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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旭幽上戲了。   戲班子前院熱鬧非凡,笙鼓吹奏得陣天架響,相較起前院,戲班子的後院 卻是冷清萬分。清冷的月,由前院隱隱傳來的喧囂聲,被夜露染溼的大石上, 拾兒靜靜地坐著,手捧著才喝完藥,猶留在微溫的藥碗。   他,似乎真是著迷了。想獨佔,這種陌生的情緒以往總是只出現在書本子 中,何時?他有了這樣的情緒。迷惘地望著因沾染了夜露,而映著點點銀芒的 草叢,向來被人稱讚聰慧的腦袋,在不知何時印入一個慵懶迷人的身影後,糊 作了一團爛泥。   整個腦海中充斥著,全是春夢裏的,巧笑倩兮的旭幽,情慾高漲的旭幽, 那衣衫半褪,渾身籠罩在象徵著情慾的粉紅色中的模樣,光是想,身子就開始 發熱了……   拾兒紅著臉,用力地搖了搖頭,將那令人情慾歕張的念頭用力地揮出了腦 袋外,卻又忍不住回味著旭幽那令人意亂神迷的迷濛眼神。他好想…再看一次 那樣的眼神……   『有些事你不說,沒有人會知道。』兄長的話,像在耳邊般清晰。相同的 ,有些事,你不邁出第一步,永遠不會有結果。   他…能看、可以看嗎?   靜靜地坐著,渾然不覺…月,己過了中天。內心…在交戰著。   他…想看,他…要看!他要再看一次那樣的眼神。即便是金風玉露一相逢 ,也勝卻人間無數呀!   豁地站起身來。他要看。   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渴望的感覺,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就算是地 獄的業火也好,烈焰也罷,他…都想燃燒一回。而…在那之前,他有一件事得 先做。   開始往後門的方向走去,愈走…心愈急,心愈急…腳步愈大、步伐愈快, 最後,索性改走為跑,快步往後門跑去。   「拾兒,這麼晚了,你要去那兒?」   才拐過屋角的大嬸眼尖,瞥見了難得快奔的拾兒,疑惑地揚聲叫道。   彷彿沒聽見大嬸的叫聲,拾兒愈奔愈快,心急地扭扯著鎖著的後門,粗魯 地推開,衝了出去。   「拾兒、拾兒,你去那兒?」大嬸愈看愈不對勁,拎著鍋子,忙衝出迴廊 連聲叫著。「拾兒、拾兒…」   然而,她終究沒能喚回拾兒,拾兒就像是發狂了一般,奔過胡同巷角,一 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發生什麼事了?拾兒這孩子,向來斯斯文文的,連走快些兒的情況也不曾 有過,今兒個是怎麼回事,莫非是中邪了麼?大嬸慌張地望著拾兒跑走的方向 ,又無措地回頭望了望前頭正熱鬧的場子,梅老闆這會兒還在戲中呢?她可該 怎麼辦才好?      常秀送走了客人,一名家人拿來了上衣替他披上。   「少爺,要把車子喊過來嗎?」   抬眼看了下酒樓外的燈紅水綠,常秀扶了下眼鏡:「不用了。我想沿著街 散步一會兒。」   「但這個地方不平安…」那家人的話還沒說完,常秀舉起一隻手阻止了他。   「別囉嗦了,我就想自個兒走走。」常秀舉步便自個兒先走,那家人只好 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頭。   常秀回頭橫他一眼,卻也無可奈何。   這些天,老家裏頭那些人終於忍耐不住,口頭上雖不明說,但私底下卻找 了好些好古玩珍奇的高商貴冑,明著是說給自己介紹生意,暗的卻是嫌他連做 生意也不專心,存心給他找些事情忙,好讓他沒空流連在梨園優國中。甚至連 給自己推說忙不來,不想接這筆生意的機會也沒有,硬是找了個人安插在自己 身邊,說是幫忙理事,實則是監看著自己。   常秀煩悶地抹了把臉,悶著家裏頭事,更悶著心裏頭的事。   自從那日與梅旭幽在玉佛山上匆匆一別,至今已數週有餘,他一直抽不出 身約旭幽一敘。他並非看不出旭幽的有禮疏離,但這並非他關切的重點。以他 與旭幽相交多年的契合,他深信總有一天,梅旭幽遲早會回應他。