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該不該問、該不該說?該不該問、該不該說呢?
努力地在梅旭幽的房間打著圈圈,杏嬌兒苦惱得不得了。
他到底該不該問梅老闆有關他與拾兒的事,該不該說出他與蘭老闆的約定
呢?
該不該問、該不該說呢?
不問的話,說不定梅老闆和拾兒之間有曖昧的事,純粹是空穴來風,是蘭
老闆無中生有的事呢!可是要是一問真有其事的話,他又該怎麼面對梅老闆、
面對拾兒呢?說自己不在意?說自己還是當他們是好朋友?可是要真是不在意
的話,又怎麼會特地跑來問這事呢?
到底該不該問呢?該不該說呢?
不說的話,不讓梅老闆自己心底有個底,萬一出事了又該怎麼辦呢?可是
說了,又像是自己送上門來討賞似的……
到底該怎麼辦呢?
可惡,還是問了吧!說了吧!他向來就不是在心底藏得住話的人,問了、
說了,弄明白事情真象,也省在自己在心底瞎猜個半天,說不定打從一開始,
便沒有這一回事呢!
握緊拳頭,杏嬌兒轉身停在梅旭幽門外,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舉起手在
門上敲了下。
門『咿呀』一聲,很快地開了,果真是拾兒,就見他一看見立在門外的杏
嬌兒,立刻綻開一個開心的笑容。飛快地往後望了一眼,拾兒豎起一根食指放
在唇中間,示意他放低音量,眉眼微微一挑,以表情問著「什麼事?」
「唔…」杏嬌兒見了他親切的笑容,心中一跳,但知道房內人還在睡夢中
,又有些失望:「那個…梅老闆還沒醒啊?」
拾兒搖搖頭,但還沒再有下一步的動作,房內卻又傳來另一個似乎才剛睡
醒而顯得低啞沉柔的聲音:「拾兒,是誰?找我麼?」
拾兒還沒有反應,杏嬌兒已搶著應道:「是我,梅老闆,我有事找您。」
沉默了片刻,那低柔的聲音再度響起,「進來吧。」
拾兒聽了,對杏嬌兒微微一笑,退開一步,讓他進房來。
房內一陣窸窣被響,杏嬌兒踏進房內,就見床上的人正要坐起身來,而拾
兒一個箭步,已立到床邊,扶著床上的梅旭幽倚靠在他舖好的軟枕上。
「拾兒,給我茶。」低啞的聲音有些渴睡的瘖啞,拾兒依言端過了一杯冒
著熱氣的茶水,遞到旭幽唇邊。而旭幽就這麼慵懶無限地半倚在床上,半倚在
拾兒身上,就著拾兒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清澄的茶液。
看著這一幕,杏嬌兒只覺得雙頰發燙,有些手足無措,似乎自己闖錯地方
的錯覺。只不過、只不過…何時手腳笨拙的拾兒竟是如此熟悉得像是他做慣了
這服侍人的工作啦?
啜完了一小杯熱茶,梅旭幽這才像是清醒了些,抬眼朝立在原地的杏嬌兒
望了眼,笑意仍有些朦朧:「怎麼了,坐呀!不是找我有事?」
「啊、嗯。」杏嬌兒這才彷如大夢初醒,慌慌張張地快步走到圓桌邊,拉
了張板凳就坐,還因太過慌張,而跘到板凳腳而險些跌跤。偷偷覷了立在旭幽
身邊的拾兒一眼,他欲言又止。
旭幽注意到了,微微瞇細了眼,打量了杏嬌兒過於慌忙的臉色一眼。
「啊,再給我一杯茶。拾兒,你可以到廚房幫我端早膳過來嗎?杏嬌兒這
麼早來敲門,應該也還沒吃吧,多帶一份過來好了。」抬眼看向拾兒綻出個笑
,旭幽不動聲色地打發了拾兒。
待拾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捧著因茶液渲染而暖手的茶杯,旭幽看向始終
顯得有些惶然不安的杏嬌兒,「拾兒走了,可以說了。嗯?」
「啊?」為旭幽可以看穿他的心意,杏嬌兒驚詫地微微張開嘴,見旭幽一
臉好笑地看著自己,他思索著該如何開口。剛才光想著該不該開口,真要開口
,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是有關拾兒的事?」見他困擾,旭幽低頭啜了口熱茶,好心地替他起了
個話頭。
「不是…不、是…是為了拾兒沒錯。」一陣令人不知所云的是與不是之後
,杏嬌兒抬起臉直直地望著旭幽,清秀的臉上寫著認真,「梅老闆,我聽到了
一個傳言。」
「哦?」旭幽只是漫不在乎似地應了聲,盯住茶水瞧的目光似乎是對茶液
的興趣大過於對這話題的興趣。
無法得知旭幽真正的思緒,杏嬌兒只得續道:「…有人說,梅老闆似乎對
拾兒有意,所以…所以才會……算了,這個不說。總而言之,我只想知道,梅
老闆,您真的喜歡拾兒嗎?」
「我是喜歡他呀!」旭幽浮起一個淺笑,反問:「難道你不喜歡拾兒嗎?
