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適合人酣眠的午後,在幾日的綿綿細雨之後,難得的妍暖日頭照得秋日
的嬌花紛紛重綻歡顏,醉人的花氣瀰漫在植滿垂楊綠柳的莫愁湖岸。
莫愁湖畔搭起了一座兩層樓高的樓臺,樓臺四周掛滿了五色琉璃燈,就待
夕陽西下,暮靄紅隘,一片笙簫將伴琉璃光射。
今兒個正是蘇州一年一度的離花節,時值秋末,北風起,漸吹盡枝頭香絮
。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因為傷感,附近的文人、詩人便在此清角吹
寒時節,舉辦了一個離花送青的活動,也藉著熱熱鬧鬧的市集擾嚷、笙簫齊唱
,驅離即至的冬日苦寒。
梅旭幽伏坐在畫舫船舷邊,一隻手懶懶地探出舷邊欄杆,若有意似無意地
撩撥著碧綠波光,全身春慵恰似春塘水。
今晚他要上的戲是洛神賦,只是時間未到,他還能在外頭耗耗午時的休憩
時光。
雖說是晌午,但早上的市集人潮絲毫不見散離,反而隨著日頭愈加溫而氣
氛更熾。就連盪漾在湖心中,畫舫所充當的酒肆中,亦不時由游離的小舟乘載
來一群又一群的酒客。最後,當席位不夠容納這樣多的客人時,併桌成了唯一
的方法。所幸酒客們為熱鬧的氛圍所感染,倒也不介意這樣的方式,反倒是與
同桌的客人招呼招呼,當下就稱兄道弟起來。
嘈嚷的氣氛讓梅旭幽感到些許的煩躁,他這個席位不算顯眼,桌面也小,
因此由他一人獨佔,別人倒也沒有太大的意見。不過小小的席位就在畫舫舷邊
,景色倒是真的迷人……
翻了頁戲本兒,啜了口茶,嘈雜的氣氛倒是讓他有些看不下書了,索性放
下戲本兒,倚在船舷邊,放眼在一簾風絮的景緻裏。畫舫的捲簾迎著風,翻捲
著颯颯的響,旭幽瞇細了眼,忽地突兀地轉過了頭,問著一旁幾乎像是隱形人
般立著的拾兒。
「冷嗎?」飄忽的聲音十分漫不經心,若非那目光掃過,在拾兒身上微微
停駐,還真不知他是在向誰發話。
拾兒搖搖頭,雙手張開上下揮了揮,抖了抖身上一看就知道過大的袍。
瞧著拾兒被淹沒在舊袍中的臉蛋兒,旭幽眼中浮上抹笑意。不消說,那袍
兒自是他的。早晨要出門時,就發現拾兒身上就只一襲杏嬌兒的舊衫改的直衣
,莫怪這些天夜裏,似乎總聽得到拾兒那無聲的喘咳,震動得床板及厚被一陣
哆嗦,他究竟咳得有多厲害呀?
再不放心地上下地打量了眼渾身被厚袍裹得密不透風的拾兒,旭幽這才略
顯滿意的頷了下首,別開眼。他並非個自小錦衣玉食的富貴人兒,他同樣得努
力唱戲掙錢才能三餐溫飽;他也不是什麼善心人士,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拾
兒既是供自己使喚的人,基於出門在外靠朋友之誼,他對拾兒稍微好一些也不
為過,充其量,他不過是希望拾兒也能好好做事,讓自己輕鬆些罷了。
在旭幽別開眼時,拾兒在他身後微微地扯開抹笑,不過那笑淹沒在長長的
袍襟下,僅看得見他兩顆黑白分明的眼兒底微微流露出感動的神采。見旭幽放
下手中的空杯,拾兒忙向前一步再將杯子填滿。現下他已經練習得不錯了,雖
手在持壺注液時仍有些微微的顫,但卻是沒那麼誇張地把茶液倒滿桌了。
「回頭再拿幾件厚袍,讓張大嬸給你改成你的尺寸,雖是舊袍,但總比沒
的強。」指尖在杯緣畫著,旭幽看著黃澄澄的茶液說。再抬起頭,一對鳳眸轉
而望著湖上捲絮風頭,墜粉飄香,宛若花雨般的如詩景致。
「這位兄台,可否借光擠個位置?」忽地,清朗的聲音插入這一方清靜的
角落。近日來只要有拾兒同遊,這不速之客就似乎特別多哪!
旭幽微微挑眉望向來客,意外地看見兩張一模一樣的年輕臉龐,同含著笑
,卻顯露出大異其趣的輕狂神采來:一是爽朗陽光的,一卻是光華內蘊的。正
是幾日前在街上搭救過拾兒同己方等人的兩名青年。
那較顯開朗的青年只是同後方立著的拾兒露出抹像是招呼的友善的笑,另
外那名卻是直勾勾地目光就落在拾兒身上,也不避諱,眸光既輕柔又深思的模
樣……讓人看不透他究竟是善意亦或是……
「原來是梅老闆。這船上似乎是找不著別的空位了,不知梅老闆是否願意
借個光……」那開朗的青年微一拱手,再次開口。
「兩位請坐。」旭幽眼光跟著另外那名青年的視線落在低首垂眼的拾兒身
上,……沒有理由拒絕,也…有些好奇…「這位公子認識我家的小兄弟?」
淡淡一笑,那俊美爾雅的青年收回視線,笑眼中飛逝過一抹晶亮,「是肖
似之人。」
「原來如此。」無意探問人家更多的隱私,旭幽沒再繼續追問。
兩名青年在他面前落坐,笑著道:「今兒個真是熱鬧,夜裏氣氛怕只會更
熱絡。不知道梅老闆今晚的角兒是什麼?」
「是洛神。」旭幽回以輕笑:「上回兒沒能好好跟二位公子道謝,今晚還
請讓旭幽獻個醜,不知道二位公子是否願意賞臉?」
那爾雅公子微微一笑:「梅老闆忒也客氣,這『百花潭』當家花旦梅老闆
的戲是一票難求,我兄弟兩何其榮幸。」
「恕旭幽無禮,還未請教過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兄弟兩姓史,不過是一介區區無名之輩,梅老闆不需在意。」那爽
朗青年禮貌道,旭幽卻注意到他的目光同那爾雅青年一般,亦直向自個兒身後
的拾兒落去。
肖似之人…真有那麼個地相似麼?
