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梅旭幽真的是個得天獨厚得叫人不得不嫉妒的傢伙。
就外貌上來看。他天生一對豔中帶媚的鳳眼兒,眼神輕輕一拋就令人神醉
骨酥。頰畔一對不笑亦俏的笑窩兒,倍增了幾分的嬌。再加上又高又挺卻不顯
虎臂熊腰的挺拔身材,更增添了幾分亦男亦女的中性陰柔美感。
再說他的戲感。天生就不是沙啞低沉的嗓,但也不是尖銳的女高音,有些
柔、有些沉的中等嗓音,雖稱不上是黃鶯出谷,但卻另有溫婉的味道。他不常
練嗓吊嗓,卻反而因此少了幾許沙啞的粗糙感。
莫怪蘭衣要如此嫉妒……
拾兒小心地將手中的點心盤擺上圓桌,眼角瞄了眼窩在窗櫺邊神思不屬的
旭幽。自從自個兒成為他的小廝之後,最常看見的就是他這樣慵懶地倚在被暖
陽偎得暖和暖和的窗邊,雙眼迷濛地望著外頭。像是在想著什麼,也像是什麼
都不想。常常就是這麼一著就是一整天,就像是隻冬日裏窩在日頭底下打盹兒
的貓兒,直到杏嬌兒來叫上戲。
然而,上戲的他就和白日裏的他大不相同。嬌柔可人的王美娘、溫婉端莊
的崔鶯鶯、英氣逼人的梁紅玉、貞節苦命的薛寶釧、才氣縱橫的蘇小妹、美麗
剛烈的綠珠、纖弱善舞的趙飛燕、武藝高強的穆桂英……全在入夜時分,一一
在百花潭的舞台上重新活了過來。
「梅老闆該不會是在培養上戲的情緒吧?」杏嬌兒吐吐舌,如是說:「雖
然他以前就常這樣,不過,我總覺得拾兒你來了之後,梅老闆發呆的時間更長
了。」
培養上戲的情緒嗎?
拾兒垂下了眼,嘴角偷偷的拉出一抹笑意。
看來,奶奶口中真正好色的小王八蛋,不是哥哥們,而是自己呀!
更近看著讓自己一見傾心、心臟蹦跳不已的可人兒,愈是發現戲台上看不
見的、真正的他,是如此的可愛。啊!或許用可愛來形容一個男人是有些奇怪
,但自己真的就偏偏覺得他那如貓兒般舒懶的模樣很是可愛嘛!
才一會兒沒有專注在手上的工作,握著茶盅的手微微一斜,熱騰騰的液滴
就這樣飛濺開來。
啊!痛!
被滾燙的茶液濺在手背上,雖只是數滴,拾兒仍是吃疼地下意識甩開手來
,茶盅應勢碰砸在地上,碎片同滾燙的茶液一起飛潑開,發出脆亮的聲響。
慘了。
數不清楚這是這些天來他砸碎的第幾個茶盅,拾兒咬住下唇,幾乎可以想
像班主兒那又青又白的臉色。腦袋中清晰地浮起上一回班主兒所撂下的狠話:
再摔破就從梅旭幽的賞銀中扣。
拾兒回過頭,臉色有些慘白地望向窗邊明明聽見他摔碎茶壺,卻至今仍無
作出絲毫反應的旭幽。就見後者仍是偎倚在窗櫺邊,游移不見焦點的豔眸此刻
卻正注視著他,偶爾瞥了眼地上摔破的茶壺,唇角慣帶的笑窩讓拾兒無法確定
他究竟是真正在笑,亦或是…面無表情。
沉默了半晌,輕淡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讓人摸不清他的情緒:「你還真是
個寶。」
這…是反話吧?
拾兒很有自知之明地再偷偷瞄了眼因背光而看不清表情的旭幽。
「端茶會打破茶壺、端菜飯會灑了湯湯水水、提水會潑了一起、綴衣會刺
破自個兒的手指…」
聽著旭幽細數他數天來的佳跡軼事,拾兒忍不住頭愈垂愈低。唔,從來也
沒想過自己會有如此笨拙的一面呀!