我還以為你們的感情挺不錯?」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們的交情是挺不錯,不過,是兄弟間的那
種喜歡,但是…」才為他毫不思索的回答而有些怔愣,旭幽跟著提出的問題立
刻讓杏嬌兒知道他的回答完全不是自己所要的答案。望著旭幽的笑臉,杏嬌兒
又開始有些猶豫,「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哦?」揚高的眉使清豔的臉龐顯得更無辜,「難道喜歡還分成許多種?」
「當然是…有兄弟間的喜歡,有父母子女間的喜歡,還有情人間的喜歡。
書上還說,君臣間也會一種喜歡、師生間也會有種喜歡……」杏嬌兒滔滔不絕
地說著,半晌,發現自己離題了,忙又拉了回來,「當然,我說的只是其中幾
種…」
旭幽仍是微笑著,但優雅地伸手遮掩住了一個小小的呵欠,杏嬌兒見狀,
住了嘴,顯得不知所措。
旭幽這才又開口道:「杏嬌兒,你說的這許多喜歡讓我頭都昏了,那你真
正想說的,到底是那種喜歡呢?」
杏嬌兒有些沮喪地低下頭:「我想說的,是情人間的喜歡。」
旭幽呵呵笑了起來,「你想問我:是不是像喜歡情人那樣地喜歡拾兒?」
好不容易回到正題,杏嬌兒忙點了點頭,一臉認真地直注視著梅旭幽。
戲弄他戲弄夠了,旭幽倒也十分乾脆地給了答案:「喜歡呀!我喜歡拾兒。」
杏嬌兒瞠大了眼,瞪著他,再一次確認:「是情人間的那種喜歡哦!」
「這個…我倒是不敢說。」旭幽慵懶地瞇細了眼,「我也像喜歡一個弟弟
一樣喜歡他,也像一個長輩一樣希望他健康快樂……」
杏嬌兒一聽,一張臉登時又皺成了小籠包。旭幽見他不懂,也不多說,半
瞇起眼享受著陽光透過窗櫺曬拂在身上的暖意。
半晌後,杏嬌兒卻又似想到什麼一樣雙眼發亮,盯著旭幽,興奮地問道:
「那,你想佔有拾兒嗎?」
那小吃攤的客人曾說,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佔有他,既然梅老闆也釐不清
自己對拾兒的真正情感是什麼,那就看梅老闆有沒有對拾兒產生佔有欲囉!有
佔有欲的話,就是情人間的喜歡了嘛!
拾兒得意一笑,對自己突然且獨到的發現頗感得意。
「佔有?」旭幽倒是對杏嬌兒這個突如其來的詞兒感到訝異,嗯,自己到
底想不想佔有拾兒呢?半瞇起眼,望著手中捧著輕輕晃盪著的清褐色茶液,旭
幽陷入了沉思中。
杏嬌兒雖心急,但也不敢催他,就生怕他當真吐出一個令人驚愕的答案。
不過,怎樣的答案算是令人驚愕呢?是『是』還是『否』呢?若是『是』,自
己當真會很難過嗎?相反的,若是『否』,自己當真就覺得沒事了嗎?自己的
心中真正想聽到的,到底是什麼呢?
