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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含 笑望著佛寺中庭的株株芭蕉,常秀忍不住吟了首詞,轉頭對身後的人道:「梅 老闆,你瞧這芭蕉多麼詩意、清新,正如宋代女詞人筆下的芭蕉一般。」   梅旭幽淡淡一笑:「常少爺好雅興,能為了賞初梅,大老遠跑上山來。」   常秀面上的笑更甚,「梅老闆又何嘗不是。若不是為賞這初梅,梅老闆豈 願意在這寒天中同我上山來?況且…」推了推眼鏡框,「有梅老闆作陪,有暗 香盈袖,又怎道不消魂呢?呀,梅老闆,您瞧,這時令入冬之後,就屬玉佛山 上的梅竹之林最是雅緻。瞧這黃昏院落,風細細、雪垂垂,落梅如雨。這梅樹 倒是開得早哪!」   「許是因為這天氣比起山下真是寒多了。」旭幽抬頭望著那橫窗入畫的三 兩梅枝,輕笑道。   「梅老闆會冷麼?」常秀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一旁的小廝忙送上一籃熱 騰騰的茶點。常秀接過那點心籃,向旭幽笑道:「有美景不能沒有佳餚,梅老 闆要不要坐下來來杯熱茶?」   旭幽微一沉吟,隨及笑道:「也好。」   這聲『也好』一出,常秀的幾名侍僮、小廝立刻在一旁的玉竹亭裏舖好了 軟墊、桌巾,頃刻間,熱騰騰的茶香及點心甜香誘得人食指大動。   要從山下運上這一大籃的茶點,還刻意維持著它熱騰的溫度,也是件不容 易的事,常秀卻像是稀鬆平常般朝旭幽笑道:「梅老闆,請。這佛寺禁酒,只 好用這粗茶來替。索性這下茶的景色足以彌補這不足。」   「常少爺忒也謙了。」旭幽淡淡地掃了眼那滿桌的各色茶點,點心是玉皇 齋的四色雪月糕、香染小築的梅香十二件,均是上海高官顯貴家才用得起的搶 手高級貨。另還有幾色點心,樣貌十分精緻可口,雖看不出其名目,想也是大 有來歷的名品。茶則是胥湖翠陌,碧綠的茶色上綴著粉白色的梅瓣,不論在視 覺還是嗅覺上,均誘人至極。   常秀拂袍就坐,似仍覺不滿意地搖搖頭:「這點心也就算了,這茶本該是 『秋宵吟』,只是這時節蘇州還批不到頂級的『秋宵吟』,只好勉強將就用胥 湖『翠陌』。梅老闆嘗嘗是否合口?」   在常秀熱切的目光下,旭幽啜了口翠綠的茶液。暖滑的茶感順著喉頭淌下 ,清冽芬芳而不澀口,已是一品的好茶。   「好茶,這好茶給旭幽喝了,總覺得辱沒了它。」唇畔忍不住也泛起淡淡 笑意,為了那茶。   常秀鏡片後的雙眼晶光閃爍,定定地望著旭幽的笑容好一會兒,這才滿意 地笑答道:「不、不辱沒,這茶能搏得梅老闆一笑,就是再貴十倍也值得。來 ,梅老闆,再嘗一嘗,這是今早上山前才出爐,清朝皇室御賜名瑞鏡堂的水晶 桃哦。味道淡甜,很對這茶味兒。」熱切地傾過身來,挾了塊澄澈如凍,卻散 發著清雅香氣的桃狀糕點到旭幽面前的小碟子中。   鼎鼎大名的瑞鏡堂水晶桃?   旭幽微微挑眉,常少爺忒也花了若大心思。   「喏,快嘗一嘗。」常秀不住催促著。   「多謝常少爺,那旭幽就不客氣了。」一對玉梅箸挾起清澈剔透的水晶桃 ,還未送入口中,一陣清雅的梅香已先撲鼻而來。   「梅、梅老闆,不、不好啦!」   東西才要送入口中,一陣急促的呼喚又讓人忍不住放下筷子。常秀不高興 地推了推圓邊眼鏡,認出從遠處急急奔來的,正是自己身邊的侍人。   旭幽卻是站起身來,這人…正是適才讓他陪著身子不舒服的拾兒那人。   「梅老闆,您的小侍童、您的小侍童昏倒啦……」停住步伐,還沒喘過氣 來,那人先嚷。   