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肯開口,這個就給你。」誘哄的笑容綻開在粗曠的面容上,不善
笑的嚴酷表情擠出生澀地溫顏的。
然而,噙著純善卻聰慧的眸瞅著那不自然卻真誠的面龐一會兒,終究還是
笑了笑,搖了搖頭,手指了下大漢身後兩名較大的少年。意示要將東西讓給那
兩人。
『只要你肯開口,這個就給你。』
記得那是極小極小的時候,阿爹帶了一個『玩具』回來,自己及兩名哥哥
看了均是愛不釋手。疼寵自己的阿爹不管兩名哥哥又愛又氣的眼神,對自己這
麼說道。
然而,生性原就淡泊,對任何東西並沒有什麼執著的他,還是讓阿爹失望
了。
不死心的阿爹,向來不讓別人說不的阿爹,棄而不捨,一而再、再而三地
,這樣的事情重覆地發生著。就是想逼他開口。
後來,兩名哥哥漸長,似乎覺得這很有趣,開始加入了阿爹誘哄他的行列
。於是,這話,成了家裏幾個大男人最常對他說的話。後來,更是變本加厲,
幾個人為爭著找出那個能讓他『開口』的東西,幾乎是將全天下的奇珍異寶都
堆到他的面前了。
『只要你肯開口,什麼都給你。』
『只要你肯開口,就連天上的星星也會為你摘到手。』哥哥們還曾如此戲
言。
所幸他並沒有太大的野心,否則定要被他們寵出無法無天的個性來。只是
,每回他在心中嘟囔著這樣的想法時,哥哥們總會哼笑著反駁『不是沒有太大
的野心,是根本就沒有野心吧。』
他知道,幾個人為了寵自己,幾乎是掏心掏肺了。只是……
『只要你肯開口,什麼都給你。』
真的有了真正想要的東西的時候,他只想靠自己的力量拿到手。
「不行、不行,不准上去。」跑堂店倌將拾兒擋在樓梯下,高壯的身軀睥
睨著拾兒細瘦的身材及破舊的衣衫,不住搖著頭。「沒有客人的允許,我不能
讓你上去,萬一驚擾到客人怎麼辦?」
拾兒急急地比畫的手勢,意示他是來找人的。
那跑堂店倌卻一把推開他的手,不耐煩地道:「誰看得懂你在比畫些什麼
呀,去去去,別再擋著我做事了。」
拾兒垂下眉,捉著那跑堂店倌不住推著自己的手,臉上滿是哀求的神情。
「啊,徐老爺,您來聽曲子呀,樓上請、請。我不是說別煩人了嗎?快快
出去,不然我就真的要拿掃把來趕人了。」跑堂店倌一面推開拾兒側身讓幾名
貴客上樓,臉上堆滿逢迎奉呈的神情,一回頭看見身後的拾兒,又換上一副兇
惡且不耐煩的表情催趕著。
拾兒卻仍搖著頭,伸手指指樓上。
「你這小子…」
「讓他上來。」
已經很不耐煩的跑堂倌還沒開口,樓上的人倒是先說話了。跑堂倌嚇了一
跳,與拾兒一同轉頭望去,就見樓梯頂站了一名衣著十分樸素的青年,那青年
掃視了拾兒混合著困惑及感激的表情一眼,再望著那跑堂倌,淡淡地開口:「
讓他上來。」
「可是,善爺…」跑堂倌還想開口。
那年輕的善爺微一抬手,阻止他再開口,但倒也沒有為難他,「我家大少
想請這位小哥上樓來,坐下來聊一聊。」說著,朝身後坐在二樓大堂處的一張
桌子擺了下手。
拾兒朝他比的方向望去,就見那接近二樓圍欄處的方桌旁,坐了另一名獨
坐獨飲、衣衫華貴的青年,年齡約莫三十出頭,有些面熟……
拾兒微微蹙起了眉,思索著。在他十多年足不出戶的生命中,所見過的外
人並不多,這青年儀容高雅,面目俊朗,他是在那兒見過這名青年呢?就連這
出面的善爺,也似乎在那兒見過……
跑堂倌見那青年這般說了,只好讓出位置,讓拾兒舉步上樓。「是、是,
小的不知道這位是應大少的客人,真是失禮、失禮。」
拾兒見他讓步,也忙拾級而上。邊舉步上樓,仍邊在腦中思索著。