「呵,你還真是個寶。」
淡淡的笑聲來自窗邊,拾兒有些訝異地抬起頭,他沒生氣嗎?自己會害他
被班主兒扣賞銀耶!那可是他辛辛苦苦賺的耶!
因為背光,看不清窗邊人的面容,他忍不住偷偷再往來踏出一步,正巧看
見別開臉望向窗外的人眼中掠過抹類似幸災樂禍的笑意。
呃…他是巴不得自己被班主趕出去吧?
拾兒再次垂下頭,有些汗顏自個兒的笨手笨腳,也有些沮喪。隱約中,胸
口泛開一抹熟悉的疼痛。
「妝台兒右邊抽屜中有碎銀子,晚些我上戲的時候拿著去買盅茶壺吧!」
淡淡的聲音再度響起,拾兒抬起眼瞪大,這是表示他要幫自己掩過嗎?
還沒想清楚。就聽得房門被敲了幾下,杏嬌兒的聲音在房門外響起。「梅
老闆,您有空嗎?常少爺來訪。」
「請他進來。」窗邊的人影縮回舒展的四肢站起身來,一垂眸,臉上眼底
已收回了那股迷離飄忽的慵懶荏弱感。
像戴上面具了。
拾兒摀住泛疼的胸口,腦中閃過念頭。
「請進,常少爺。」杏嬌兒的聲音伴隨著推門的咿呀聲響起,隨及望見房
內光景的他又是一聲驚喘:「拾兒,你又打翻茶壺了?」跟著像想起什麼似地
忙又掩住自己的口,左右張望。
隨著杏嬌兒的聲音,拾兒對上了他身後常秀的幽渺的眼。雖在金邊眼鏡後
的眼掩飾的極好,但拾兒就是看見了那對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訝及隨後昇起,即
淺、而確然存在的獨佔欲-針對梅旭幽的。
唔,疼痛感加劇了,他得趕快吃藥才行。小心翼翼地不讓痛楚顯現在面容
上,微微的冷汗自額際滑下來。
「小拾,你又打破茶盅了?要是被班主兒發現了該怎麼辦才好?」杏嬌兒
小心翼翼地擠到拾兒身邊,壓低音量:「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梅老闆罰了
你了麼?」
拾兒搖了搖頭,蹲下來準備收拾地上的碎瓷,也掩飾著自己的不適。見他
蹲下,杏嬌兒也跟著蹲下來幫忙收拾。
「今兒個天氣不錯,煙柳湖畔景致正好,常某特來邀梅老闆一遊?」移開
對拾兒的注意力,這頭常秀對旭幽綻出溫文的笑臉。
垂眸淡淡一笑,「常少爺既是特來相邀,旭幽不去豈不是不給常少爺面子
。」
「那麼…梅老闆是答應囉。」常秀開心地手一伸:「常某的車子就在外頭
,梅老闆請。」
梅旭幽點了下頭,轉頭向蹲著的兩個少年。「拾兒,收拾完了,記得上鎮
上去買我交代的東西。杏嬌兒,你若沒事就陪著他去,別讓他迷路了。」
「知道了。」是杏嬌兒開心地應聲。
拾兒則強忍著胸口的泛疼,站起身來快步到衣櫃裏拿出件外褂替旭幽披上
。
餘三人俱是一楞,是常秀先笑道:「這孩子倒是細心,湖上溫度低,梅老
闆是該多加件衣。」
神色複雜地看著臉上有些古怪,但仍對自己擠出抹笑的拾兒,旭幽終於一
點頭,披上外褂,轉身快步跟著常秀離開。
目送梅旭幽的離開,拾兒再緩緩走到碎瓷旁蹲下,胸口…似乎沒那麼疼了
,伸手開始撿著茶壺碎片。
「常少爺跟梅老闆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真是好看,只可惜梅老闆不是女
子,否則啊,就真像戲本兒裏頭說的才子佳人一樣,是對璧人了。」杏嬌兒呵
呵笑著說,「常少爺對梅老闆特別好,是戲班子裏大夥兒都知道的,他是梅老
闆的頭號戲迷。而梅老闆也只有對常少爺說話時,才會露出笑容。」
是嗎?笑容嗎?
