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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台上,穿著奴僕式樣的紅衫小姑娘捧著飯盤進到小姐房裏,一手拈指, 輕唱道:「香飯盛來鸚鵡粒,清茶擎出鷓鴣斑。小姐早膳哩。」唱道,朝坐在 窗櫺邊的女郎喊道。   女郎坐在窗邊,動也不動,嘆道:「咱有甚心情也! 梳洗了才勻面,照台 兒未收展。睡起無滋味,茶飯怎生咽?」說罷,輕嘆了聲,又別過頭去。   那小丫嬛春香放下餐盤,踅到女郎身邊,躬身道:「夫人吩咐了,早飯要 早。」   女郎瞪她一眼:「你猛說夫人,則待把饑人勸。你說為人在世,怎生叫做 吃飯?」   春香歪了歪頭,想也不想,脆聲道:「一日三餐。」   女郎睨她一眼:「咳,甚甌兒氣力與擎拳!生生的了前件。你自拿去吃便 了。」   春香開心地轉了開,「受用餘杯冷炙,勝如生粉殘膏。」捧著餐盤離開了 。   待那丫嬛離開,女郎望著窗外滿園春色,輕嘆:「春香已去。天呵,昨日 所夢,池亭儼然。只圖舊夢重來,其奈新愁一段。尋思展轉,竟夜無眠。咱待 乘此空閒,背卻春香,悄向花園尋看。」   想起與那俊俏少年的輕憐蜜愛,臉上一陣羞紅,又不禁悲從中來:「哎哎 ,似咱這般,正是『夢無彩凰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在閨房中再也坐不住,女郎站起身,繞向花園,左右探看著落了一地的花 紅:「一徑行來,喜的園門洞開,守花的都不在。則這殘紅滿地呵!…」臉上 憐惜宛然,秀眉輕顰,我見猶憐。   「好個梅旭幽,我今日真要對他刮目相看。」坐在大使館裏,戲棚子外的 矮牆上,蘭衣邊啃著洋餅乾邊嘆道。   坐在他身邊,杏嬌兒的目光跟著戲台子上的嬌媚婉約,多愁懷春的少女轉 ,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怎麼啦?看得這麼認真我可是會嫉妒的唷!」蘭衣伸手揉亂杏嬌兒一頭 短髮,嘟起唇佯作不依地撒著嬌。   「我不懂。」杏嬌兒擰眉,視線仍是焦灼在那名滿面哀愁,愁唱著『這梅 樹依依可人,我杜麗娘若死後,得葬於此,幸矣。』的梅旭幽身上。   「嗄?」蘭衣困惑地略一思索,轉過頭,目光跟著杏嬌兒落在梅旭幽身上 ,「你是指小啞巴生病的事?」   杏嬌兒點點頭,終於別開落在旭幽身上的視線,轉而望著蘭衣,義憤填膺 地道,「我不懂,他既然那麼擔心拾兒,他自己也說他喜歡拾兒,那為什麼現 下拾兒還躺在床上,他卻能夠照常上戲,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雖然這場戲 是很多之前就敲定了的,但我們戲班還有蘭老闆你呀,梅老闆一天不上戲又沒 什麼關係。」杏嬌兒忿忿地握緊拳頭,「難道,梅老闆就真的與蘭老闆你誓不 兩立,他的戲一定不准你上?還是莫非書上所說的『戲子無情』是真的?」   面對杏嬌兒的指控,這回,蘭衣沉默了許久許久。   戲子無情?或許是這樣吧!當一個人不得不屈服在生活的壓力下時,他的 所作所為或許看來就是無情的。杏嬌兒年紀小,還無法體會這點吧!他看到的 ,是在戲台上光鮮亮麗的梅老闆與蘭老闆,他沒看見的,是在戲台下為了生活 掙扎的梅旭幽與蘭衣。   