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還是個貪玩的年紀。杏嬌
兒拉著拾兒，有如脫韁的野馬，在擺著市集的淚石天橋下的人群中，東鑽西竄
，不時可以聽到這樣的驚呼聲：
「哇，這個東西好甜、好好吃哪！」
「這是什麼，好可愛喲！」
「耶耶，拾兒，快來看這個泥娃娃，真的跟菊生哥哥扮的關老爺一模一樣
耶！」
拾兒由杏嬌兒拉著，雖口不能言，但眼中同樣溢滿驚奇。一會兒這邊摸摸
、一會兒那邊張望著，同樣是一副初生之犢逛大街的新奇模樣。
「這個簪子好美哦！」這會兒，杏嬌兒停在一個花粉舖前，對著一枝雕著
花樣的玉簪子瞪大了眼。「拾兒，你瞧。這簪子是不是很美。」
杏嬌兒平日在戲班子扮演的是青衣的角色，自然對這些女人家的東西略知
一二，但因為還只是個小小的『實習』青衣，也沒什麼機會接觸到好一些的首
飾。
拾兒跟在他之後湊上臉來，順著杏嬌兒手指的方向望去，困惑地想了下。
還好呀，他對女人家的東西是沒啥研究，但這簪子花樣雖還不錯，不過做
工粗糙、玉質……不，那頂多只是塊雞卵石罷了，連玉都稱不上。
店家聽到了杏嬌兒的話，早已堆了滿臉的笑迎上來：「小哥，幫娘還是姊
姊買東西呀？您眼光真好，這簪子上刻的是杏花的花樣，用的是上好的材質，
可是今早才從北方進的貨呢！」
這話說的也太誇大了。拾兒微微皺眉。
「是嗎？」杏嬌兒一對杏眼卻眨也不眨地望著那簪子，小小聲崇敬地說，
似乎是生怕自己說話大聲一點就震壞了那簪子的樣子。聽到那簪子上的花樣正
與自己的名兒相同，眼中更流露出喜愛不捨的神色。
「小哥買回去，送娘、送姊姊、送意中人都是可以的。」見有成交的可能
，那店家用著有些曖昧的語氣，更再接再厲地哄說著。
「這個…要多少錢？」杏嬌兒十分心動地問。
店家打量了杏嬌兒一眼，稍微停駐在他心動的大眼一會兒，隨及喊價：「
五角錢。」
「五角錢？」杏嬌兒失聲驚呼，終於抬起雙眼望向那店家。
他只是個小青衣，還是個跑龍套的小青衣，當然沒有賞銀，有的只是戲班
兒生意好時，班主兒隨意給個零花兒。雖說平時吃穿住都在戲班兒，也用不上
什麼錢，但即便是這樣，他努力苦攢了這五、六年，身邊也不過就幾角碎銀。
這一下要價五角錢，幾乎是他積蓄的大半了。
「不、不能再便宜點嗎？」杏嬌兒小小聲地說。
「哎唷，這簪子花樣好、質地好，這價錢，可還算是便宜的。我是瞧小哥
您也是明眼人，才特別給您個折扣。小哥您這樣漂亮，想必家裏人也同您一樣
，配這簪子真是瞎子配棍子，再適合也不過啦！」店家見杏嬌兒猶豫，繼續加
油添醋地誇說著。
沒見過這般的世面，杏嬌兒被說得一楞一楞的。只得猶豫地轉看像一旁的
拾兒，「拾兒，你說呢？」
拾兒雖不太明白市價，但看看杏嬌兒的臉色，聽那老闆的說辭，旁觀者清
，卻也知道那老闆必是獅子大開口，搞不好這價格老闆還賺了不只一倍呢！但
總不好當著老闆的面搖頭，他也沒辦法附在杏嬌兒耳邊說話，只得暗底下拉拉
杏嬌兒的衣角，向身後努了努嘴。就盼杏嬌兒懂他的意思。
杏嬌兒有些困惑地往他旁後瞧了瞧，適好瞧見那賣茶壺的陶瓷攤，「我知
道我們還沒買茶壺，你的意思是待會兒再過來買嗎？」
拾兒還沒回應，就聽那店家搶著說道：「小哥您可要把握機會，這簪兒好
，慢些兒來，可能就被買走了喲！」
這樣嗎？
杏嬌兒望著那簪子，仍猶豫著。
