙衣裾的女郎倚在樓台水榭的亭園佈景前,美麗的
春景撲落她雙頰嬌紅,眉眼含豔,輕唱道:「默地遊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
,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遺咳,恁般天氣,好困人也。天呵,春色惱人,信
有之乎!常觀詩詞樂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誠不謬誤矣。吾今
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昔韓夫人得遇于郎,張
生偶逢崔氏,曾有《題紅記》、《崔徽傳》二書。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約偷期
,後皆得成秦晉。吾生於宦族,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
度青春,光陰如過隙耳。」一滴清淚溼了地。
美人垂淚,淚溼春衫袖。更疼煞了看戲人。
「可惜妾身顏色如花,豈料命如一葉乎!」
捲簾後,一身富貴的老太太邊按著手巾拭著淚,邊嘆道:「好可憐的杜麗
娘呀,這麼漂亮的孩子,掉起淚來,真讓人心疼…」
「那是因為人家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兒,不,該說是人家戲唱得好。」老太
太身後,坐著兩名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雙胞青年,左邊那人笑嘻嘻地道,目光
跟著戲台上那亦清亦豔的花旦兒跑。
與他有著相同臉孔的右邊青年『嗤』地一笑:「戲唱得好?要我說,你從
這齣戲打一開始眼睛就黏在這旦角兒身上,真的有把戲看下去了嗎?不過,也
不怪你。這旦角兒真是蘭姿玉質,只可惜是個乾旦兒。」
老太太回頭橫了兩個孫子一眼,「兩個下流的小兔崽子,沒看見人家戲演
得這般好,就淨是念著那些風花雪月的事兒。我可警告你們,別去招惹那些戲
伶子,像常家那個不肖子搞得滿城風風雨雨,把常大人的臉都給丟光了。」
左邊的青年立刻抗議道:「奶奶,我可沒說那些個花花草草的事,您可別
把我一併兒念進去哪!」說著,不忘瞪了把自己拖下水的同胞兄弟一眼。
老太太一聲冷哼:「你們兩個兔崽子兒想得事還不都一樣,那回兒不是這
個出事,那個不一併兒下水的?」
右邊的青年痞痞回自個兒兄弟一笑,倒是輕聲低語道:「若是這般柔情豔
態,神靜音清的模樣,我倒想會上一會呢!」
就在雙胞青年鬥著嘴,同老太太對那戲伶品頭論足時,坐在老太太身旁的
少年卻是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瞅著那戲台,偶爾翻翻擱在腿上的戲單,認真
的眼神直跟著台上波湛橫眸、窄步輕移的花旦。
那是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蒼白瘦弱的身軀肢幹、偶有所傳的喘咳
,明白地張顯著他不甚康健的事實。但乾瘦的手指捏緊了戲單,在一個特別放
大了的名字旁,留下了清晰的折痕。那個名字是-梅旭幽。
妝是濃了,掩去那清雋英秀的臉龐,但那柔意橫漾的鳳眼兒中,杜麗娘的
愁底仍寫著初見的冷然。
果然是他呀……
「沒亂裏春情難遣,驀地裏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
例裏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清柔的嗓音低語若泣
,唱罷最後一句,那花旦低下了哀傷的臉龐,纖細的身子慢慢倚上佈景的大石
,長睫低垂,作睡去的模樣。
「梅老闆,這上半齣『驚夢』可真是唱得好極啦!連老夫人都誇得不得了
呢!」
燈光微暗,趁著另一名角兒上台,觀眾目光不在這邊端時,班主兒掀開布
幕一小角,「喏,老夫人就坐在那後頭呢!」
台前亭中立著坐著的,多是一般的侍婢奴僕。順著班主兒手指的方向看去
,精緻的小樓上隱約坐了幾個人,只是由這頭望去,高雅的竹簾後只看到幾盆
樹栽若隱若現的影子。
老夫人麼?
