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香,雲堆臂,斷盡金鑪小篆香。
旭幽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是聽得見門外杏嬌兒敲門的呼喚聲
了,長長的眼睫再次顫動了一下,終於緩緩地睜了開眼來。
「梅老闆,快請起來了,您今兒個不是還要上朱員外府兒唱戲去嗎?該出
發去做準備了。」房門頭外,杏嬌兒扯著嗓子喊。
「唔…」惺忪的眼皮未全醒地掙扎著才要再次落下,就聽得門外傳來一個
低柔而熟悉的嗓音對杏嬌兒說起話來。
「杏嬌兒,怎麼?又喚不起梅老闆啦?」低柔的嗓音中飽含著濃濃的譏嘲
:「我說杏嬌兒呀,你好歹也是咱們戲班子裏的一員,不是某個人專屬的小廝
哪,怎麼人家昨個兒晚一夜風流、徹夜不歸,還得要你好心來幫忙叫起床呀?
萬一人家有起床氣,說不定還得惹來一身臊呢!還不如趁著這個時間多練練嗓
子。還是某人生怕自己的位置不保,捉著你不讓你練習呀?」
是蘭衣。
就聽門外唇紅齒白的少年對著面前語帶諷刺的青年陪笑道:「蘭老闆,沒
的事,是我自個兒偷懶,捉了個機會來這兒打打轉。」
蘭衣高傲的眼睨著杏嬌兒,「嗤」地一笑,「打轉轉怎麼不上我那兒去呢
?要得空,說不定我還可以教你個竅兒,也省得像你在這兒熬了這麼多年兒還
永遠只是個打雜小旦。呀!乾脆待會兒順便上廚房幫我沏壺熱茶來吧!」
語氣中的嘲辱太明顯,杏嬌兒咬住下唇,臉上青紅交錯,卻又不敢回嘴。
「蘭老闆,您若缺個泡茶小廝,請先提昇您的客人數如何?我想,要是您
的客人夠多,打賞夠多,不用您開口,班主自會幫您物色個伶俐的人選的。」
杏嬌兒身後,驀地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發話說道。
杏嬌兒回過頭,驚訝地和蘭衣一同往說話那人望去,就見旭幽不知已站在
房門口多久。倚著門、抱著胸,未打理過的髮拂在耳後,嬌柔懶起,別有一番
頹唐的美。
聽見他開口,蘭衣瞇細了眼,打量他一身未梳洗的裝扮,冷笑道:「喲,
梅老闆,您好早呀,不知道昨晚可還銷魂麼?」
旭幽輕嗤,拂了拂髮,「不勞蘭老闆您費心,不知…您如此關心敝人的夜
生活,是嫉妒呢?還是羨呢?」
蘭衣臉色難看地皺起眉頭,冷道:「旭幽,你也別太得意,這蘇州城裏裏
外外誰不知道常家少爺是個大戲痴,要不是你是百花潭花旦,你以為他會看上
你嗎?」
旭幽瞇細了眼,神情看來有幾分危險,冷笑:「真是抱歉哦,旭幽就剛好
是百花潭『當家』花旦,所以常少爺看上了區區敝人在下。。」
特別強調的『當家』那兩個字,讓蘭衣鐵青的臉色更難看了。恨恨地一甩
袖,「旭幽,再囂張也只是現在,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得意不起來的。」說罷,
僵硬地昂頭走開。
旭幽一聲淡哼:「旭幽在此恭候大駕。」轉向咬著唇,兀自一臉難堪的杏
嬌兒,淡淡道:「抱歉,杏嬌兒,麻煩你了。你去忙你的吧!」
目送杏嬌兒的背影離開,旭幽垂眼一聲輕嘆,身子無力地靠倚向牆邊,曉
寒不勝。
打點過衣衫早膳,旭幽搭上朱員外家派來的馬車。
「梅老闆,今兒個要麻煩你啦!」朱員外家的管事的,坐在馬車外朝旭幽
打招呼。
「您客氣。」旭幽禮貌地點點頭,閉目養神。
由於戲班子的眾人早已先行出發,馬車裏就只他與杏嬌兒兩人。馬車外頭
,那管事的與車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人來擾,車廂裏頭倒也落得清空。
