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惡魔的孩子
再一次醒來時，他多希望這是場惡夢。他沒有被誘拐到又暗又冷的地下
室，泰亞也只是個很普通、沒什麼常識的女孩，跟混帳灰袍人一點關係都沒
有；同時他只要走出房門到餐廳，就會一如往常地看見王子們和花客的笑臉
，還有那個人別具深意的眼神……
「亞斯藍……」
青仁躺在同樣的床上，傻傻地望著灰暗的天花板，不自覺呼喚了那個人
的名字，一瞬間他真的以為看見了那熟悉的碧綠雙眸，但隨即感覺到現實的
殘酷。
他被泰亞帶到了北國，只有他一個人。泰亞還說了王國將發生可怕的事
，會有人死掉什麼的……他一想到那景象，心中的焦慮簡直波濤洶湧地鼓動
，擔心和恐懼積聚在胸口，頓時壓得他喘不過氣。
「亞斯藍、羅萊、崔斯特、赫爾、柯奈爾、伊恩……紫苑，你們一定要
沒事啊……」
倏地身旁一陣騷動，青仁轉頭看向床腳，泰亞的「媽媽」似乎朝他接近
了一點，正確來說是「爬」近了一點，雙眼瞪得頗為嚇人。
「柯奈爾……伊恩……」她嘴裡念念有詞，語氣怪異。
「請問……你認識他們嗎？他們也是北國人喔，好像是貴族的樣子吧。」
雖然她的外型和態度都非常詭異，青仁還是鼓起勇氣跟她攀談，沒想到
她一聽又爬近了一點，雙眼瞪得更大，簡直快突出來，接著更不可思議地開
始流淚。
「他們還好嗎……？有順利……逃出去嗎？」
她邊哭邊用乾啞的聲音問，彷彿跟那兩個孩子相當熟識。青仁不知道他
們之間有什麼關係，不過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淚了，總是讓他不自禁手忙腳
亂，就算是如此怪異的女人也一樣。青仁急忙安撫她，將柯奈爾和伊恩的近
況詳述報告，結果女人哭得越來越嚴重，害青仁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謝謝你們收留了他們……沒事真是太好了……」
女人激動了好一陣子，幾乎哭倒在床上，不時嘶聲尖叫。青仁在一旁無
奈地看著她，絞盡腦汁思考要怎麼安慰她的時候，女人大力搥床，喘著粗重
的氣息語氣森冷地說。
「全都是那個惡魔害的……如果那個惡魔沒來到這裡的話……那些孩子
，大家就不會──」
「惡魔？」
「那個惡魔騙了所有人！他用魔法蠱惑了國王和大臣，用花言巧語一點
一滴地奪走了一切，足以讓他掌控北國的一切！他毀了這個國家！」
青仁聽王子們說過，北國目前被某個人所控制。那個人讓國王收回給予
貴族的權力和領地，連同財產也一併搶走，因此讓身為高級貴族的柯奈爾和
伊恩之後被人口販子買走。一切都是那個「惡魔」所操縱的結果吧。
雖然很荒謬，但青仁不禁懷疑，那個「惡魔」該不會就是泰亞？以過去
青仁所知道的泰亞，那個純真不懂事，愛跟其他小孩玩耍的孩子是不可能做
出如此殘酷的事，但如果是那個帶走黑魔獸、炸毀圖書館、殺害無辜女僕的
灰袍人，青仁可說不準了。
一旁的女人似乎憤怒地全身顫抖，緊抓著床單的手指發白，指甲幾乎快
撕破那些老舊的布料。
「我居然相信了他……被他的雙眼迷惑，讓那個惡魔帶走了我的血……
還用那些血製造出另一個惡魔──啊啊啊啊啊！」
女人崩潰地吶喊，但很快就猛烈地咳嗽，她瘦弱的身體禁不起如此的激
烈舉動，這讓她再度哭了起來。
她的話讓青仁想起了泰亞，記得泰亞的確說過──「她是我媽嗎喔，阿
斯蒙迪大人說我的血是媽媽給我的，所以她是我媽媽！」
可是用血？用血製造孩子的話，那不就是……王國的聖女池嗎？泰亞是
在王國出生的……另一個惡魔？
「所以你真的是泰亞的媽媽？」青仁驚愕地問，女人再一次尖叫出聲。
「那個惡魔才不是我的孩子！那個噁心的怪物……才出生五年就長成那
樣，那怎麼可能是我的孩子！是惡魔，他跟那個人一樣都是惡魔！」
五年？！是說，泰亞才五歲？可是外表已經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了啊
！連青仁都嚇得不輕，也難怪親生母親會無法接受了，不過明明王國的人民
都長得好好的，究竟為什麼泰亞會有這種異狀？
難道是父親那部分血統的緣故嗎？青仁又開始猜測起泰亞父親的身分，