拾兒昏倒了?   腦海中浮起打從上山後,臉色便不怎麼好看的拾兒,適才將他留在玉佛寺 的待客廂房裏時,他的鐵青的面色上,連唇都泛著驚人的死白,細瘦如雞爪的 指緊捉著胸,喘得像是隨時都可能掛掉的可怕模樣……   果然不該將他一個人留在廂房裏的。   說不出心底的驚慌感受,匆匆地踩出那涼亭,卻又想起常秀,旭幽忙又止 住步子,回轉身,望入常秀看著他,卻顯得深沉的目光中……嘆口氣,眼中盛 滿濃濃歉意:「常少爺,旭幽不知好歹…」   「你先去吧!」沒想到常秀卻開口截斷了他的話頭。揮一揮手,望著旭幽 有些困惑的神色,常秀將所有的心緒緩緩地壓回心底,隨之綻出一抹溫文體恤 的笑,「像親人般的小侍童病了,任誰都會著急的。梅老闆快先去探望那小兄 弟,我會讓人先下山去找大夫上來。快去吧!」語畢,反而溫柔親切地催促著。   垂下眸,旭幽在心底嘆了口氣,再抬眼,「抱歉壞了常少爺興致。」   常秀佯怒地輕斥道:「自己人,梅老闆何必同常秀客氣。除非梅老闆是不 把我當朋友看待?!」   「不,是旭幽失禮了。那旭幽先行告退。」回轉身,心中歉意更甚。   才邁開兩步,身後再度傳來一聲說話:「梅老闆,你那麼喜歡那孩子嗎?」   旭幽停住步子,但沒有回頭,頓了下:「我自是歡喜他的。」   「有多麼喜歡呢?」常秀再問,這回聲音中有了些許的緊繃。   沉默了下,旭幽回過頭。   常秀不知在何時摘下了眼鏡,一對黑眸如同不見底的漩渦般黝暗、看不清 情緒。   「有多麼喜歡呢?」他緩緩地開口問道,聲音輕沉得像怕驚謝了枝上的梅 瓣似。   望入常秀沉默的深眸中,輕輕地,旭幽揚起一抹淺笑:「欸,有多麼歡喜 呢?大概就似弟弟、親人般的歡喜吧!」旋過身,腳步輕巧地跟著那侍僕去了。   「……像弟弟、像親人般麼?呵呵…」常秀舉起杯,這才發現,自己握著 茶杯的手竟在微微地抖著呢!自嘲地一笑,仰首一飲而盡那一兩茶葉要十兩銀 子的『秋宵吟』,鼻端滿溢的,是清芬的梅香,口中澀中帶有甘甜的,是桂花 的沉靜暗香:「真是讓人氣不起來哪!」   夾過那精巧可愛的水晶桃放入口中咬了口,帶有梅瓣淡香的綿柔口感暖熱 且入口即化,但裹著的梅子酸酸甜甜,卻又極有嚼勁…「跟人一模一樣呢,呵 呵…」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意猶未盡地吐出梅子核,一下子就愛上這口感的常秀 輕笑,眼底卻多了抹淡淡的苦味。   放下筷子,自己斟了杯『秋宵吟』,「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時足 ?」垂下眸,再一次牛飲盡那淡香盈亭的茶液,清芬的茶,這回卻有了絲苦味 。放下杯,常秀這才朝身旁一彈指,一名侍僕立刻站過來等他吩咐。   「盡速趕下山去,請大夫上山來。」   「是。」   常大少爺迷戀戲班伶人的醜名雖是家喻戶曉,但這並不與他精良的生意手 腕、有效率的行事風格畫上等號,不到半日時間,上海租界裏有名的洋醫生已 讓黃包車給載上了玉佛山上玉佛寺的待客廂房。   「這位小兄弟心臟不好,會昏倒是因為山上空氣較稀薄,天候又寒了些, 心臟一時承受不住氣候變化。」拿出嗅鹽放到拾兒鼻翼下,那洋醫生抬眼驚豔 地望了眼守在拾兒床邊的旭幽,中國人總有一種神秘的美感,就連男人也不例 外嗎?「這位先生是小兄弟的家人嗎?」   「算是。」旭幽眼眨也不眨地望著拾兒。   「那您必是花了很多的心思。」