拾兒微微皺了下眉,想起那張『面具』。就這麼一個分神,伸出去的手在
碎瓷的利口上一刮,豔紅色的血珠子沿著指頭上的切口滑了下來。
「哎呀,你流血了。」杏嬌兒叫了起來,忙站了起來衝出房去找藥箱。
拾兒怔怔地看著那道細細的切口,傷口不大,血珠子在滴下一滴之後,再
湧出的便凝在了切口上。傷口上只是有點微微地刺疼,比起胸口真的泛疼,疼
得幾乎無法呼吸時,這點兒疼幾乎是微不足道。
張開手掌,這幾天自己所造成的大小傷口在幾根手指上形成了一道道的疤
,深的、淺的、有的已結痂、有的留下淡淡的白痕,…但比起杏嬌兒手上厚厚
的老繭,他的手,著實嫩的令人羨慕。那梅旭幽的手呢?
怔怔地想著,那對在戲台子上,持著桃花扇、持著菱花鏡、持著彩帶、持
著巾帕、持著槍棒,都顯得那麼細緻修長白皙柔若無骨的手,是如外表看來那
般地潔白無瑕,還是如杏嬌兒的手那般的佈滿厚繭呢?
「別發呆了,快來擦藥了。」杏嬌兒不曉得在什麼時候回來了,還拎著個
大藥箱,一面將拾兒拉到圓桌邊,一面嘮叨,「快快來擦藥,讓傷口早點癒合
,否則晚點碰到冷水可要疼死人了。擦完,我再拿掃帚來清,然後趁班主兒還
沒發現前,我們去鎮上買一把回來充數。太好了,我好久沒上街去了,要趁班
主兒還沒找到差事找我前,快快溜出去。呵呵、呵呵。」
呆呆地任杏嬌兒將他的手塗上厚厚一層軟膏藥,再呆呆地任杏嬌兒將他拉
了出去,拾兒壓根忘了自個兒胸口還微微泛疼的那回事,而胸口的疼痛…早也
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對著如此良辰美景,梅老闆在想些什麼?」常秀
眼鏡後的雙眸閃了閃。
畫艇頭,一名樂師撥著琵琶,幾名歌女揮著長錦袖,一曲魚龍舞正酣。一
曲畢,前頭幾桌的酒客齊聲鼓掌喝起采來。
旭幽收了收心神,低頭啜了口酒。
畫舫緩緩地畫過湖心,小雨斜飄,嫩寒怕風。只剩遠山輕籠薄霧,煙波漫
捲垂江柳。
「冷嗎?」常秀拾壺為旭幽傾注滿一杯酒,片刻間香溢四下。「這杏花嬌
倒是香濃酒冽,堪算極品。梅老闆多喝些,袪袪寒。」
旭幽也不客氣,拂袖舉杯,笑道:「多謝常少爺酒。」
常秀回以淡笑,也舉杯與旭幽一下輕碰:「你我自己人,梅老闆又何需與
我客氣。」
「如此美景佳餚玉液,豈是尋常可得。旭幽若是同常少爺客氣,就不會在
此啦!」旭幽掃視了畫舫四周如畫一般的煙雨濛濛,回眸向常秀淺笑道。
「對了。」常秀維持著一貫溫文的笑意,垂下眼:「適才那孩子…就是梅
老闆的新小廝嗎?聽說戲班兒內還因此鬧了好一陣子?」
啊,是了,為了拾兒,自己與蘭衣吵架時,似乎是把常秀牽扯進去了。想
是他聽到了什麼閒言閒語。有錢人家向來忌諱這個的。
拂袍站起,旭幽正色道:「是旭幽的錯,旭幽逞一時口舌之快,才把常少
爺也牽扯進去了,真是對不住。」說著,腰一彎,就要行禮下去。
常秀忙伸手扶住他,笑道:「梅老闆,你莫要在意,我今日並非要追問你
這個。」搖了搖摺扇,眼鏡後的明眸顯得灼熱:「倒是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常某頗盼能有喚有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之幸呢!」