只有真的餓過、窮過的人會明白,當下一餐沒著落時,就算是刀山劍林舖 在眼前,還是得一步步地穿過去。當你知道你今天一日的缺席不上戲,可能會 造成以後再也不需要上戲。區區如他梅旭幽及蘭衣,怎麼可能會讓這萬分之一 的可能性成真?他們為了爭取一個露面的機會,也曾耗盡了心力。   拾兒算什麼?在貧窮人家裏,當孩子病了哭喊,心疼的母親即使再不捨, 還是得無奈地出門工作,否則餓肚皮的不只是自己,還是心愛的孩子。更何況 拾兒還得看大夫、還得捉藥,這擔子,是落在堅持要留他的梅旭幽身上了。在 這國家內外動盪不安的年代,個人要保住自己,已是萬分不易之事,梅旭幽有 了這麼個托累,自己倒要看看,他能夠撐到幾時。   蘭衣明白,他與梅旭幽在某方面是相似的,兩人同是被賣到戲班裏來的, 年齡相同,同樣歷經過悲苦的童年,又在彼此競爭下成長,從小就被相互比較 著。這樣相同不忍卒睹的成長背景,也是造成兩人不親的原因,彼此…皆不想 在對方身上看見那段不想回想起的過去。然而,這樣相似的成長過程,卻又使 得兩人有不太相似處世態度。他蘭衣是外熱內冷,外表招風引蝶,與誰皆可以 稱兄道弟、呼朋喚友,心裏對於這世間卻是漠不關心的,獨善其身是他奉為規 臬的處世原則。而梅旭幽卻是外冷內熱,恰恰與自己相反。表面看來他冷眼面 世,處事淡然,但心底下他卻猶自對這世界抱持著一絲希望,希望照顧到他所 重視的人,如杏嬌兒,如現下的拾兒……也是這樣的相異,使得他倆互看彼此 不順眼……   這樣的想法簡直是太天真、太可愛了。所以,看到梅旭幽還想多收個無用 的拾兒,他蘭衣只能再嘆一句:『好個梅旭幽,我今日真要對他刮目相看。』   相較起來,這些個戲文裏男女角兒只能說是太過悲春傷秋,無病呻吟。   蘭衣習慣性地撇高譏嘲的嘴唇,以及帶著淡淡的無奈,看著之前一直生活 在梅旭幽的羽翼下,被保護得實在太好、太過天真的杏嬌兒。   梅旭幽如果知道,他一直視若小弟,不動聲色地照顧著的杏嬌兒今日對他 的看法,不知有所感想呢?…蘭衣望著兀自一臉忿忿不平的杏嬌兒,在心中哼 笑著。   「你太天真了。」蘭衣自認不是個好心腸的人,也不想幫梅旭幽辯解那麼 多,個人自己做事自己當。只是冷哼一聲,中指彈出,在杏嬌兒額上彈了個爆 栗。隨及跳下矮牆,向一個與友人走近了的女郎招呼道:「馬小姐,您好,好 久不見了。」   那女郎轉過頭來,看到蘭衣,面上堆起驚喜:「這不是蘭老闆,真沒想到 會在這兒見到你。下一場是您的戲碼嗎?」   「不,我的是明天。」蘭衣執起女郎半伸出的玉手,彎腰在她手背上輕輕 一吻。「還請馬小姐千萬要捧場。」   第一次見識到這洋人的禮節,旁邊的杏嬌兒簡直看呆了。這蘭老闆恁地大 膽,竟敢親、親吻人家閨女的玉手,還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有這小姐,怎麼恁 地不怕羞,不但讓蘭老闆當眾碰觸她的手,還穿這短短的洋裙,露出大半截的 小腿……   「這是一定的。」馬家洋行的千金小姐掩住小嘴呵呵嬌笑,「『百花潭』 梅、蘭兩位老闆的戲目,不看是會後悔的。對了,我父親也來了唷!瞧,就在 那兒。」說著,指向戲台邊不遠處同另一名坐得筆挺、穿著軍服的人一起坐著 看戲的馬老闆。   那穿著軍服的人一臉不耐煩,但面容看來卻有些似曾相似,蘭衣忍不住多 看了兩眼。   沒讓蘭衣偏離心思太遠太久,馬小姐拉著身旁的金髮女郎笑道:「來來, 我給你介紹新朋友。