但他腦袋一轉就發現，他連猜都不用猜，在他心裡，只有一個人有可能是泰
亞的父親。
佩恩說過，從聖女池出生的孩子會完整保留父母的能力，而說到泰亞的
能力，應該就是他的眼睛吧。青仁吃過一次虧所以他知道，泰亞的眼睛可以
操縱別人，如果他真的就是灰袍人，那他甚至可以操控別人的記憶。
欺騙眾人，隱瞞泰亞的身分帶他入宮的阿斯蒙迪，據說遺傳自他的母親
，雙眼也擁有操縱他人的能力。他長期旅居國外，要神不知鬼不覺的親近北
國高層，逐漸掌握這個國家，只要利用雙眼的魔力應該不是件難事。
「長長的黑色頭髮，墨綠色的眼睛，動作優雅，聲音輕柔……」
女人一聽見那些特徵，馬上抬起頭，一臉驚嚇。青仁知道自己猜中了。
「你說的那個惡魔，是聖布魯斯王國的四王子──阿斯蒙迪，對吧？」
女人忽然抱住自己的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不要說……不要說那個名字……」
女人邊哭邊說，但情緒似乎跟剛才有所差別。如果說剛才是帶有憤怒的
痛哭，現在則是──害怕嗎？
「阿斯──那個惡魔，他到底想要做什麼？他控制了北國之後，現在目
標是控制王國嗎？你有沒有聽泰亞提過他們的計畫？」
女人輕微搖頭，接著長吐一口氣問：「那個人，回到他的國家了嗎？」
「嗯，還帶了一堆陰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王國搞得天翻地覆……」
「那個人憎恨著自己的國家，」女人流著淚說，「他誓言要將自己的國
家變回被魔女控制前的樣子。」
「王國被魔女控制？有這回事嗎？」
雖然青仁才剛到這個世界不久，不過就他看來，為了國家忙進忙出、焦
頭爛額的明明就是那些王子們，魔女頂多閒來無事抓幾個花客過來，或是舉
辦慶典活動罷了，完全稱不上「控制」呀。
阿斯蒙迪究竟在想什麼啊？說到底，不論阿斯蒙迪打什麼主意，青仁都
不認為有人贏得了魔女。
「那個人雖然不會表露出來……不過他似乎厭惡男人。」
女人說完開始咳嗽，青仁急忙跑到門邊拿起預先放好的水壺替她倒水，
女人第一次露出微笑，這讓她看起來年輕許多。話說這個女人跟阿斯蒙迪是
什麼關係呢？青仁不認為那個看似有潔癖又神經質的四王子會隨便找個女人
跟他一起「製造」孩子，感覺那傢伙會相當注重優生學之類的東西──如果
這個世界也有那樣的概念的話。而且女人對阿斯蒙迪的稱呼從「惡魔」變成
了「那個人」，總覺得內有隱情呀。
「我聽那個人說，王國的人民異性間無法生孩子，因此盛行同性愛……
請問這是真的嗎？」
「咦？嗯……應該是吧，起碼我看到的情侶大部分都是那樣。」
連我也快要一腳踏進那同志深淵中了，青仁無奈地想。
「北國少有這樣的情形，所以我個人沒什麼感覺，不過那個人對同性愛
有很大的──偏見，他認為一切都是那位魔女的錯，王國人民無法生子也是
因為魔女的詛咒。」
「嗄？他在扯什麼，魔女再怎麼變態也不會讓大家都沒辦法生小孩呀！
這話要是讓魔女知道了，阿斯蒙迪一定會被剝皮示眾吧。」
女人渾身一震，竟然露出了擔心的神色。「那位魔女這麼可怕嗎？」
「嗯，很可怕，簡直是惡魔，還很變態。」青仁點頭如搗蒜，看著女人
，還是決定問個清楚。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你跟那個人……在變成『這樣』之前，是什麼關
係啊？」青仁環視這間房間邊問。
看著女人在談話過程中逐漸恢復正常，眼神有了光芒，談吐清晰，甚至
有些典雅的氣質，青仁認為女人應該會願意說才對。她絕不是一開始就是這
副恐懼、警戒這世界的可憐模樣。
女人面露痛苦，最後沉默地從抱膝到屈膝側坐，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
：「真是非常失禮，還未自我介紹。我是北國的第一公主蕾拉。在那個人欺
騙、背叛我之前，曾是他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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