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eling---natural separation
『這種關係不知能維持多久，但幾年後，我們還是會很自然的分開吧！』
看到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主角阿始講的話，不自覺的在我
心中引起共鳴。
不能否認，自己的確是抱有這樣的心情，跟他交往，並不是他，跟任何人
我都是這樣。
完全沒想到自己有天會成為世人所說的同性戀的一員，直到現在，當別人
在講同性戀怎樣怎樣時，我還是一點都不覺得他們在說我。
也許是打心底否認自己和他之間，稱不上同性戀吧！
或許只是單純的矇騙自己罷了。
看看時間，丟下那本書，我走出了書店，外頭還下著細雨。
今天和他約在外頭見面。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因為難得我早下班，而他難得晚下課，所以就約在這
裡。
才走出書店，遠遠的就看到他穿著外套、背了個背包，在微雨的街道上向
我奔來。
他外套翻飛的弧度真好看。
又沒帶傘？
我輕嘆口氣，從口袋中拿出手帕，遞給他。
他臉微紅著，邊喘著氣邊接過去。
「對不起，你等很久嗎？」
他邊拭著臉頰上的雨水邊問道。
我輕輕扶正了微滑下鼻樑的鏡框，因為剛從書店出來，鏡片上還沾了些水
氣，想擦拭的時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已經給他了，只好從公事包內拿面紙出來
擦。
我們兩個就這樣，在屋簷下，一個擦著微濕的頭髮和臉龐，一個擦著微矇
矓的眼鏡。
我先擦完，戴上眼鏡後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很早做完拜訪客戶的工作，所以提早來這裡，順便逛逛書店。」
「有想買的書嗎？」
他擦完後，很理所當然的把我的手帕收到自己的口袋。
我瞥了一眼，明白他想洗乾淨再還我，不在意的說道：「沒有。」
「這樣啊…」
他喃喃的說完後，便微笑著從我手中拿走雨傘。
「雨快停了呢！」
他笑著撐開傘，一手把我拉了過去。
「這傘有點小，走近一點才不會淋到雨。」
「是誰沒帶雨傘的？」
我輕輕瞪了一眼，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有帶啦！只是雨小懶得撐。」
「那就不要撐吧！」
他躲過我想奪傘的手，笑道：「不行！」
「你不是說雨小嗎？」
我直視著他，他溫柔的笑了笑。
「因為我怕你淋到雨而感冒啊！」
我望著他許久。
「…說謊。」
他看到我銳利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果然瞞不過你。」
我不打算跟他爭辯，事實上這也沒什麼好辯的，也不是三歲小孩了。
果然，他想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在雨中散步。
記得好像不久前他有提過，但我沒放在心上，沒想到他還真的付諸行動，
還真是浪漫，相對於死板務實的我，他的確『不切實際』多了。
「再說，你今天的傘也比較大啊！」
他露出無辜的眼神，好像受到多大委屈似的說道。
那是因為今天風大，拿折傘的話，會被吹壞的。
這真正的原因，我卻沒有說出。
輕嘆口氣，算了，他這樣想也好。
觀察我的表情後，他好像得到允許似的，輕輕牽著我的手，放到他大衣的
口袋中。
我愣了一下，正想抽回時，他卻握得更緊。
「不會有人發現的！」
他惡作劇的朝我笑了笑。
我輕睨了他一眼，當做是抱怨，放棄了抵抗，任由他握著手。
「你手好冰。」
他邊走邊道。
望著他的側臉，我沒答話，靜靜的感受著他傳到我手中的暖意
不知怎的，那句一瞥而過的話，今天卻一直在心中迴響著。
發現了我的心不在焉，他擔憂的問道。