洋醫生的中文怪腔怪調地:「要將小兄弟 的身體調養到這般,您必是花了很多心力……」   旭幽微微蹙起眉,「不是我。」   「嗄?」洋醫生不明白地也跟著皺起眉頭:「您說什麼?」   「不是我。」不是他,會是誰花了若大心力調養過拾兒的身體?可是跟他 的出身有關?   讓侍僕送走了洋醫生,再讓人拿了藥方子去捉藥,旭幽獨自回到房中,丟 了幾塊煤進火盆裏,讓火燒得更旺些,房內的溫度更高了……   踱回拾兒床邊,再替他攏了攏被窩,沉思的眼定著在拾兒閉著眼的面上。 不知是否是因為痛楚,拾兒一張小臉微微皺著。   不自主地,有些冰涼的長指畫過拾兒緊皺的眉間,為他撫平了眉間的一道 凹痕。纖白的食、中兩指更跟著進一步再為他拂開額際上垂落的一綹細髮,… 輕柔的指尖畫過閉著的眼皮、挺直的鼻樑、微微噘起的薄唇、細巧的下巴、中 間微微隆起,線條優美的細頸,最終隱沒在白色的中衣衣襟裏……唔,他是不 曾這般細看過拾兒,臉色雖有些蒼白、五官組合起來雖不若戲班子幾個角兒般 出色醒目,但細看卻可發現他皮膚挺好,而且眉梢眼角間,隱隱帶著儒雅文秀 之氣,更別說那一對眼底沉蘊著的樸華光芒,雖尚稚幼……但似乎…有種熟悉 感呢?   是在那兒見過嗎?……旭幽抿緊了唇,仍是望著拾兒的眼中有著沉思。   拾兒緊閉著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下,一會兒後,緩緩睜了開來,才張開的眼 中還帶著迷濛,及一絲困惑與茫然。   還搞不清楚情況麼?   瞧著拾兒這副恁弱無依的模樣,旭幽微微綻開抹笑,輕柔的指再度為他拂 開那絡始終不聽話的額髮,畫過那片薄嫩的唇,有些缺乏血色的粉柔…似乎比 那瑞鏡堂的水晶桃更來得柔嫩綿軟……   不想想太多,旭幽低下頭去,放任心緒馳揚地舐過那看來十分纖細脆弱的 瓣唇…唔,是有些乾燥,但卻有意想不到的彈性。意猶未盡地,粉紅色的舌尖 更大膽地逗弄著微噘的唇角、瓣唇內細細的貝齒,勾勒過粉紅色的唇線,誘引 著那鮮嫩的薄唇來追逐著自己的氣息。   他的意圖似乎是得逞了。秀氣的粉唇開始追逐著不住戲弄自己的吻蝶,動 作是生澀、是稚嫩,但卻出乎意外地令人心動……   旭幽也不禁嘆氣了。開始有些輕喘、有些意亂神迷的他,也開始弄不清楚 被誘惑的人究竟是他自己,亦或是躺在床的拾兒……   「你還好嗎?胸口還疼不?」   放開拾兒的唇,手指愈來愈留戀地穿梭在他細嫩的髮稍間,專注地凝望著 拾兒還有些矇矓的眼神,終於明白拾兒的手為何總是會不經意地揪緊他自己胸 口的衣衫。   拾兒怔愣著,似乎是還沒有回過神來,好半晌後,怔然的雙睫微微地眨了 下,半晌,再一下,分明得令人驚嘆的黑眸終於緩緩抬起,迎進旭幽帶笑的眼。   「嗯?」旭幽縮回流連在拾兒髮間的長指,轉而勾起指節,在拾兒猝不及 防的當下,在他額間『叩』地敲了下。看拾兒在白晰的額間浮起一道淡淡的紅 痕時,眼中也浮現懊惱。   「終於醒了嗎?」仍是輕柔得看不出有半絲『戲侮』痕跡的淺笑,旭幽轉 身站起,「沒醒也不要緊,就再休息一會兒吧!」   繞到角落的火盆邊,再拋了幾塊火炭,「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沒,吃了飯, 再喝藥吧!」一旋身,繞出了房門外。   在旭幽走了好半晌之後,拾兒伸起手,先是撫著被旭幽敲了一記的額,怔 愣了好片刻,手指再慢慢滑向兀自泛著旭幽溫熱氣息的薄唇。   他…怎麼又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