人非草木, 又孰能對另一個人的真心以待無動於衷呢?   然而,他害怕的是那個旭幽的小侍童。那少年雖安靜、雖無聲,但他那清 澈得驚人的眼眸,卻令人無法不去注意他的存在。   自己並非沒有注意到梅旭幽看著那孩子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自己每天 在鏡子裏看見的眼神,那是渴求的、愛慕的,渴望著自己所不曾擁有的、所永 遠無法得到的,像是飛蛾始終渴望著光明,像是春蠶始終渴求著溫暖,那種即 使是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也始終無怨無悔的眼神。因此,他害怕。   打從見到那孩子,他就知道,旭幽的眼神再也不會看向自己。然而,他多 麼希望自己的「知道」是錯的,因此,他努力地說服旭幽把那孩子讓給自己, 甚至,他在得知了還有別人想要那孩子時,他千方百計地說服旭幽答應他們, 然而、然而…最終自己還是失望了。   常秀停下步子,仰起頭,閉上眼,忍不住心中泛起的苦意。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若是自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還 有那萬分之一的機會,即使是要他付出自己的一切,他都心乾情願,但是…自 己現在…究竟連那萬分之一的機會…還有沒有呢?   他…不敢去求證,一點也不敢呀……   『一張機,織梭光景去如飛。蘭房夜永愁無眠。        嘔嘔軋軋,織成春恨,留著待郎歸。    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履相縈繫。        織成一段,迴紋錦字,將去寄呈伊。    三張機,中心有朵耍花兒,嬌紅嫩綠春明媚。        君須早折,一枝濃豔,莫待過芳菲。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        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        無端剪破,仙鸞彩鳳,分作兩邊衣。     春衣,素絲染就已堪悲。塵昏汗污無顏色。        應同秋扇,從茲永棄,無復奉君時。』      蘇州河畔,不知何處傳來了歌女幽怨的歌聲,伴著如泣如訴的高亢笛聲,將 人的一顆心糾上了十七八個結,緊得直令人喘不過氣來。   月,倒映在蘇州河裏漂漂晃晃,水光粼粼,是夜,格外清冷。   「少爺……唔,你這小子,也不小心一點。」   跟在常秀身後的家人才又要開口,一個突地自小巷子衝出來的黑影卻令他一 個顛皸,差點摔倒。那黑影抬起頭來,就著街燈,可以看出是個長相極為清秀的 少年。就見他露出十分歉咎的神情,努力朝常秀的家人不住點著頭、鞠著躬,倒 退著走了數步,才轉身朝常秀才走出來的酒樓奔了過去。   那…不是梅旭幽的小侍童嗎?他怎麼會在這兒?莫非…是梅旭幽也在這兒? 可這時間,今天這日子,他應該在百花潭裏上戲呀?   常秀疑惑地皺起眉,忍不住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直瞧。   常秀疑惑著的同時,那家人也疑惑著地盯著少年的背影,不住搖頭晃腦:「 真像、真像呀!」   「像什麼?」常秀仍是望著酒樓的方向,漫不經心地問。   「像史軍曹的小兒子呀!」那家人喃喃回答,一面還半是自言自語地道:「 是了,適才有聽老闆說起那雙胞胎,那多半是了。」   「你在說什麼?」常秀皺著眉拉回自己的視線,改望著自己的家人,「什麼 史軍曹的兒子,什麼雙胞胎?」   「之前老奴曾跟少爺提過,史軍曹大人的小兒子在老夫人的壽宴之後被人劫 走失蹤。」   「你是提過。」常秀瞇起眼,那場老夫人的壽宴還是他介紹梅旭幽接的場子。   「這就是了。」那家人仍是望著酒樓的方向續道:「那日是老奴陪同夫人去 向史老夫人賀的壽,那日,小少爺就坐在史老夫人的身邊,就是長得跟剛剛那個 孩子一個模樣。