旭幽垂眼一笑,「常少爺如此解人,想此常少爺的佳人必定就在水一方,
盼著與公子鴛鴦共盟。」
常秀定定地注視了旭幽半晌,一聲輕嘆:「梅老闆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不懂什麼?」旭幽索性裝傻。
再聲長嘆,常秀只好將話題轉回之前正在談論的事:「只是…這小童如此
得梅老闆喜愛,梅老闆怎不喚他跟著來伺候呢?」
旭幽淡笑,為常秀斟了杯酒:「那有什麼喜不喜愛的,只是見那孩子可憐
,收留他一陣子罷了。」
「哦?既然如此…」常秀眼鏡後的雙眸一陣幽光微簇,「那梅老闆是否答
應用此童跟我交換一個四肢健全、做事伶俐的小廝?」
旭幽卻只是輕笑:「常少爺美意,旭幽生受了。只是旭幽本就不是真需要
什麼小廝,收留他,也只是順著班主兒的話題下,好玩罷了。」
「原來如此。」常秀扶了扶眼鏡,「梅老闆若願意,那孩子看來頗是氣質
不凡,我想培養那孩子。當然,也可以和梅老闆交換一個俐落的小廝。」
梅旭幽瞇眼再笑:「那孩子倒好際遇,碰上了常少爺。」
常秀目光閃了閃:「那孩子是好際遇,碰上了梅老闆。」
旭幽輕笑,啜了口酒,不語。
「梅老闆意下如何?」
「那孩子與旭幽非親非故,沒理由讓常少爺如此用心良苦。旭幽更無權代
他決定。再說吧!」
常秀知他是給自己台階下,輕笑一聲,移轉話題,「不談這個了。梅老闆
,這回相邀,是有消息要說予你知道的。梅老闆可記得上回您為老夫人壽宴演
出『牡丹亭』的那位軍閥史大人。」
梅旭幽點點頭:「嗯。」那位老夫人的宴上,還有位聽戲聽到一半昏倒的
小少爺呢!
「聽說史大人的小少爺失蹤了呢!在老夫人壽宴後數日,被一個下僕劫走
了。只是那下僕既沒趁此機會向史大人索贖,還因此無消無息,著實令人奇怪
。」
梅旭幽挑了挑眉:「這與旭幽何干?」
常秀笑了笑:「聽說小少爺在聽了梅老闆的戲後,十分感動,又聽說那位
失蹤的下僕為一雙十年華、常年侍奉在小少爺病榻邊的荳蔻佳人。所以常某私
心以為小倆口聽了梅老闆的戲後,感動異常,所以鼓起勇氣私奔了呢!」
梅旭幽先是綻出淺淺的笑,跟著放大了笑容:「呵呵,多謝常少爺抬舉,
旭幽實在愧不敢當。」
柔和溫豔的笑容令常秀下意識地拉住旭幽的手,「梅老闆何必客氣,長袖
舞、清歌咽,梅老闆的戲如何,常某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的。」
旭幽垂眸,讓長睫遮去了媚柔的鳳眼,「旭幽時常受到常少爺的照顧,心
下是十分感激的。」心下明白,若非因著常秀對自己的愛慕,他又豈會時時為
自己介紹唱戲的機會,如此照顧自己,就連班主兒也因著他對自己格外禮讓。
明白旭幽的拒絕,歛了歛已太過外放的情緒,常秀只得不著痕跡地放開旭
幽的手,手上摺扇搖了搖,百轉心緒也只得化作一枚溫文淺笑:「那就請梅老
闆多賞臉,多陪常某吃幾頓飯、唱幾齣戲吧!」
並非不懂,但也只能裝不懂。同樣的千迴心思,除卻輕嘆,亦只能同化一
抹輕笑:「旭幽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