「工作怎麼了嗎？」
「沒有什麼，還是老樣子。」
他不顧四周的，伸手摸著我的額頭。
「還好，沒有發燒。」
我想躲開他的手卻躲不掉，他手緊貼著我的額頭。
「…放手。」
他看著我裝出來的兇悍樣子，微笑著說道。
「不要太鑽牛角尖。」
我愣了愣，瞪大了眼。
「我喜歡你。」
他溫柔的笑道。
「只要有這句咒語，我們就天下無敵了。」
說完，他輕輕的放下手，對著我繼續微笑著。
沒有說破我心裡的猶豫，只是淡淡的守候在我身邊。
我難為情的、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他並沒有追究，繼續喝著杯中殘留的咖啡。
我明白是可以不用對他說的，但是自己卻奇異的渴望著他的答覆。
用著不同於平時的緊張語氣，我微帶結巴的說著。
「今天我在書上看到一句話，很在意…」
他還是溫柔的笑著，不發一語，沒有催促、耐心等待我的解釋。
我想他真的很了解我，有時我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會知道，隱藏在我
心中的話？而且，也知道若是硬要逼問，我絕對不會告訴他的。
在我不安的時候，他總會待在身邊、說出令我安心的話語。
「『這種關係不知能維持多久，但幾年後，我們還是會很自然的分開吧！』」
我一字一字、很清楚的說著，也感覺到他眼底的驚訝。
「就是這句話。」
說完，我垂著眼，開始攪拌著杯中的咖啡泡沫。
應該連他也無法否認吧！因為這是常理。
人間的分分合合不就是這樣嗎？尤其是情侶們，當初明明愛得死去活來，
為什麼後來會乾脆的分手呢？為什麼能那麼簡單就捨棄那時的感情？
我不明白，或許自己的心從來沒有愛到那樣火熱過，或許，我只是下意識
的逃避、將自己的心藏起來，按照大家的期望而活，本想這樣過一生的，卻被
他整個打亂。
這樣看來，我們的交往也是他先提出的，而且直到現在，我算是被他牽著
鼻子走。
我並不是不相信他，如果不相信就不會和他交往這麼久，我所不相信的到
底是什麼呢？
或許還是他…但也許是我自己。
對於冷眼看人間的自己，以前怎麼想也沒想到會和他人談戀愛（而且還是
個男的），因為覺得只要有自己就夠了，為什麼還要談情說愛增加自己麻煩？
看到那句話，才明白自己怕的是『分離』。
因為害怕『分離』帶來的傷心與痛苦，所以築起高牆捍衛著自己的心，與
其等待那一天的來到，還不如自己先切斷那種可能性。
其實我很膽小…
我沉思時，他突然輕笑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原來是煩惱這個啊…你真的很可愛！」
我有點不悅，畢竟一個男人被『可愛』形容，實在高興不起來。
他啜了口咖啡又笑道。
「沒有錯，或許我們將來真的會很自然的分開也說不定，但是你不覺得考
慮未來的事顯得有點不切實際嗎？誰也沒辦法說未來應該怎樣，這樣一來更突
顯了『現在』的重要，畢竟未來是由現在堆砌而成，就算我們未來真的分開了，
還有回憶在不是嗎？幸福的現在，喜歡的感覺，這一切是不會因為時間而抹殺
的。」
看著他的微笑，我反駁道。
「明明知道未來會分別，為什麼現在還要在一起呢？」
「因為『現在』想在一起，因為這是『現在』的心情，不管未來與過去，
現在的心情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我找不出話好說，但心中又有些不服，只好皺著眉瞪他。
他看到我無言的抗議，溫和的笑了笑，又道。
「與人交往，就算分離，也有個東西會留下，並不是除了痛苦什麼都沒有。」
「那會是什麼？」
他輕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凝視著我說道。
「是回憶。」
我聽到這答案，忘掉要甩開他的手，直覺的說道。
「痛苦的回憶？」
他一副快要從椅子上跌下去的樣子，苦笑著說道。
「你不要那麼悲觀好不好？還是…」