那被稱作善爺的青年倒是對他綻開了一抹笑,比了個『這邊請』的手勢,
有禮地開口:「史少爺這邊請。」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拾兒瞬時詫異地睜大眼,想起來了。上海租界區有名的應氏洋行的大少爺
-應天予,與他隨身形影不離的影子-亦善。他少數幾個見過面的,哥哥的朋
友。
楞楞地隨著亦善走到方桌前,那坐在桌邊的青年也同時回過眸來,目光迅
速、且銳利了打量了他一遍,跟著漾出個禮貌的笑,站起身來:「真沒想到會
在這個地方見到史三少,我還當我眼花了呢!」
拾兒微微抿緊了唇,有禮地朝他一點頭算是招呼。跟著在亦善的招呼下落
坐。
應大少也跟著坐下,揚了揚眉,目光微微停駐在他身上簡樸得可說是有些
襤褸的衣衫上,「原來史三少被縛的消息是真的,不知道三少爺現在可和家中
聯繫上了嗎?」
拾兒飛快地抬起頭望了他一眼,不想多說,只是簡單地作了個手勢,表示
自己就是到酒樓來找人的。
「原來三少是來找人的。不知道我們家亦善幫不幫得上忙呢?」應大少微
微歪著頭,眼中含笑,但卻顯得銳利。
拾兒想了下。也是,如果自己去問,難免發生像剛剛那般店家狗眼看人低
的情況。於是他點點頭,眼中流露出請求。
應大少笑了下,沒有說話,但一直立在他身後的亦善卻在拾兒點了頭之後
,立刻走了開去辦事。像是與主子早就心有默契。
真是伶俐呀,他什麼時候可以與旭幽走到這一地步呢?
拾兒欣羨地想,眼光忍不住跟著亦善的身影跑。
就聽應大少輕哼一聲,在拾兒縮回視線時望向他時,輕笑著招呼:「三少
用過晚飯了嗎?」但笑意卻又曾到達眼裏。
莫名且突如其來的敵意。拾兒敏感地多看了應大少一眼,在後者刻意掩藏
下,心下有些瞭然地別開眼。
應大少並不多話。拾兒順著他的目光游移向酒樓外頭,這酒樓倚著蘇州河
畔而建,應大少這座頭又是極佳,位在角落既是不顯眼又可同時一覽街景及河
景。
月色如水,夜空裏繁星點點,遠處蘇州河上魚火謳歌,極富情調。拾兒憶
起那一日他與旭幽同乘畫舫、同賞雨景,煙雨濛濛,景物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
水霧中,與今日月影星明的景象相較,別有一番靜謐的美感。啊,糟,他出來
時心急,忘記先知會旭幽一聲了。
才剛想起,就見亦善已又回到應大少身後,才俯身同他家主子說了幾句話
,身後已同時傳來他熟悉的招呼聲。伴著話語聲,兩邊肩上同時微微一沉,左
右各搭上了一隻手掌。
「沒想到會在這兒巧遇應家大少爺,事情我們已聽貴總管說了,多謝大少
對我家小弟伸出援手。」朗笑聲來自右後方,左後方那掌則微微用力,無聲地
給予安慰。
「不客氣,只是巧合。」應大少雲淡風輕地揮揮手,「況且是我家亦善出
的手,我是順水人情。」兩三句話,將功勞全推給了他身後無聲的影子。
亦善被他這一說,登時成了幾人目光的焦點。
「多謝善總管。」左後方的聲音沉聲道。
「史少爺多禮。」亦善微一點頭,沒有太多話。
話題的主導又轉回應大少及兩名哥哥身上,拾兒卻是仔細地注視著應大少
身後的亦善。是了,打從上回哥哥邀請這應大少回府裏用飯時,他身後就始終
存在著那個沉默的影子。只是應大少太搶眼,他的影子又太安靜,就如同他真
的就只是抹影子,淡得讓人幾乎就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然而,仔細瞧,亦善給人的感覺很沉穩、很安心,像是一堵堅實的牆,默