憩了一會兒,聽杏嬌兒一個聲響也無,旭幽忍不住睜眼望了杏嬌兒一眼。
就見杏嬌兒抱著膝,縮在車廂角兒,盯著車板,卻是一臉蕭索。
旭幽微一挑眉:「怎麼?還因蘭衣的那幾句話在難過?」
杏嬌兒盯著隨『喀勒、喀勒』的韻律聲起伏的車板,仍是一動也不動。「
梅老闆,您不懂的。」
「我不懂?」旭幽只感覺好笑地反問。
「您是咱們戲班子的當家花旦,長得好,嗓子好,又有常少爺那樣的後台
,您不會懂我心中的感受的。」杏嬌兒悶悶道。
旭幽瞇起眼,冷笑:「你以為我一生出來就有今天的嗎?」
「可是…」杏嬌兒才想要再說什麼,忽然馬兒一聲長長的鳴嘶,馬車廂往
前重重一頓,伴隨著朱家管事及馬車伕的喝罵聲,杏嬌兒和旭幽的身子就往前
摔去。
在杏嬌兒的驚呼聲中,旭幽隨手拉住馬車廂旁的車板,這才勉強穩住自己
的身子。杏嬌兒則重重地摔在車板上,疼得他骴牙咧嘴。
「你這渾小子,不想活了嗎?想找死也別挑別人家的車去。」朱家管事的
喝罵聲透過車簾傳進來,好一會兒,他才將頭探進車廂內,問道:「梅老闆,
您沒事吧?」
「怎麼回事?」不高興地皺起眉,旭幽一面伸手去扶起杏嬌兒。
「沒事、沒事,一個臭小子摔在馬車前,嚇著了馬兒罷了。也嚇著了梅老
闆,真是對不住。再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就處理好。」口中不住道著抱歉,朱
家管事又將頭縮了出去。
旭幽皺眉,索性也將頭探出車廂外。
一個衣衫襤褸,渾身髒污的孩子就倒在不住噴著氣的馬前,眼看不耐煩的
馬兒不住踱著腳,隨時都可能踢踩到地上的孩子。朱家的馬伕一面不住地安撫
著受驚的馬兒,一面與朱家管事踢罵著倒在地上的孩子。
「哎哎,梅老闆,您不用出來,我馬上處理好、馬上處理好。」朱家管事
見旭幽探頭出來,忙跑過來道。
旭幽始終蹙著眉,輕輕推開蓄意擋住他視線的朱家管事,逕自一提袍子,
跳出馬車廂外。馬車周圍已圍了一圈好奇的蘇州百姓。
走近那孩子,停住,旭幽蹲下身觀察著那閉著眼,狀似暈厥的孩子,那朱
家管事兀自在後頭嘮嘮絮絮:「梅老闆,這我來就好,這小子身上髒,莫要污
了您的手…」
旭幽打量了那孩子一會兒,髮兒削得短短的,單薄髒污又破爛的短衫長褲
,該是個男孩子吧!原也不是那麼好心的人,正想站起身來,那孩子卻約莫是
聽見朱家管事的說話聲,緊閉的眼微微睜了開來,從焦點迷濛的雙眼看得出他
的意識仍有些模糊。
那孩子像是終於看見眼前立了一個人,手掙扎著稍稍扯住了旭幽的鞋尖,
唇微微啟,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來。
「那兒傷著了嗎?」旭幽微微顰起眉。
「咱們的馬車可絕絕對對沒有碰著他一根毫毛哦!」朱家管事立刻大聲澄
清:「是這小子突然自路旁衝出來,自個兒便倒在馬兒前了。是咱們的馬兒駕
控的好,及時地停住了,這兒看見的人都可以作證的。」說著,還不忘向四周
的鄉親尋求支持。而幾名的觀眾也確實地點了點頭證實他的話。
「是嗎?」
像是回答他的話,那孩子的肚子突然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響。
「原來是餓昏了。」旭幽抿了抿唇,正想回頭招來朱家管事要幾顆饅頭給
那孩子了事,卻見那孩子已凝聚了焦點的眼眸緩緩地轉向自己,黑白分明的眼
神在觸及自己的眼時,竟似看到了他心底般地透著瞭然與憐惜。
憔悴一天涯,兩厭厭風月。旭幽心中一悸,呼吸像全凝在了胸口,萬般疼
。
「梅老闆,您沒事吧?臉色有些難看呢!」不知道什麼時候,杏嬌兒擠到
旭幽身邊,有些擔憂地問。
這孩子是什麼人?
