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一夜,拾兒的夢裏盡是梅旭幽。
愛嬌的笑。慵懶的笑。顢頇的笑。痞痞的笑。
微惱。薄怒。嬌嗔。輕愁。淡憂。淚流。
戲裏的他。戲外的他。
逗弄著拾兒的他。戲耍著杏嬌兒的他。
認真的他。閒散的他。剛睡醒的他。舔吻著自己的他……
不同的面貌、不同的神情在夢境中宛如四川變臉劇般來來去去,不停地交
織著,不停地變換著。
一會兒在耳廓旁吹著氣,一會兒在不遠處跺腳嗔笑著,一會兒又挽著杏嬌
兒有說有笑,一會兒又搭著常秀的肩似要走遠。
別走、別走、別拋下我……
拾兒努力伸著手,就是構不著。張著唇想喊,卻是怎麼也喊不出口。心中
的驚慌水漲船高。
不用追呀,我就在這兒。
暖熱的氣息忽地吹拂在耳際邊,一回首,梅旭幽放大的笑臉悠然地吻上他
訝然微張的唇角。
你沒走?
拾兒驚悸猶存,任他隨性的薄唇粉舌逡巡舔吻著自己的額、眼、頰,最後
落在氣息依舊不穩的雙唇。
我不走,我不會走。
甜哄的話語言猶在耳,驀地輕亮的笑聲變得好遠好遠。
但只限於你活著的時候。
修長的身影旁,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個面孔,常秀推了推斯文面上圓圓的
眼鏡,臂膀佔有性地環上旭幽的腰間。帶著禮貌的淺笑說著: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有權追求更多的幸福。你也同意的,不是嗎?
不能反對,也沒有立場反對。
拾兒捧住胸口,那兒痛得讓他說不出話來,搖著頭,以為早以看開了,但
不聽話的水珠,卻從眼中不斷溢出,模糊了視線,讓他再也看不清那逐漸走遠
的一雙儷影。那…是他的眼淚麼?原來,他還會流淚麼?
周遭的世界變得黑暗、變得靜寂,一如他想像中死後的世界。原來,死後
的世界竟是如此靜冷、如此寂寞得讓人心慌嗎?不、不、他不要待在這裏、他
不要……
伸出手,誰來拉他一把,誰?
為什麼哭?作惡夢了嗎?
一個輕輕的、暖熱的碰觸,伴隨著一聲淡淡的嘆息,落在他溼冷的面頰上
,拾兒緩緩地眨了下眼,明亮的陽光、淺色的床簾,隨著他的睜眼,逐漸地取
代夢中那個陰黝的世界。旭幽,眼底寫著悠然,卻又帶了點無可奈何、縱容的
笑的神情,望入了拾兒猶自驚悸的心底。
「作惡夢了?」修長的手,帶著暖和的體溫,輕輕地替他拂開額上汗溼的
髮。
原來…是夢?!
「夢見什麼了?」輕淺的笑聲,有著好奇、有著不捨。「上一回是半天,
這一回是兩天,你這樣子叫人怎麼放心再丟下你?」
不、不!拾兒用力地、不住地搖頭。請、請別再丟下他。那心驚、心碎的
感覺好真實,真實的,他甚至不敢再回想一次。
「好好好。」語氣十分安撫,旭幽吻著他的額、他的髮,按住他不住搖晃
著的腦袋,將他帶入懷中。
因他疼寵的舉止,驚悸的心緩緩地落回了原位。拾兒深深地吸了口氣,那
盈滿鼻腔的味道,與那搭在貴妃椅上的長衣一模一樣……令人安心的味道…
「唉,你……」梅旭幽輕嘆,手上摟擁的力道卻更重了。
拾兒看不清旭幽此刻的表情,腦袋…卻開始發昏了,因為他身上令人迷戀
的味道……
「你的表情…真讓人想一口吞下呀……」
伴著旭幽的聲音,耳畔的胸膛隆隆地震動著。拾兒被一根食指端起的臉龐
迎上的,是旭幽帶著小簇火焰的黝暗雙眸,深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般。拾兒有
些呆愣,只能怔怔地任旭幽再次低下頭,舔過自己唇緣,再延著纖白的頸項循
下,在鎖骨末端,那肌膚微陷的窪,有些用力地吮著……痛!拾兒腦海中迷濛
地晃過念頭,低下頭,彷彿看見了那兒浮起了一點微微的豔紅,花瓣般的豔紅。
身體上所有的知覺神經像是全被那一點痛給喚醒了,火燙的唇蜿蜒過的膚
下,似有一排燎原之火開始漫延開來。好熱、好燙,會被燒成灰燼嗎?拾兒努
力攀緊了旭幽的頸,在旭幽埋首在他膚上點燃豔色之火的同時,無助地輕喘著
、顫抖著。
會被…燒成灰燼嗎?這就是那地獄裏的業火麼?燒得身子空虛又煩燥,唯
一能稍減這不適的,似乎只有旭幽那能點火卻又滅火的唇…長指…自己臂上攀