旭幽微微半瞇起了媚柔的鳳眸,試圖在晃動的黑影中,分辨出更多的什麼
。
自他九歲上台、十二歲成為百花潭當家旦角兒,直至現在,只要他在台上
,觀眾的目光焦點無一不是旋繞著他轉,單純的賞戲之外,愛慕、慾望等目光
更是經歷過太多,他已幾近麻痺。然而,方才在那小閣中,除了欣賞、愛慕的
眼光外,他感受到一股類似憐惜的目光,非關戲中杜麗娘,而是……
「梅老闆,下一幕準備上戲啦!」跑場的跑過來低聲提醒。
垂下眼讓長長的睫掩住百轉的心思,纖指放下那幕。
無論如何,那些都不關他的事。除卻今日,下戲後,明兒個他依舊是蘇州
城內最大戲班『百花潭』的當家花旦,而這些官官貴貴只不過是他生命中的過
客。
那接戲的生角兒正要開口,卻忽聽戲台底下忽地一陣亂,幾名小廝侍婢嚷
道:「快來人啊,小少爺昏倒啦!快喊大夫來。」
旭幽鳳眸微瞇,不著痕跡地瞥向那簾打了一半的小閣,就見閣上打起了幾
盞宮燈,隱約中看得出一片混亂。而戲台下眾人竊竊私語,不住回頭往那樓閣
上看去,均已無心看戲。
那飾演杜夢梅的生角兒登時呆在當場,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演下去。班主兒
也忙奔出台前打探情況。
楞了一會兒後,就見一個女婢打著燈前來傳令:「小少爺說不要壞了大家
興緻,戲還是繼續吧!」
「是是,那就繼續吧!」班主兒哈腰應道。
於是,笙竹聲響,戲繼續唱。
「旭幽,這是給你的打賞。」班主將厚厚的一疊銀票裹在有著精緻花樣的
繡帕中,滿臉討好笑意地放在鏡檯前,「辛苦你啦,咱們百花潭可真不能沒有
你呢!對啦,明兒個朱員外的千金結親,指名要你為他唱齣『西廂記』,你沒
問題吧?」
妝檯前,臉上還塗上厚厚一層妝粉的旭幽伸手拿過繡帕,青蔥般的嫩指先
點過了繡帕中的銀票張數,然後將繡帕重新裹起,隨意地往妝檯抽屜中一擱,
闔上抽屜,這才抬眼望向班主。
媚柔的鳳眼兒淡淡地睨了班主兒一眼,嬌薄的粉唇揚起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當然沒問題囉!」視線移回妝鏡中的自己,捏起妝紙開始卸著妝,口中若
有意、似無意地問道:「蘭衣當然不會上場吧?」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深知兩人間心結的班主立刻瞇著眼,哈著笑:
「朱員外可是指定由你上台呢!她當然不會上場。」
「那就好。」柔得像是掐得出水的鳳眸睇向班主兒,一臉好無辜、好無辜
的神情:「不曉得為什麼,每回兒只要蘭衣一上台,我的頭就發暈,張開嘴怎
麼就是唱不出聲來,好奇怪是不是?班主兒,您瞧,蘭衣會不會是會施術啊?」
「那是巧合、巧合,你多心了。」班主裝傻地呵呵一笑,邊往房間門走去
邊道:「旭幽,你累了,早點休息吧!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噢。」說
完,一溜煙兒地踏出旭幽專用的化妝間,關上門。
「哼…」旭幽媚柔的眼微微瞇起,閃過譏諷的眼神,眼神同時有著對自己
的厭惡。怎能不厭惡,對裝出這樣醜惡嘴臉的自己。
話說『百花潭』,可是蘇杭這一帶首區一指的戲班子,戲班中有四大台柱
,雙生雙旦,分別是以旭幽為首的梅、蘭的蘭衣、菊的菊生、及竹的竹君。戲
班中尤以兩名主要花旦的旭幽及蘭衣各領風騷,比身段、比唱腔,各有支持者
,而兩人不合的消息,在戲班內也不是什麼秘密。只不過平時兩人各有各的場
、各有各的時段,倒也沒有太大的衝突,但在這種政商名流指定上場的場合,
旭幽清麗嬌柔的扮相、婉脆巧甜的嗓音,及可柔可豔的戲風卻是略勝台場。
卸下了濃濃的舞台妝,一張清豔略勝女子一籌的男子面容上,嵌著一對以
男子而言,顯得太過柔媚的鳳眼兒、太過濃密的羽睫、過分清甜可人的笑窩,
以及以他的年紀及性別而言,皙白得過份而毫無瑕疪的肌膚,組合成一張中性
的、難辨雌雄的面容。
房門『咚咚』地響起兩聲輕響。
「那位?」
「梅老闆,常少爺剛走,他請您等會兒過府喝杯茶。」杏嬌兒在門外說道
,「黃包車已經在外頭兒等啦!」
「才走?」旭幽挑了下眉,揚聲回道:「知道啦,一會兒就來。」
換上一襲灰色長衫及免毛大褂,白色的長巾搭上頸上,又成另一副瀟灑風
流的迷人模樣。
「梅老闆,您出去?」在戲班子前頭掃地的阿海招呼問道。
「欸。」旭幽朝他點了個頭。
「您辛苦啦,請慢走。」阿海哈腰笑應道,猜測梅老闆是上常少爺那兒去