那對眼睛,又黑又漂亮,所以老奴記得特別清楚。」   梅旭幽的小侍童拾兒,是史軍曹失蹤的小兒子?   常秀訝異地微挑起眉,催促那家人講下去,「那你說的老闆提起的雙胞胎, 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家人見常秀有興趣,連忙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兒通通說出來,「史軍曹 一共有三個兒子,除了體弱多病的小少爺外,上頭兩名少爺在上海灘也是挺有名 的。除了英姿煥發之外,大少、二少是雙胞胎,面孔雖長得一模一樣,但兩個人 的個性卻完全不相同,人家都說……」   沒再聽下家人說了些什麼,常秀已在自個兒腦袋中自行將所有的情況推衍完 畢,並為所發現的事實感到驚訝。   家人發現拾兒長得與那小少爺一模一樣,再加上酒樓的老闆曾向他提過酒樓 裏有一對出色的雙胞胎客人,所以拾兒才會在這個時間,到酒樓裏,是為了找他 的哥哥們,而非梅旭幽。所以,合理推論出拾兒就是那個史軍曹失蹤的小兒子。   何以,在上海灘一帶擁有極大勢力的史軍曹的小兒子,幾乎可以說是銜著金 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的小少爺,會出現在蘇州一帶,還願意被當成戲班子裏低三 下四的小廝被使喚?   被下僕拐帶失蹤?不可能!!   雖然與上海灘的社交圈交遊不多,但他還是聽聞過史軍曹體弱多病的小兒子 ,常年臥病在床的少年諸葛孔明的封號。社交圈裏在背後謔言:老天給了那少年 腦袋,卻收回了他的身體。既是這樣聰明的孩子,怎可能被下僕拐帶失蹤?說是 拐帶下僕假造失蹤,那還比較有可能。   常秀心悸了一下,緩緩、緩緩地瞇起了眼,為自己大膽的猜測心驚。   小少爺是在老夫人的壽宴後失蹤。   梅旭幽在老夫人的壽宴上表演。   小少爺失蹤後,主動出現在梅旭幽面前,並願意成為梅旭幽的小廝。   難道…小少爺是故意、有預謀地接近梅旭幽?!   他有什麼目的?   常秀閉上眼,臉上苦意更甚。自己…還有成功的希望嗎?   小少爺的目的呼之欲出。   或許在旁人的眼中,梅旭幽僅僅只是戲班子裏的角兒,占得春光如許艷,花 王畢竟是男兒。自宋以降,戲子在社會上,就是比一般士、農、工、商還要下品 之賤民。民國以來,雖已經廢除了這種「賤民」的制度,但社會上對於乾旦,仍 是賞其藝而鄙其人的。但對賞伶亦賞人的自己而言,梅旭幽卻是自己傾心之人, 是聞名全國『百花潭』的名角兒。在自己注視著他的同時,他同時也走入了自己 心中,漸漸成為無可取代之人。如今,有人用著與自己相同的目光在注視著他, 自己又豈會察覺不出來?他,用著與自己相同的目光,在注視著另一個人,自己 ,又怎會不知?   還…有勝算嗎?   常秀握緊了拳,在心中苦澀地想著。   或許有,梅旭幽雖是自己心中的名角兒,但…他仍『只是戲班子裏的角兒』 。或許,自己的勝算,也就在這一點上。   拾兒,史三少,不要怪我,咱們,就各憑本事競爭吧!!   常秀捏緊了拳頭,指甲全陷進了掌心裏。   「你去…」   「什麼?」那家人沒聽清楚常秀的話語,調回眼神,困惑地再次請示。   常秀鬆開拳頭,臉上微微綻出個沒有笑意的笑:「你回酒樓去,弄清楚,那 個孩子到底是不是史家的三少爺。」   「可是…」   常秀望著那家人,臉上的笑令人打從骨子裏冷出來,「史軍曹急著找到失蹤 的愛子不是?若是三少不小心和大少、二少錯過了,我們還可以幫助他們一家團 圓不是?」   那家人一聽,眼睛一亮,自以為是地接口道:「也是,常家賣了這麼大一個 恩惠給史軍曹,好處可不少。」   「是啊。」常秀也不多話,催促著他,「你快去吧。」   「是,老奴知道了。」   望著家人向酒樓快步奔去的背影,常秀瞇細了眼。   送走了拾兒,斷了他和梅旭幽之間的聯繫,還怕梅旭幽不對自己動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