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地覷著旭幽美麗的側臉,拾兒咬著唇,一會兒低頭,一會兒又抬頭。
他知道梅旭幽是聽見了那幾名地痞說的話,尤其是當那句『男娼』出口時
,梅旭幽的身子微微一晃,臉色在那瞬間蒼白異常。只是…在那之後,他卻仍
是一臉若無其事,像是根本沒聽見任何人的說話般,與常秀、杏嬌兒談笑如常
。
好生氣。在那一刻,好生氣自己竟是這般的瘦弱無用。
握緊拳,蒼白細瘦的手腕上青筋血管清楚浮現,總算看清,自己是多麼地
弱小無助,真的生氣……
梅旭幽緩緩自假寐中睜開眼,望了眼自上了黃包車到回到戲班為止,一直
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拾兒。再過一些時候就要準備上台,此時更衣間裏一片吵鬧
,就只有兩人待著的角落格外地沉靜,與周遭的氣氛格格不入。
這小子在鬧什麼彆扭嗎?難道他以為自己沒發現在那難堪遭辱的時候,是
外表看來最為弱小的他最先發難的嗎?自己可不敢指望他在那之後,還懂得自
我反省哪!不過……
「梅老闆,上戲啦!」
站起身,再深深地望了眼慌張地抬起頭,圓睜的眼像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的拾兒,忍不住伸手…用力地揉了揉,揉亂了拾兒一頭短短的、削得極短而顯
得有些刺手的髮,滿意地看他錯愕地露出有些呆的表情,這才揚起一抹得意的
淡笑,一句話也不說地瀟灑轉身離開。
唔,現下是怎麼一回事?
拾兒抱住自己被揉亂的髮,修長而美麗的雙手…餘溫彷彿還留在上頭……
這代表他心情很好嗎?為什麼?想問的事沒能問出口,卻又被他詭異的動作搞
得一頭霧水,…真的是…踏出家門方知道自己不懂的事其實還很多……
咚地一聲鑼響,前頭的戲開鑼了。絲竹笙簫咿咿呀呀地奏起,更衣間裏已
經一個人都不剩。
站起身來,有些恍惚地轉出屋子後頭,新月柔和的銀芒斜斜地灑在枝梢頭
,風有些寒,已是夜涼如水的天氣。
「天這麼冷,也不會自己加件衣服,是想凍著誰呀?」一陣窸窣聲響,厚
暖的裘衣帶著餘溫自身後披覆上肩。拾兒一怔,飛快地轉過身,見到後頭兩張
一模一樣的臉孔,訝然地嘴微微張了又闔。
「哥?你還知道你有個哥呀?」一個爆栗看似下足了力道、實則輕輕地落
在拾兒額際,「也不想別人會有多擔心。晚上的藥服了嗎?」
漾起被寵的愉快笑容,拾兒頑皮地吐了吐舌,搖搖頭。
「我們想也是。」那名將外袍披在拾兒身上,只穿著一件薄外褂的青年又
『咚咚』地在拾兒額上敲了兩下,回頭朝身後的兄弟點了個頭。
那始終帶著淡淡笑意站在後頭的青年這才自腰間解下一個水壺,緩緩走到
拾兒面前。即使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拾兒仍認得出他是那個日間始終騎乘在
馬背上的青年。
拾兒微仰起頭看他,月光在青年髮稍圈出一圈金黃,連帶綴得那笑容也更
柔了。
青年伸出手,撫上拾兒臉頰,指尖輕輕柔柔地擦過帶著污點的鼻尖:「這
兒有些髒了。」
他的手很暖,拾兒偎暖地在他手上蹭了蹭,像隻要求拍撫的貓咪。青年笑
了笑,拍了拍拾兒的面頰,順手又替他攏了攏暖裘前襟,這才將水壺的蓋兒轉
開,將一壺濃褐色兀自冒著白煙的湯液遞到拾兒手上。
濃濃的藥湯味兒自水壺裏漫了開來,青年看拾兒聞到苦味蹙起眉,淡淡一
笑,語氣輕柔但堅定:「小心燙,慢慢喝,把它喝完。」
苦著臉,但拾兒仍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藥湯喝完了。
見他喝完了,兩名青年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遞水壺的青年接過空水壺,拇
指拭過拾兒嘴角:「有殘汁呢!」沾著褐色液滴的指頭輕輕畫過拾兒唇上,拾
兒忍不住伸舌舔過他指頭畫過的地方。
「這裏好玩嗎?」盯著拾兒喝完了藥湯,只穿著外褂的青年回頭望了望燈
火通明的戲班子前頭,隱隱約約地傳來丑角的插科打諢及客人們的鬨笑聲。
拾兒揚起笑,點了點頭。
「想留下來?」青年又問。
毫不猶豫,再點了點頭。
另外那青年笑了起來:「可從來沒見你這麼堅持過呢!真那麼有趣?」
「似乎是真的挺有趣的,」前頭再度傳來鬨笑聲,「你就留下來玩一陣子
吧!不過藥可得照常喝。」
「奶奶那兒我同她說去。」一搭一唱地,青年長指權充梳子,替拾兒理了
理一頭亂髮,「但就這樣留下來我可不允。我有條件的……」
條件?