默但無微不至幫他的關注的對象遮去了所有的風風雨雨。只是,那抹影子只看
著他的主子,也只看得見他的主子。只有在…他被自己看得太過認真時,詫異
地微微分神瞥自己一眼時例外。
拾兒垂下眼,自眼睫下偷偷打量著面前與哥哥們談笑風生,俊朗且瀟灑的
面容。這個主子好幸運、也好幸福。如果他可以、如果他能夠,他也想給旭幽
同樣的感覺,他也想當旭幽的牆。
「多謝應大少,那我們就先告辭了。」頭上方傳來告退的話語。
「不送。」應大少頷首淺笑,但在拾兒才站起身時,突然又喊住他,「三
少。」
拾兒抬眼看向他。
應大少豎起大姆指隨手比了比酒樓下,眼也不抬,像是十分漫不經地問道
:「你識得那人?」
拾兒訝異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酒樓外,有些黯淡的街燈下,立了一
名十分眼熟的身影。
應大少舉起杯,淺啜了口茶:「那人從你進來,就一直在注意著你,我不
知道他是誰,但請你小心。」
拾兒驚訝地微微啟口,望著低頭喝茶,目光始終沒對上自己的應大少,再
瞧向應大少身後凝視著自己的亦善,後者竟難得地對他揚起一笑。
他明白了。
拾兒眼中浮上感謝,低頭朝兩人淺淺一躬身,這才隨著兩名哥哥離開。
那是常秀,他看見了什麼?
雖並不在意讓常秀看見自己,但拾兒心中仍閃過一絲煩亂。
「真是難得,可愛的小弟弟竟然會想找哥哥求救。」
關上房門,左後方的身影驀地一個旋身,將細瘦的身子抵靠在門扉上,額
抵著額,輕笑微吐的熱氣全吹拂在清秀的面上。
坐上了床榻邊的另一個身軀伸了個輕鬆的懶腰,閒懶地開口:「再說呀,
再說可就別嚇跑了人。」
對他不負責任的說話,門扉邊的青年立直了身子,回頭惱火地瞪他一眼,
但總算是放開了始終揚著淡淡的笑意的拾兒,拉著他在圓桌邊坐下。摸摸拾兒
的臉龐,再摸摸他的手腕,最後一嘆:「瘦了呢!」
「但也結實了。」床榻上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拾兒身後,伸手來回
撫亂了拾兒一頭短髮,「來,有話跟哥哥說嗎?只要你肯開口,就連天上的星
星哥哥也會為你摘到手。」
剎那,拾兒漾起一抹淺淺的笑,回首望向說著這話的哥哥。他並不想摘天
上的星星。在哥哥們露出『不是才怪』的眼神時,笑得更深了,他想摘的是,
天上的月亮。
「那有什麼差呀,反正指得不都是同一人。」身後的身影朝一邊的牆彈出
指,一把銀色的小刀釘著梅旭幽的小劇照筆直插上了白色的牆面。
「你確定了?小弟。」身前的青年瞇細了眼,打量著釘在牆面上的黑白劇
照及那兀自搖晃不停的銀色精緻小刀,眼中閃過的神情與其說是打量獵物,不
如說是嗜血。
拾兒忽地撫身傾前飛快抱了下面前的青年,在青年詫異地回頭望向他的同
時,極緩極緩地邊笑邊搖著頭。
青年擰起眉頭,打量了拾兒帶笑的表情好半晌,「你是說,不是他?」
拾兒搖搖頭,作了個手勢,看得身後的青年也跟著蹙起眉。
「你是說,是他,但你要自己動手?」兩名青年對望了一眼,同時揚起困
惑的眼,「可是小弟,你沒有經驗,知道該怎麼做嗎?」
拾兒漾出笑,點點頭,又作了個手勢,意示自己當然還是需要兩名哥哥的
協助。
身前的青年臉上依舊寫著不解。「我們當然是會幫你,可是…」兩名青年
再次互望一眼,忽然,同時揚起一模一樣的詭譎笑靨,異口同聲:
「只要你肯開口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