「小美人兒，你喜歡這簪子呀？叫我聲好哥哥我就買給你。」一個粗鄙的
聲音嘿嘿笑著插進話來，一隻祿山之爪跟著搭上杏嬌兒的肩，
杏嬌兒一驚，忙掙開那手回過頭，只見一個滿臉鬍渣子的壯漢嘿嘿地笑著
，一對肌肉與汗毛糾結的手膀子就這樣光裸在背心外，身後還跟著兩、三個看
來同樣不懷好意的同伴。
「哎唷，大哥，這可是個男孩子哪！」一個同伴雖這麼說，但露著的黃牙
卻使他的笑更顯荒淫。
另名同夥跟著搭腔：「你確定嗎？我可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男孩子呢！」
一雙混濁的眼不住地在杏嬌兒身上游移。「你確定他不是女人家扮的？」
杏嬌兒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要不是想起自己也是個男孩子，而且還是比
較健壯的那一個，差點就要把身子縮到拾兒身後去。想起拾兒，他忙壯起膽子
，大聲道：「我是男孩子，你們調戲錯人了，快快走吧！」
「哼哼哼，」為首的那名壯漢哼笑起來，「這麼漂亮的小美人兒，就算是
男孩子也沒關係。來，叫聲好哥哥，我就帶你回去，給你吃香的喝辣的。」說
著，一隻手就又朝杏嬌兒伸手。
「啊！」杏嬌兒忙往後退開一步，但身後卻是那攤子，當場就被困在攤子
及大漢之間，「救命啊！」
那脂粉攤子的老闆早在那壯漢三人圍過來時，見情況不對，早早捲起包袱
布溜了。而其他人見是市集上的地痞無賴，也紛紛繞道已免受到池魚之殃。僅
有幾名膽子較大的，也只是遠遠站在五尺外，小心翼翼地伸頭觀望。
拾兒雖知道自己沒什麼反抗保護的能力，但見情況危急，忙將杏嬌兒拉到
自個兒身後，擋在壯漢及杏嬌兒之間。
「唷，這難道是小美人兒的相好？」壯漢打量了下拾兒，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麼風一吹就會垮了的瘦排骨，小美人兒，我看你改跟著哥哥我會比較『
性』福的。」
聽壯漢口出淫穢，拾兒忍不住皺了皺眉。人雖瘦弱，但凜冽的面容上，卻
隱隱然散發出一道不可侵犯的震懾氣勢。
那壯漢一驚，隨及有些惱羞成怒，「你這臭小子，瞪什麼瞪，以為這樣我
就會怕你嗎？我鄭大可不是被嚇大的孬種。」
「拾兒？杏嬌兒？你們在這裏做什麼？」轆轆的車輪聲滾在石板道上，排
開圍觀的人群而來，一個高挑的人影從黃包車下跳了下來，是才遊湖歸來的梅
旭幽，車上的另一人則是戴著圓眼鏡，長相斯文的常秀。
「哎，又來一個大美人。」那黃牙漢子嘻笑著：「咦，那是常家的常少爺
，難不成這個就是『百花潭』的梅老闆啊！果然是個標緻的大美人兒。」
那原先調戲杏嬌兒的壯漢這會兒也看直了眼，低聲問：「阿五，你認得他
？」
那阿五也壓低了音量：「唔，我是不識的，他戲中老抹了個大花臉，天曉
得平時長啥樣。可人家都說那個常少爺是百花潭梅老闆的姘頭，他又長得那麼
美，我想應該就是他了吧！」
那鄭大哼笑：「原來不過是個男娼，那還裝什麼清高。跟他比起來，小美
人兒差多了。」吸了吸口水，「好媚的一對眼，我改變主意了，我想上他。唔
…痛，誰打我？」鄭大忿怒地回頭，卻赫然發現最先動手的卻是數人之中最形
瘦弱的拾兒。
拾兒睜大的雙眼中含著怒焰，距鄭大最近的他顯然是聽到鄭大所說的話了。