「我沒事。」勉強擠出個笑來,旭幽深吸了口氣,回過神來,再一次望向
那孩子。
那瘦弱的孩子已讓朱家管事給嫌惡且粗魯地拉了起來,一面枯瘦的小臉透
著不健康的蠟黃,但那因削瘦卻更顯幽黑的大眼卻始終定著在旭幽面上,只是
,換上了抹懇求。
「杏嬌兒,我要把他帶回去,你來幫我個忙。」無意識地,話脫口而出。
杏嬌兒一聽大驚失色,失聲嚷道:「梅老闆,您這是做什麼?這小子只是
肚子餓,您不需要這樣做的呀!」
沒能理解自己的衝動,嘆口氣,不再碰觸那孩子的視線。旭幽垂下眼,滿
團的疑惑梗在胸口,「先把他帶回去再說吧。」
填飽了胃、洗淨了身子的少年裹著杏嬌兒的衣裳,容貌雖不起眼,但一對
黑白分明的眼兒卻是澄澈得驚人。
乍被帶到下了戲,素了妝容的旭幽面前,少年注視著才沐浴過,衣寬慵懶
的旭幽,長波妒盼,遙波羞黛的嬌慵模樣,眼兒眨也不眨,卻有那麼一瞬間的
失神。
旭幽斜倚在貴妃椅上,淡淡一笑。「吃飽了?」
注視著他,少年緩緩地點點頭。
「身上可還有那邊傷?」
少年搖搖頭。
唇邊勾起淡淡一抹笑:「那…就走吧!」罷了,從不想給自己惹上太多的
塵埃,旭幽決定漠視心中的困惑任它沉到深海底。
然而,這回,他足足等了半晌,少年才緩緩地搖搖頭。
微微瞇細了眼,唇邊微微浮起一抹淺薄的淡諷:「不走,難道還留下來?」
少年不語,僅是沉默地望著他。
又靜靜地打量了一身清爽的少年一會兒。好吧,他不得不承認,少年雖無
太過驚人的容貌,但渾身隱隱透出的濃厚書卷味卻不似個尋常的乞兒。而最特
別的也就是他那一對素月分輝、明河共影,像是會直看到人心底去的深邃雙眸
。
沒發現自己下意識地閃躲著他的眼,旭幽垂眸輕笑:「留下來難道是想待
在戲班子裏學戲?」
少年難得地露出遇見旭幽以來的第一個笑,但仍搖搖頭。
厭煩了,不想再跟他玩你猜猜看的遊戲。旭幽站起身來,背著少年步至窗
前,面上寫著疲倦:「若不說,我也不勉強你,但也不想留你,你走吧!」
背後一陣長長的沉默,少年總算挪動了步子,走動房門邊,推開……
總算要走了嗎?
才回轉過身來,卻見班主就站在門房外頭,手伸起到一半,似是正要推門
,而那少年,立在門邊,就像只是過來幫班主開門罷了。
「旭幽,聽說你在路上撿了一個孩子來當你的小廝?」望見那立著的少年
,班主的眉頭揚起,「就是他嗎?」
「小廝?」旭幽柳眉微微一挑,柔媚鳳眼跟著瞥向班主身後看來有些無措
的杏嬌兒。看來他是弄擰了自個兒的意思,以為自己同他說要帶那孩子回來就
是要收他作自個兒的小廝。
「他叫什麼名字?」沒等旭幽開口,班主立刻又問,瞪著少年不住打量。
「你最近狀況不錯,我正想說找個孩子幫忙你打點一些瑣事,讓你可以更專心
上戲呢!」
真是這樣?若不是前陣子在表演時有其他的戲班班主有意無意地提起挖角
的事,怕班主是不會如此貼心吧!
旭幽十指交疊,縮回到口邊的否認話語,身子往窗櫺隨意一倚,狀似悠閒
地淡笑:「是嗎?」
「是啊!」班主哈哈大笑,拍拍少年的肩:「感情好,這下既然你自個兒
中意這孩子了,那就留他吧!如何?」
還省下一筆買小廝的錢。旭幽唇畔含笑,不置可否,幽幽黑眸轉而落在那
少年身上。
小廝嗎?原來這是他腦袋中想的?