翻開桌上兩只空著的瓷杯,旭幽揮手讓拾兒過來斟茶,趁拾兒斟茶之際,
注意到兩名青年落在拾兒身上的目光似乎是看見了什麼,一是不自覺地收起了
面上的笑,微微露出驚詫的表情,一名更是蹙起了眉,臉色在那一瞬間沉了下
來。
他們看見了什麼?
旭幽不動聲色地微挑眉,心底也有些困惑。
「小兄弟大名?」那面容顯得較爽朗的青年像是十分善意地問。
旭幽瞥了只露出對眼,卻同樣向自己瞅了眼的拾兒,代答道:「他喚拾兒
。」
「哦?拾兒兄弟,你這厚襖似乎不太合身呢!」青年沒啥惡意地續道,瞅
著拾兒的眼帶著濃濃的笑意,反而令旭幽十分驚訝地伸出手,為拾兒過長的袖
子折翻至適合的長度,折完了一隻還換另一隻。
「真是令史兄見笑,因為來不及裁製這孩子的冬衣,所以臨時先讓他有件
袍子裹著,以免著涼了。」
「果然是如此。」青年的笑意更濃了,玩笑道:「這衣物該是梅老闆的吧
,如此裹得只剩眼睛,不怕被悶壞嗎?」
拾兒忙搖了搖頭,露在袍襟外的眼眨巴眨巴地直望著青年,意思是說他沒
被悶壞。
「沒有就好,暖的總比冷的好。」青年笑了笑,他身旁的爾雅青年卻突如
其來地開口道:「這孩子真是有趣,跟了梅老闆很久了嗎?」
旭幽迎視上他看似無害卻顯得深沉的眸,淡然道:「不,這孩子是我在一
個多月前在街上拾到的,所以名喚『拾兒』。」
「原來如此,這孩子頗得我兄弟倆兒歡心,不知道梅老闆是否肯割愛,我
兄弟倆兒想認他為義弟。」爾雅青年啜了口茶,面色平靜地說,那意態優雅,
舉止從容,一點兒都不像是在說這種重要的事。而那爽朗的青年也笑著點了點
頭附和,一些兒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像是早知道兄弟腦兒中所思所想。
雖他們自個兒說只是無名之輩,但也該是出身名門之家的吧!旭幽不著痕
跡地將他的行止看在眼底,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的異狀。
這拾兒也真不知該說是走運還是面容好,先是常秀,後是這兩名名門公子
,姑且不論意圖、起因為何,大家竟都不約而同地看上他呢!他到底有那邊兒
好呢?
沒有察覺到眉心因心底淡淡的不悅而顰起,但目光卻因思索不由自主地移
至拾兒身上……
好吧,他做事很認真、還挺能吃苦的,在戲班子裏被操、被念了一個多月
,竟沒耍過什麼性子,算是十分難能可貴。但是,應該不僅止於此吧!這世上
能吃苦耐勞的人何其多,多他一個拾兒不多,少他一個拾兒不少,…那麼,就
是他身上有其他的特質是吸引人的囉?
微微地瞇起眼,僅管伺候人的事做不順手,但他是個貼心的孩子,許多事
,在念頭還在他腦袋中打轉時,拾兒就像能看穿般地先動手了,甚至,他還沒
想到,拾兒也總會讓他大吃一驚。短短的一個月,他竟有些想不起來在拾兒來
之前,自己是如何地度過那無趣的,日復一日的空白了……
不過…鳳眸微垂,閃過銳利的光芒,他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拾兒的這一面
,那是要相處過後才知道的……淡淡地抬眸望了倒完茶水後就垂首站在身後的
拾兒一眼,旭幽再將目光迎向那對深沉地直視著自己,近乎挑釁的眸,「多謝
史公子好意,旭幽代拾兒謝過。」
青年笑了笑,仍是看不出任何放棄的模樣:「梅老闆或許還不甚明白我的
意思。若是拾兒成為我兄弟的義弟,不僅可有人服侍,我兩更會傾盡全力栽培
他,於文、於武,在下斗膽說一句:這前途可說是不可限量。」
「史公子好意真是令人感激。」旭幽輕笑:「那在旭幽也斗膽問一句,史
公子為何對我家拾兒如此厚愛呢?若僅是因為拾兒肖似史公子所識之人,應不
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吧?若只是因為拾兒一時得了史公子的緣,那…難保將來史
公子對拾兒的新奇過後,他便被拋到一邊。恕旭幽說一句,拾兒並非任何人的
玩物,若是如此,待在旭幽身邊雖是苦了些,日子卻反而平穩些。」
原來看似沒有爪子的人也是會反擊的。
兩青年互視了一眼,同時漾起抹笑,「既是梅老闆這麼說,那咱兄弟兩只
好打消這念頭啦!」那爽朗的青年笑道,視線瞟了下已幾乎將整張臉埋入大袍
中的拾兒。也不知是在笑,還是喜極而泣。
湖畔宮燈由遠而近一盞盞點起,將煙困柳,卻是燈火已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