「你這小子，找死！！」
鄭大一把拎起拾兒的衣襟，拳頭高舉，伴著杏嬌兒一聲尖叫，拾兒掙了數
下掙不脫他的箝制，只得緊緊地閉上眼，準備承受那一拳。
「唷唷唷，好大的陣仗，這有什麼熱鬧可瞧嗎？咦咦咦…」今兒個第三回
，意外的聲音插入鬧事的圈圈中。
等了許久，那重重的一拳並未如預期中的落下，拾兒緩緩地睜開眼，卻見
一個高高的背影擋在他身前，卻是那人擋住了鄭大的拳頭，還一面發出嘖嘖的
聲音：「這位大哥，你要欺負人也得找個與你實力相當的嘛，欺負這等一看就
知道你對手的小孩子，這有什麼光彩呢。」說著，一面還回頭朝拾兒眨了眨眼。
咦咦？這人是……
拾兒小心翼翼地自那人身後探出頭來，就見第三回介入這件事的，共有兩
個人，兩個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衫，騎著一模一樣的棕
馬，只不過現在一人擋在自個兒身前，另一人則還悠哉悠哉地乘在馬上。見拾
兒探出頭來，那乘在馬背上的人也朝他露出個神祕兮兮的詭笑。
「拾兒，你沒事吧？」好不容易自驚嚇中回過神來的杏嬌兒緊張地拉住拾
兒，一手不斷在他身後摸索著是否有傷痕。
拾兒搖搖頭，看向始終看著他的梅旭幽。後者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之後，
終於將目光轉向那兩名有個相同面孔的青年。
那名擋住鄭大拳頭的青年在戲弄了氣憤填膺，卻始終傷不了對手的鄭大一
夥人之後，任他們掠下狠話離開了，還一面搖搖頭，一臉無趣地抱怨道：「真
是了無新意，就不會換點新台詞說嗎？老是那幾句，我都會背了。」
「多謝這位公子援救之恩。在下『百花潭』梅旭幽，代兩名孩子謝過。」
一個躬身答謝，姿態仍是閒雅萬分。
「原來你就是那個『百花潭』的梅旭幽呀？」青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
望了拾兒一眼，伸手指指兩名少年：「所以現下這兩隻是歸你管的囉？」
「旭幽不敢，但這兩個孩子確是本戲班的人。」旭幽不是沒注意到青年看
著拾兒的眼神有些特殊，但沒說出口。
「既然如此，就快領他們回去好好檢察一下，看有沒什麼傷沒發現的。還
有呀，」青年轉向拾兒，瞪著他，「如果沒那本事就別想逞強救人，甚至還妄
想替人出頭。」
「多謝兄台指教，我想這孩子應該已經得到教訓了。」旭幽不著痕跡地立
至拾兒身前，口中禮貌答謝，肢體語言卻隱隱可看出護著拾兒的意味較大。
兩名青年互視一眼，同時綻出抹僅兩人間可意會的奇異笑容，那青年飛身
上馬，笑道：「那咱兩兄弟就不惹人嫌，先走啦！」馬一策，瞬間已走遠。
仍有些疑惑，旭幽轉過身來望著拾兒：「拾兒，你識得他們嗎？」
低著頭的拾兒立刻搖了搖頭。
「是嗎？」沉吟了下，梅旭幽抬頭轉向杏嬌兒：「杏嬌兒，你沒事吧？」
杏嬌兒也搖了搖頭，沒買到簪子，玩興也被那幾名地痞完全破壞，現下他
只覺得悶悶不樂。
旭幽嘆口氣，「那就走吧，回去了。」
杏嬌兒忙抬起頭，「可是茶盅還沒買到。」
「就由我送你們去買吧！」常秀不知何時走到了三人身邊，笑了笑道，「
這點小事，我還幫得上忙。」
「既是如此，那就有勞常少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