。
常少爺是戲班子的常客,更是梅老闆的戲迷。他家裏做的是茶葉、布匹的
生意,雖比不上皇親國戚、達官顯要的顯赫,卻也是上海附近有頭有臉的富商
、書香世家。梅老闆的許多場子就是由他介紹的,梅老闆也時常陪他喝茶唱戲
,常少爺成了梅老闆的後台,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來他對梅老闆的興趣。
旭幽坐上黃包車,吩咐了地點,便不再說話,閉上眼逕自休憩著。時間晚
了,街上冷冷清清,只剩下打更的梆夫沿著街巷叫喊巡查。
幾條老狗、野貓聚集在路旁邊的餿水桶找尋著晚上一餐的溫飽,偶爾分贓
不均,便毛豎髮立,嘶咬、叫囂。
『喀喀』的黃包車輪滑過石板路面,發出夜晚的街頭唯一的聲響。
穿過幾條胡同巷弄,黃包車停在一棟大紅漆門外。黃包車車伕先過去在大
門上『咚咚』地撞了兩下門,這才過來車子旁:「爺,常老闆家到啦!」
「嗯。」
旭幽才搭著車板子下了車,紅色大門『咿呀』地拉開,常秀戴著圓眼鏡的
斯文臉孔探出門外,竟親自開門來了。
「梅老闆,您可終於到了,我等了好一陣子了呢!」見是正在等的旭幽,
常秀拉開大門迎出來,英俊的臉龐上泛著開心的笑:「快快快,外頭涼,趕快
進來先喝杯熱茶。」
不是第一次到常府了,旭幽熟稔地與常秀併肩走進只點著一盞油燈的大堂
,笑道:「這麼晚了,還沒歇呀?」
「看了你的戲,才感動呢!一時片刻間怎麼可能歇得著呢?你這麼說,莫
非是嫌我不該這麼晚約你?」兩人在圓桌邊坐下,常秀慇懃地替他倒了杯茶,
茶液才傾出壺嘴,濃冽的清香立刻漫了開來。
「這我怎敢?」旭幽綻開抹淡淡的笑,「好茶,細研片腦梅花粉。新剝珍
珠荳蔻仁。依方修合鳳團春。醉魂清爽,如尖香嫩。這是上等烏爹泥,佐以梅
片?」
「識貨。」常秀也笑瞇了眼,「今晚聽了你唱的賣酒郎占花魁,嬌嬌脆脆
,欲語還羞,但又繡幕芙蓉一笑開,眼波纔動被人猜。立刻就讓我想到了勉強
可與之相比的孩兒茶,所以散場後立刻到我家茶行,勉勉強強找到這麼一味。
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總算梅老闆肯賞光,您覺得如何?」
啜著清冽的茶香,旭幽瞇起眼輕笑:「有暗香盈袖,又怎道不消魂呢?」
常秀一笑,一個興起,手上掇起杯子,起身邊喝邊唱:「江天雲薄,江頭
雪似楊花落。寒燈不管人離索,照得人來,真個睡不著。」
旭幽見他唱,亦站起身來,輕唱接道:「歸期已負梅花約,又還春動空飄
泊。曉寒誰看伊梳掠?雪滿西樓,人坐闌干角。」
嬌柔清唱,柔軟的腰支舞動開來。一燈如豆,在牆面上印照出裊娜的
身影,媚眼如絲,美人如夢,真箇是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
常秀淺笑,將杯子放回桌上,執壺微微傾,琥珀色的茶液在半空中畫出一
道弧,注滿小杯,和著他的漫聲低吟:「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
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雙眼迷濛地注視著旭幽因舞動而紅潤
的雙頰,舉高杯至唇邊欲飲。
「常少爺是茶不醉人人自醉。」舞自常秀身邊,旭幽一旋身,輕笑著夾手
奪過常秀手中的青瓷杯,再旋身舞開,倚在窗櫺邊,鳳眼微瞇,凝睇著常秀,
唇畔帶笑地就著常秀飲過的痕,一飲而盡杯中香茶。
「旭幽…」常秀帶笑嘆息。
「旭幽今晚來,一是喝茶,二是特謝常少爺給我介紹的客人。」緩步走回
桌邊,旭幽擱下指間的青瓷杯。
「小事。」常秀重新執壺注滿瓷杯,擺擺手,微慍道:「如此梅香疏影,
邀月成三,梅老闆又何必提那些俗死人的瑣事呢?」
旭幽眨眨眼,「受常少爺點滴之恩,旭幽能不泉湧以報麼?」
常秀挑眉,緩緩摘下眼鏡隨手放到桌邊,踱近旭幽,伸手把玩著他烏黑的
髮梢,低聲道:「吾願寵柳嬌花,但求年年雪裏,常插梅花醉。梅老闆,您累
了吧 ?就在此歇下可好?」
「不,明天一大早還得早起呢,今兒個就多謝常少爺好意了。」旭幽對只
離自己不到一個拳頭距離的常秀輕笑。不待常秀出言挽留,一個旋身拉開與他
的距離,拿過自己的大褂及圍巾,立在大門邊,輕輕頷首,仍是笑得瀟灑:「
遙夜沉沉如水,常少爺,多謝香茶,旭幽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