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秀的少年郎手持著柳枝,一臉欣喜的笑,邊走邊吟道:「鶯逢日暖歌聲
滑,人遇風情笑口開。一徑落花隨水入,今朝阮肇一天臺。」吟著吟著,停下
腳步,有些困惑地左右張望著:「小生順路兒跟著杜小姐回來,怎生不見?」
猛然一回頭,見到倚在石邊休憩的女郎:「呀,小姐、小姐。」
女郎自沉睡中睜開眼,突然見到那俊秀的少年,倏然一驚。
那少年欣喜地笑道:「小生那一處不尋訪小姐來,卻在這裏!」
女郎偷偷地望了眼那少年,見他仍十分無禮地盯著自己直瞧,忙又垂下眼
。不語。
那少年卻不以為意,輕笑道:「恰好花園內,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
精通書史,可作詩以賞此柳枝乎?」
女郎睜大了眼,又羞又喜,卻是欲言又止。背過身去,才想著:這生素昧
平生,何因到此?
就聽那少年笑道:「小姐,咱愛殺你哩!」湊近女郎:「小姐,和你那邊
兒講話去。」
女郎羞怯地低下頭,搖了搖頭。那少年卻不死心,走過去,見女郎沒什麼
掙扎,便輕輕地攬住了女郎的肩。
女郎這才低聲問道:「那邊去?」聲音低得幾乎一陣風來就可吹散似的。
少年一笑,在女郎耳畔低道:「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
女郎微微一掙,沒掙脫,羞問道:「秀才,去怎的?」
少年倜儻一笑,低道:「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摸著牙兒苫也,
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女郎大羞,少年則大膽地擁緊了她,兩人相視一眼,女郎嬌羞地,低聲道
:「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少年不語,半笑著橫抱起女郎繞入了後方梅林間。
笙竹樂聲吹起,小生與花旦一齊下了台。
「梅老闆,這杜小姐可真是美麗又嬌羞呀!」扮演那小生的菊生哈哈笑道
:「若不是知道那是在舞台上演戲,還真是令人意醉神迷呢!」
梅旭幽淡淡一笑:「菊老闆過獎,沒見到台下的大娘閨女們一臉的紅暈,
被您迷得昏頭轉向麼?」
「是嗎?哈哈。」菊生爽朗地笑開了。
禮貌地一頷首,旭幽轉身離開,迎上妝台邊的杏嬌兒,問道:「拾兒呢?」
「拾兒?不見啊!」杏嬌兒困惑地搖搖頭。
又不見?
旭幽微微地瞇細了眼,注意到這些天只要他一上戲,拾兒便跑得不見蹤影,
偏偏只要戲一落幕,他又一定已候在自己房內,備好熱水、吃食,等著伺候自己。
這段他上戲的時間,他究竟上那兒去了?
內心微微一陣煩躁,旭幽朝杏嬌兒點了下頭,轉身到自個兒的妝鏡前坐下。
「唷,梅老闆。又找你家的拾兒小少爺呀?」蘭衣掩著唇,呵呵笑著不懷好
意的眸中閃著異樣光芒,「你家的拾兒小少爺…該不會像柳生和杜小姐一樣,躲
到梅林間『領扣鬆、衣帶寬』了吧,『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
相逢無一言。』」哼唱著柳生與杜小姐幽會時的台詞,蘭衣哼笑。
「閉嘴!」也不知道自己心中那分更甚的躁怒所為何來,在旭幽自個兒意識
到之前,已沉著臉斥喝出口。
只楞了一下,蘭衣便併起蘭花指,故作驚訝地優雅掩住唇,「哎呀,梅老闆
生氣了耶,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放下掩住唇的手,他壓低了音量,用只有旭幽
才聽得到的音量道:「可是,梅老闆為什麼要生氣呢?人家小夥子年輕力壯、正
值血氣方剛,偶爾效法那花叢才子偷個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梅老闆有必要
生這麼大的氣麼?呵,莫非是…梅老闆嫉妒了嗎?」
怒極反笑,旭幽橫了那蘭衣一眼,輕聲哼笑道:「嫉妒?那小子有什麼值得
我嫉妒的?」
蘭衣泛開一朵極其嫵媚的笑:「嫉妒?是呀,那小子有什麼值得梅老闆嫉妒
的?怕就只怕梅老闆嫉妒的不是那小子,而是……」驀地,他語焉不詳地住了口
,只是一逕直笑。
「而是?」旭幽看向他,挑起了眉。
「呵、呵、呵,這我可不想告訴你,就當蘭衣沒說吧,呵、呵…」看來梅旭
幽還沒察覺呢!他可不想就這樣說出來,就讓梅旭幽自己去想,悶死他。呵呵呵
……
目送著蘭衣莫名其妙的話說到一半又莫名其妙地離開,旭幽困惑地皺起眉,
蘭衣這傢伙又是腦袋裏那根筋不對了嗎?