倚在床邊,同樣陷入思索中的旭幽相對地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粉色的唇
畔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拾兒的一舉一動、表情動作,緩緩地在腦中化作
一道影子,雖無所不在地存在著,卻又淺淡得不致於使人感到壓力。
對一道影子產生佔有欲?
旭幽突然覺得好笑,一個人如何對一道影子產生欲望?又何必對一道影子
產生欲望?影子是理所當然的存在呀!
見旭幽發笑,杏嬌兒不禁有點著慌,「您到底覺得如何呢?梅老闆?」
旭幽緩緩地抬眼望著他,極緩但卻肯定地搖搖頭,「不會!」
「不會?」杏嬌兒理不清心中驀然浮起的那又喜又酸的情緒為何,只能愣
愣重覆著相同的話,「您不會想佔有拾兒?」
旭幽低頭啜著茶液,但笑不語,不再重覆第二次。
所以他可以說梅老闆對拾兒的喜歡不是情人間的喜歡嗎?…杏嬌兒突然不
是那麼確定了。那麼,自己也應該是高興的吧?得到這樣的答案……同樣的,
他再一次地感到不那麼肯定了。
在沉默在房中漫延了好片刻之後,房門被輕敲了兩下,旭幽綻出笑,揚聲
道:「拾兒嗎?進來吧!」
拾兒端著大托盤走進來,同時迎向笑容滿面的旭幽及相反地一臉失落的杏
嬌兒,臉上清楚地浮現問號。擺放好了菜盤湯盅,拾兒走到了床邊扶起旭幽,
繼而攤開搭在一邊椅背上的長衣,細心地披在旭幽身上。
旭幽在圓桌旁坐定,一面讓拾兒替他盛飯盛湯,一面招呼著杏嬌兒:「一
道來吃吧!啊,拾兒,我還要那道松菇蒸魚。」
瞧著這一幕,杏嬌兒沒來由地感到生氣。似乎…有那裏不太對勁,總覺得
…動作悠然而自得的拾兒…不像是站在那裏伺候人的,反而像是與梅老闆一同
品菜賞茶的,這麼說也不對,但是……就是覺得眼前的畫面意外地協調……
才想著,突然看見拾兒面色一變,原本淡淡含笑的唇角瞬間扭曲了。跟著
大驚失色的杏嬌兒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拾兒突然摀住他自己的胸口,狀甚
痛苦地彎下身去,臉色由白轉青,猙獰得嚇人。
「拾兒!」就坐在拾兒身邊的梅旭幽快了杏嬌兒一步扶住拾兒,原本平和
、甚至帶著愉悅笑意的面龐也覆上了濃厚的驚惶,從沒聽過的氣急敗壞的聲調
中竟還夾雜得顫抖:「你又忘了喝藥?」
看著拾兒嚴重地咳喘著、無聲地咳喘著,咳喘到臉色都發紫了,僅剩下用
力呼著、吸著氣的嘶嘶聲,杏嬌兒驚得忘了反應,就這樣怔怔地望著梅旭幽握
在手上的碗筷被拋置到桌上,再滾落到地上。那瓷碗在碰砸到地面的那一瞬間
,碎成了片片,碗內的白粥也灑了一地,連同那半朵佈在蒸魚上的松菇。
拾兒從痛苦的表情中努力擠出了個笑容,看來卻是那樣的無辜。
「你笑、你還笑?」旭幽咬住下唇,努力克制著破口大罵的衝動,一面扶
著拾兒拍著他幫忙順氣,一面指示身後兀自發愣的杏嬌兒:「到那櫃上拿一帖
藥,請大嬸儘速煎好。」
「唔,哦!」終於回過神來的杏嬌兒忙點著頭拿了藥飛奔而去。不知道是
不是錯覺,梅老闆的面色看起來竟比拾兒的還要鐵青嚇人。
一面跑,杏嬌兒腦袋中不覺浮起另一個疑惑:所以他可以說梅老闆對拾兒
的喜歡不是情人間的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