他忽然收起笑，正經的說道。
「和我在一起，你很痛苦嗎？」
痛苦？倒是不會，真要說的話，是不安。
從以前開始，我就是個很討厭模稜兩可的人，在念大學的時候，選課時的
不確定性就會令我緊張的胃痛，畢業後也在這公司待了五年多，只要好好做事，
老闆並不會無故把我辭退，也有定期的紅利可拿，對於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
我反而有一種安全感。
在這樣很穩定的生活中，唯一會讓我擔憂的，大概就只有他而已。
雖然他說喜歡我，自己也不討厭他，但是人的心太易變，今天說喜歡，明
天搞不好就要分手，太認真的話，傷的反而是自己。
看到他發愁的樣子，我趕緊回答。
「是不會痛苦…但是…」
我開始努力的找字來說明，但是不善表達心情的自己，一時之間什麼話也
說不出來。
看到我煩惱的樣子，他微笑的拉起我。
「回去的路上慢慢談吧！」
心中不自覺的升起一陣暖意。
這也許是我和他交往的理由之一吧……
回到公寓，我拿出鑰匙開門。
只要有回憶嗎？
反芻著他回宿舍前說的話。
『就算將來會分開，但是還有回憶留下來。』
那樣不是會更痛苦而已？
『我想，就算我說我永遠都不會和你分手，你也不會相信的。』
『當然，因為我不相信永遠。』
他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嘆氣著。
『老實說，我也認為天下並沒有永遠不變的事物。』
他微笑的望著我說道。
『和你交往以來，每發現你新的一面，就讓我更喜歡你，比起跟你表白的
時候，我想現在的我一定更喜歡你。』
我默默的聽著他的話。
『你說的沒錯，我也曾擔心過，萬一你喜歡上別人，你遇到了比我更喜歡
的人，也許一開始你就被我拖著走也說不定，但是，現在我不想跟你分手。』
『即使知道未來也許會分別？』
他堅定的點頭，微笑道。
『你說我短視也好，因為我知道，如果現在說分手，我會非常痛苦，你呢？』
我猶豫了一下，老實的回道。
『會有點難過，但是，因為我是抱著已知的心理準備，所以應該不會太痛
苦才對。』
他並沒有生氣，彷彿知道我是個不易相信他人的人似的點著頭道。
『我想你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才答應和我交往的，這樣也罷，因為和你
交往的每一天，我都覺得非常幸福。』
這樣幸福嗎？我什麼也沒有做，他就覺得幸福？
『所以我想，即使未來會分手，但是留下的一定是很幸福的回憶，悲傷會
隨時間淡去，回憶卻不會消失。』
他溫柔的笑著道。
『這種關係不知能維持多久，但幾年後，我們還是會很自然的分開吧！但
是，還有很美好的回憶在。』
他總是如此，說出讓我能安心的話語。
我知道他真正想說的是『我不會離開你』之類的話，但是他知道，我是不
會相信的。
也許是在商場打滾久了的關係，對於這樣的話語都會被我斥以天真。
因為自己是個很現實的人，換句話說，也是個冷漠的人。
『這樣的回答滿意嗎？』
他微笑的問著我，我望望他，低頭扶正眼鏡後道。
『還可以。』
他笑意更深了，因為知道我被他說服的關係嗎？
進了門後，洗完澡的我泡了杯牛奶，坐在沙發上審閱著明天的報告，不自
覺的想著他。
即使會分別，我想我也不會忘記他的。
雖然不知道他那源源不絕的勇氣是那裡來的，但是跟他交往好像還蠻有趣
的。
我並不覺得自己在戀愛，因為自己總是太過理智。
『這種關係不知能維持多久，但幾年後，我們還是會很自然的分開吧！』
雖然他沒有否認，卻很努力的要讓我相信他對我的感情。
『還有很美好的回憶在。』
我喃喃自語的重複他的答案。
這樣也好。
我輕輕的微笑著。
----完----
--
第一次po文，請多指教。
--
沒有椅子 咖啡香 濃得無法使我們分離
越過世界的間隔 所有的文字四散
只留下... 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