還沒來得及細思,一盅熱湯送到了他面前,旭幽抬起眼,不意外地看見拾兒
那沾上了些許污點的臉龐。那是煤灰?還是……
「你去那兒了?」有些煩躁地,不想深想,旭幽脫口問道。但話才脫口,便
有些後悔,他只是自己的小廝,又不一定得一天十二個時辰全綁在自己身邊,自
己問這個,委實有些不合理。
拾兒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就在旭幽想開口要他不一定
得回答的時候,拾兒卻忽然笑了,伸手比了比手上的熱湯,再比了比後頭廚房的
方向,做了個燒柴的動作。
「你去幫廚房的大娘燒柴了?」
拾兒笑著,快樂地點了點頭。又比了個挑水的動作。
「還挑水?」見拾兒幾乎是笑瞇了眼地再點頭,旭幽瞇了眼哼笑:「該不會
還幫忙劈了柴吧?」
這會兒,換拾兒睜大了眼,十分詫異地看向旭幽,一臉『你怎麼知道』的表
情。
心中的煩躁奇異地全都煙消雲散,旭幽悶哼了聲,嘴角卻不自主地揚起了個
小小弧度。想起這一陣子,似乎已經不常見到拾兒灑翻東西、摔碎茶壺杯盤的畫
面。反而是自己的房間,被收拾整理得乾乾淨淨、下了戲還有熱水可泡、熱湯可
喝……
下意識地伸手撫去那一點污痕,再接過拾兒手上的茶盞,掀開杯蓋,讓白色
的煙霧氤氳了臉上濃濃的妝容,旭幽唇角一朵小小的笑花,久久不散。
困愕了一下,觀察著旭幽的臉色,拾兒這才滿意地揚唇一笑,不著痕跡地將
佈滿傷痕及水泡的雙手藏到自己身後。那日被哥哥們看到了自己滿手的傷痕水泡
,兩個哥哥雖沒多說什麼,臉色卻是難看至極,每日定要看著自己擦了藥才肯罷
休。現在手上的傷痕雖是好了大半,卻是留了下厚厚的繭,使整隻手變得粗糙許
多。所幸哥哥們並未多說些什麼,亦未阻止他繼續留下。
「手上的傷好多了嗎?」突如其來地,旭幽突然發問,甚至連視線也未轉到
拾兒身上。
拾兒瞪大了眼,他腦後是長了眼麼?
緩緩地蓋上杯蓋,旭幽的眸轉向他瞠大了眼的臉上,面上似笑非笑,像是對
他訝然的表情感到十分有趣。
「眼兒瞪得這般大,當心眼珠子掉下來。」纖長的指尖撫上他眼皮,拾兒閉
上眼,只感到眼皮上一陣溫熱,薰得他臉也熱了起來,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做啥連氣也閉了,不怕窒息呀?」輕輕的笑聲不知在何時離他的耳朵這般
近了,溫暖的氣息似乎就吹吐在他耳際,拾兒這下更是連耳珠都紅透了。
唔,真的有些喘不過氣來了,連腦袋中有些暈沉了,拾兒這才小心翼翼地吐
了口氣,再小心翼翼地端了口氣,小心翼翼得彷彿怕驚動了灰塵般。忽然,他感
覺到了溫熱的掌撫到了他的頰畔,驚喘了下,又嚇得閉住了氣。
「呵呵呵。」像覺得好玩極了,開心的笑聲低低地震動了四周的空氣,跟著
一股沉甸甸的感覺靠上了拾兒的肩。
感覺到溫熱的掌心已離開了自己的臉,拾兒這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卻愕然
地發現竟是旭幽笑得不能自己地,整顆頭顱倚上了他的肩。低低的震動由他的肩
,傳達到四肢百骸,連帶地連心也跟著震動了。
拾兒還是小心翼翼地低下頭,開懷笑著的旭幽,潔白的額就在他的唇下不到
五公分處,長長的睫毛因為笑而不住顫動著,雙頰則因這難得的長笑而染上一層
動人的紅暈。
忽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偷偷地覷了四周一眼,唔,只剩下入口處站了幾個
人,但似乎是沒人注意到這邊,拾兒再度將視線轉回倚在他肩上的旭幽,不自覺
地伸舌舔了舔乾燥的唇瓣,卻在那一瞬間,毫無預警地望入了不知何時已止了笑
,正凝眸專心瞅著他的旭幽眼底。
心虛的拾兒在那瞬間呆住了,怔怔地望入那對彷彿盈著粼粼波光的燦亮媚眸
,甚至在那輕輕的、柔軟的溫熱熨燙上他乾渴的唇瓣時,更是腦中『轟』地空白
成一片,只能蠢蠢地任那輕如蝶翼的細吻,趁隙直入地侵佔他口中的領域。
「你怎麼老是這麼一副可愛得讓人想把你吞下去的表情呢?」旭幽意猶未盡
地伸舌,一下、一下地舔著拾兒的唇,低語著輕嘆,「我雖是男扮女裝的優伶,
卻是沒有斷袖之癖的呀……」
最後一下再湊上去舔了下拾兒愣然微啟的下唇,旭幽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了
他,轉而拉起拾兒的掌,在看清受創程度後,他微微蹙眉,拿出妝台裏的創膏,
自行幫他塗將起來。
旭、旭、梅旭幽竟然吻了他?
呆愣住的拾兒在旭幽替他裹著巾子時,總算回過神來,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事之後,燦然的嫣紅『蹦』地漲上了他的臉,瞪著正低頭幫他的手裹著巾子的旭
幽頭頂心,完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好了,這些天先不要碰水。我會讓杏嬌兒幫著分攤一些事。」完全沒有察
覺拾兒的不知所措,旭幽在拾兒裹著巾子的手背上輕輕一拍,心情大好地轉過身
,對著鏡子開始卸著臉上濃濃的戲妝。
驀地,他停了手上的動作……
『怕就只怕梅老闆嫉妒的不是那小子,而是……』
難道,蘭衣意有所指的就是這個?
微微垂下了長睫沉思著……難道,他真的有斷袖之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