著的,冰肌玉骨似的身子。
沒辦法思索太多,拾兒一個用力,耳邊響起旭幽的驚呼,反客為主地憑空
凌視著被猛然推倒在床上,過肩的黑髮披散了一床單,臉上表情有些驚愕,卻
更襯得肌如玉、膚如雪、唇如點朱的旭幽。
好美……不知那唇嘗起來的感覺,是否正如同夏天冰冰涼涼、酸酸甜甜的
梅子凍般……
拾兒迷迷濛濛地想著,行隨意轉地跟著就低下頭,想去啜吮那看來極為可
口的……
甜……唇下的旭幽只任他生澀的舌在自己唇上停留了片刻,隨及以唇、以
舌誘引著他探入自己的地盤內,追逐著、嬉戲著,漸漸地,拾兒捉到了技巧,
也終於捕捉到了旭幽那一縷頑皮的粉舌,唇齒糾纏著、纏綿著,那滋味除了一
個甜字,沒有其他的可以形容。
喘息逐漸成了房內唯一的聲響,拾兒卻覺得更燥熱了。身下壓著的軀體柔
軟又有彈性,他迫不及待地需要一點冰涼的東西來冷卻他高熱度的身子,而旭
幽那皙白得彷彿寒玉的軀體,正對他發出難以言喻的誘惑及邀請。
在他揭開銀白色的衣襟,在他灼熱的雙掌膜拜地貼上旭幽那肌理分明的漂
亮身子時,他彷彿聽見了頭上傳來了一聲經過壓抑的低喘,在他的雙手延著美
麗的曲線緩緩滑動,在他驚豔地將手掌及視線同時停駐在那雪白上豔麗的殷紅
時,他察覺掌上的身子開始劇烈地顫抖著,在瞬間變得同他一般高溫,也在剎
那間有個明顯的變化來自被他身子壓住的某個部位。
不要蹙眉,雖然蹙眉使他憑添了一股楚楚動人的風韻。拾兒伸手去撫梅旭
幽眉間的皺痕,更低下頭以唇去分開那緊抿著的雙唇。想聽他急促的喘息,想
聽他抑制不住的呻吟,想聽他因自己而意亂情迷……
「拾…兒…」低啞的聲音渾然不似平時唱戲時的清柔。
是了,想聽見他用這般飽含情慾的嗓音喚著自己,那是…只有自己才能聽
見的聲音,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旭幽。
淚水…克制不住地滴落,他才知道的旭幽……原來,他已經心傾得…這般
貪心了麼?想獨佔旭幽,想擁有別人所不知道的他,想在旭幽的眼中,自己是
與別人與眾不同的……他真的好想好想,想得心都疼了……
「唉……」
深深的嘆息疑夢似真,拾兒緩緩抬起頭,模糊的人影隨著眼睜,逐漸變得
清晰,終於映入眼簾。身穿著藍色袍子正立在床邊,眼底寫著悠然,卻又帶了
點無可奈何、縱容的笑的神情。
怎麼…回事?
「大嬸說你想我,所以窩到了我床上,怎麼現在的表情,一點都不像
高興看到我的樣子呀?」旭幽雙手盤胸,似笑非笑地說。
是夢?非夢?
拾兒有些接不起現實與夢境地眨了眨眼,神智懵懂地轉頭望著本應躺著梅
旭幽的床,卻只在那兒看見被自己睡得變形發皺的軟枕。再回頭看看神清氣爽
地立在床邊的梅旭幽,想起適才逼真到不行的夢境,臉上忍不住爆紅成一片,
低下了頭再也不敢抬起。
見他低頭不語,旭幽微微瞇起了眼打量起偷偷抬起眼,一接觸到自己視線
,愈發低著頭的拾兒,半是打趣地道:「反而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被我發現
的樣子。」
拾兒滿臉通紅,這下再也不敢抬頭了,雙手扭絞著被單,看起來活生生就
是一副做錯了事,生怕被罰的模樣。
旭幽打量了他半晌,食指彎起在拾兒頭上輕輕一敲:「放心,我不會計較
你睡我床的。身子好些了嗎?我特地提早趕回來,趁著天還早,我們出去走走
吧!」
拾兒訝然地忘了所有的顧忌,抬起頭望著走到窗邊推開窗的旭幽。他,提
早趕回來,為自己?
「出去走走,才不會悶著,對身體也好。」旭幽續道,回過頭來,見拾兒
仍坐在床上,他微微蹙眉:「還是…你仍然不舒服?」
不、他沒事、他很好,他想跟梅旭幽出去走走。
拾兒忙不迭地跳下床來,捉起自己的衣衫就套。
他的時間不多,就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他要好好把握他們在一起的時間。
更何況,梅旭幽是為自己趕回來的,在此時此刻,他覺得:在旭幽的眼中,自
己是與別人與眾不同的。他…好開心……開心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