拾兒詫異地抬起頭,正好讓青年雙手捧住他的面頰,背著月光,青年黝藍
色瞳眸深邃得像是要將人吸進去般幽柔……
卸下濃濃的戲妝,旭幽閉上眼…有些累,時間晚了吧?睜眼瞥了下房間角
落空蕩蕩的小床,這麼晚了,怎麼還不見拾兒回房?是被杏嬌兒叫去那兒戲耍
了嗎?
輕噓口氣。
真佩服這兩個兔崽子,上街玩了這麼一整天,現在還不累呀?
再瞥了眼外頭的月光。
可都快一更天了呢!
「梅老闆,您要的熱水。」才想著,門外,杏嬌兒拍了拍門。
「進來。」
杏嬌兒推開門,扶著裝滿熱水的臉盆進來。
「拾兒…沒同你一塊兒?」蹙起柳眉,還以為拾兒同杏嬌兒燒熱水去了呢
!
「拾兒?我剛剛端水經過後頭院子的時候,好像有看見他在那裏。不過…
…」
見杏嬌兒欲言又止,旭幽眉蹙得更深,「怎麼回事?」
「唔…梅老闆,我覺得您還是親自去一趟比較好。」杏嬌兒終於說道。
幾不可見地挑了下眉,旭幽的好奇心還是被挑動了。緩緩站起身來,再瞥
了杏嬌兒一眼,「後頭院子?」
杏嬌兒飛快抬眼覷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像有些擔心,忙又道:「梅、梅
老闆…您可不要生拾兒的氣…其實、其實今天下午……」
「噓!」食指豎起,制止了杏嬌兒繼續說下去,旭幽淡淡一笑,道:「我
明白的。」
留下杏嬌兒,轉身推門真的往後院走去,拾兒這孩子,難道真是在為下午
的事自咎麼?
夜真的深了,屋子四周泛起一層薄霧,霧失樓台,月迷夜枝枒,就連坐在
石上的拾兒單薄的身影都顯得朦朧失真起來。
「拾兒?」
單薄的身子獨自一人瑟縮在夜露迷月中,黑色的頭顱埋在雙腿間,看來又
是孤寂又是脆弱。
怎麼了?「怎麼了?」
駐足在低伏的人影前,還沒意識到自己心中乍然浮起的憐惜是如此的深切
,在溫柔的手拍撫上柔軟的髮絲時,心中的疑惑已順應所想脫口而出。
感覺到掌心下的人微微一顫,手掌更是微微用力,搔亂了一頭短短的髮,
手指沉膩在指間那柔軟的觸感,不想放開:「你這孩子…」微微一嘆,「其實
我該跟你說聲謝的,為下午的事。」
滿意地察覺掌心下的頭顱正專注地聆聽著,旭幽淡淡一笑,「你一定以為
我沒有注意到你為什麼出手對不對?」一陣長長的靜默:「……謝謝你。」
掌心下的腦袋用力左右搖晃起來。
這是表示「不客氣」還是「沒什麼」呢?旭幽難得玩心大發地猜測起來,
手指更是留連地穿梭在不太長的髮間。拾兒的髮削得有些短,但卻柔軟又光滑
,令他有些愛不釋手。
「其實杏嬌兒曾問過我為什麼不澄清和常少爺之間的謠言,」有一句沒一
句地,旭幽像是在閒聊些無關緊要的事,「但其實這一行就是這樣,特別是男
扮女裝的戲子,一生都在揣摩如何成為男人心目中的女神,世人又怎能嚴苛地
批評我們戲演得太好呢?」淡淡的諷,輕得幾乎聽不見。
又默,一陣溫柔的靜謐柔柔地環著兩人……
「我猜你大概才失去家人沒多久吧!」不知所從何來,旭幽突然又冒出這
句話頭來,「你的舉止很有教養的感覺,但是手腳實在笨拙,應該不太習慣服
侍人吧。」話意中有了笑,「不管你是在想家,還是在想下午的事,天冷了,
早點進房來睡吧!」話畢,突兀地一低頭,暖熱的唇貼印上拾兒光裸細緻的頸
,輕輕一啄,又飛快地直起身,翩翩然轉身進屋去了。
拾兒詫然地抬起頭,伸手摀住兀自發燙的後頸,怔怔地望著旭幽離開的背
影,原來那一陣沒頭沒尾地像是在閒聊的一席話……竟是在開導自己嗎?
『讓自己變健康吧,更堅強、更健康…我就允了讓你留在這裏……』
哥哥的話語在這個時候又清晰地浮在耳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更堅強吧,體會了世間對人的嚴苛與無奈,然後…更堅強吧……為了保護
想要守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