少年深深凝睇著旭幽淡淡含諷的笑靨,眼神中盈滿了認真與愛憐。
見兩人都不說話,班主當兩人都同意了。開心地對少年道:「那你就留下
來吧!」
這回,少年真的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著。」班主滿意地點頭,不經意地問:「你怎麼不說話?」
少年靜默了一會兒,靜默到…連旭幽都不禁奇怪地望向他。終於,少年緩
緩舉起了手,朝自個兒的喉頭指了指。
先是一陣沉默,是杏嬌兒困惑的聲音打破沉寂:「你不能說話嗎?」
班主大大地倒抽了口氣,忍不住大喝:「你是個啞巴?」
「您已經准許他留下來了。」端著惡意的笑容,迎視著少年過分澄澈的眼
眸,旭幽有些興災樂禍地火上加油。
「啞子?」班主活像頭被踩著了痛腳的暴怒獅子:「他是啞子?他既不能
上場,也不能幫著戲團子跑雜務?」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廝,連幫著討賞錢都沒
辦法。
「您別忘了,」旭幽垂眸笑著,似乎這根本不關他的事。「他是『我的』
小廝。」不是戲班子的小廝。
「你留他有用嗎?你是在開玩笑的對吧?」班主瞪著旭幽,軟下聲說:「
旭幽,我看還是算了,我再另外替你找個人吧!其實…杏嬌兒也服侍的挺好的
,不是嗎?」
回眸迎上少年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的眼,許久,旭幽揚起一抹淡笑:「不,
我就要他。」
「你瘋了!」班主大叫。
旭幽寒眉正色,「我就要他。」
見他堅持,班主苦著臉,「你確定?」
旭幽漾起笑:「您答應過的。」
「那就隨便你吧!」班主無奈地瞪他一眼,轉身離開旭幽的房間。
「麻煩…」旭幽看似笑瞇瞇地望著門口因好奇而聚集的戲班子成員,「我
現在不上戲,請代我把房門關上。」
「呵,原來梅大老闆喜歡這種乾啞的貨色。」低柔的諷笑毫無疑問來自死
對頭-蘭衣。才準備散場的觀眾們見又有新戲碼上演,才伸出的腳步又縮了回
來。
旭幽輕嘆口氣,閉了閉眼,又睜開。清冷的笑容重新掛上:「蘭老闆客氣
了,旭幽天生體弱,得有人伺候著,不像蘭老闆這麼堅強呢!所幸旭幽的場子
打賞還算足夠,勉強可以還多養一個人。」
「伺候?」蘭衣一聲諷笑,這小子一看就知道是個病罈子的模樣:「是他
伺候你還是你伺候他?還是一個常少爺還不夠?」口氣中的暗示更淫穢了。
旭幽面上的笑容絲毫不曾黯淡半分:「原來蘭老闆是嫉妒啊?是因為…嗯
,那位是叫陸老爺麼?是因為那位陸老爺不能滿足您嗎?還是您嫉妒我的一床
雙嬌?」清豔的面容上漾滿志得意滿的笑,鳳眼橫春,口吻更是輕佻荒墮。
眼見連口舌之爭都落人下風,蘭衣忿忿一跺腳,轉身忿忿拂袖而去。
無視於眾人倒抽氣的倒抽氣,議紛紛的議紛紛。旭幽也懶得解釋,再朝門
口眾人睨了眼,眾人在他的眼神下,隨即一哄而散。
唉!真累人哪……
重新將視線轉回那立著的少年。少年一雙眼直直地盯視著他,始終沒有別
開視線。「你…確定想留下來?」半晌後,旭幽別開眼。
少年望了他一會兒,輕輕點了下頭。
「……那就留下來吧!」沒有摻雜太多的情緒,旭幽垂眸,又陷入了自己
的思緒中。
因為他別開了眼,所以沒有看見少年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混合著深思及灼熱
及……太多太多情緒,那太過複雜的眼神,複雜得不像是一個僅只是十多歲的
孩子。
良久、良久之後,旭幽才又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個應該很重要的問題:「你
叫什麼名字?」漫不經心得…只要少年一個恍神,就會錯過。
少年…搖了搖頭。
旭幽蹙眉,緩緩回過眸來:「不知道?還是沒有?」頓了下,「還是不能
說?」
少年點了下頭。
「還是沒有、忘記了?」
再點下頭。
一對黛眉幾乎要攢在一起,「算了,我就給你起個名字,叫『拾兒』吧!
」旭幽托著腮,草率地決定完,心思隨及又飄了開去。
拾兒,則眨了眨眼,半晌後,薄唇這才極緩、極緩地勾起了個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