這位是美國格蘭輪船大亨的二千金夏恩小姐,夏恩,這位 ……」馬小姐轉頭朝那金髮女郎用英文嘰哩呱啦地介紹起來。   蘭衣在金髮女郎伸出手來時,有禮地行了個吻手禮。那金髮女郎聽著馬家 小姐說話,轉頭看著蘭衣,臉上逐漸露出訝異的表情,而蘭衣僅能有禮地再朝 她綻出笑。金髮女郎聽完馬小姐的話,又嘰嘰呱呱地問了幾句,回頭指了指戲 台上的梅旭幽,馬小姐點點頭回答了她幾句,對蘭衣露出個笑容。   「夏恩小姐說什麼?」蘭衣好奇地問。   「她很驚訝戲台上的旦角竟然是男扮女裝的假姑娘。」馬小姐咯咯地笑, 「她覺得那姑娘比外國的女孩還要嬌柔、還要美麗。」   蘭衣只能綻出個苦笑:「多謝誇獎,這對我們而言,應該算是誇獎。」   那金髮女郎又問了句話。   馬小姐轉向蘭衣,「明天蘭老闆演出什麼戲碼?」   「是『長生殿』。」   馬小姐與金髮女郎交談了幾句,再轉向蘭衣,笑道:「夏恩很期待呢!她 說她一定會來捧場。」   蘭衣綻出有禮的微笑:「代我謝過夏恩小姐,蘭衣會盡力。」   馬小姐又與金髮女郎說了幾句,那女郎看了看蘭衣,面色一紅,低下頭去。   馬小姐朝蘭衣笑了下,「那我們先走了囉!」擺了下手,拉著金髮女郎一 同離開了。   坐回矮牆上,杏嬌兒一臉不悅。   「還在不高興啊?」蘭衣伸指戳了戳他氣鼓鼓的頰。「這小啞巴對你當真 那麼重要?」   杏嬌兒別開臉,「當然重要,他就像我的兄弟一樣。不過,我現在不是在 氣那件事。」   「不是?」滿臉懷疑的蘭衣轉過頭,定定地打量了杏嬌兒一會兒,遲疑地 開口:「該不會…跟我有關吧?」   杏嬌兒立刻轉回頭來,怒氣彷如連珠炮般急爆而出:「你怎麼那麼沒節操 啊?」   「沒節操?我?」蘭衣眨眨眼,再眨眨眼,有些搞不清楚杏嬌兒現在說的 是那一樁、那一件。   「隨隨便便碰人家閨女的手,還是用、用那裏…」   「那裏?」愣了一下才意會過來的蘭衣終於知道杏嬌兒在說的是什麼,當 下笑意忍不住地傾洩而出,「原來你說的是、是…哈哈哈、哈哈哈……」   「你還笑?」看見他笑更生氣的杏嬌兒鼓脹了雙頰,索性別過頭去,不再 理他。   「那是…國際禮儀。」好不容易緩過笑來的蘭衣解釋,見微微別過頭來的 杏嬌兒仍是一臉不解的神情,他換個方式:「那是外國的禮貌,馬小姐是興旺 洋行的千金大小姐,來往都是洋人,洋派習慣了,向來都是用那種方式打招呼 的。」   「可是……」杏嬌兒仍有些猶豫。   蘭衣眨了眨眼,聲音托得長長、長長的,「我說…杏嬌兒呀……」還摻了 些許惡作劇的感覺,「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吧……」   杏嬌兒的臉在那瞬間爆紅,轉過頭來狠狠地瞪著蘭衣,「誰嫉妒你呀?你 想太多了,一個晚上盡在胡言亂語,不理你了。」氣唬唬地跳下矮牆,僵硬地 走了開。   看來,拾兒與梅旭幽的事,在這一刻已被他拋到腦後去了…吧?!   「哎呀呀,嫉妒我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蘭衣從袖袋裏掏出折扇,『啪 』地打開,輕輕地揮晃著,自言自語:「全蘇州、不,該說是全中國不嫉妒『 百花潭』蘭老闆的,還真沒幾個呢!不過……」若有所思地掀高一抹笑……更 開懷了…心情更愉悅了……   嫉妒他蘭老闆……嗎?   真是嫉妒……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