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
隔著一層薄薄的、雪白色的長簾,猶如隔開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扭頭望向窗外,用手指在心中描繪那一棟一棟的房子。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白色枕頭、白色燈光、身穿白衣的醫生與護士定時巡房的白色房間;八樓的一間病房,僅僅是一張床,一個手圈,卻將我與下面的世界隔離開來,看似唾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的矛盾結合。
自從我住進這裡之後,一直空著的隔壁床位今天來了一位新房客。
長長的白布簾子垂下,將兩張床分開了;有幾雙鞋子在簾下舞動著,旋轉著;但沒有紅舞鞋。
護士的囑咐、家屬的緊張詢問,全都散逸在時間與空間中,攪成了乳白色,然後融入牆壁裡。
我很羨慕隔壁的新客人,雖然我還沒見過他的臉。最初的幾天,只能聽見稀微的話語透過長簾傳過來,似乎是他的母親,還有兩三天來一次的父親;他還沒說過話。
第五天,他的朋友來了,這次我聞到鮮花的芬芳。
第六天晚上,醫生來了,我聽見他母親的哭泣,看見醫生無奈搖頭的影子映在簾上。
第七天,長簾被拉開了一半,我看見他的腳,一腳打上了石膏。
第八天,我聽到一名屬於男子的微弱聲音,我覺得很好聽。
「媽,那天開車載我的順哥呢?他怎麼了?」
「...他沒事...只受了點輕傷,幾天前出院了。」
「輕傷?太好了。」
他的聲音像是個大學生,是車禍嗎?聽他關切的語氣,那位順哥對他,似乎是非常要好的熟人。
然後他和他的母親慢慢地聊著天與地,溫柔的女音夾帶著無形地安慰,告訴那大男孩這幾天外面世界發生的零零總總。
我將注意力轉移到手臂上的滴管,看著無色的透明液體順著管子一滴滴滑落,沒入皮膚底下。
日子對我而言似乎是沒有意義的,尤其在這個白色世界裡,一切都無限漫長。
樓下世界運轉依舊,每天早上七點的車潮,筆直的黃黑兩色線道中唯一的空位被五彩的方形活動盒子填滿,宛如一條積木組合成的巨龍,它們每一個都發出不耐的叫囂,大口大口吐著灰茫茫的怨氣。
電動床位調高的聲音,那個大男孩現在已經能靠坐了嗎?
叮叮咚咚的流行樂音符跳躍著,長簾擋不住。他的姊姊帶來他喜歡的音樂和手提音響,向來只有點滴滴答的空間如今增添了新的旋律。
“想你的夜,我以為我已走到終點,一杯酒,解不開我心中悲傷....”
男孩隨著音樂輕輕哼著,陰柔的旋律緩慢地回盪,有那麼一點點的憂傷。
“想你的夜,思念像海一般無限的漫延,才發覺愛,不會走遠.....”
你在唱給誰聽呢?你的女友嗎?還是你一直想見的順哥?
提到順哥,在那天後他一直問著順哥好些了沒,有沒有打過電話給他,或是來看看他。他母親剛開始總說,順哥現在需要休息;後來改成,順哥最近有事情,或許晚點就來了。
男孩的語氣似乎沒有不高興,只是輕輕地「喔。」了一聲,然後又開始哼著那首歌。
“時間不會停留,結局不會從頭,心像停擺的時鐘....”
也許是時間久了,漸漸地我也記住了歌曲的旋律和歌詞;更或者,我挺喜歡這首歌的。
後來他的朋友又來了幾趟,帶來了短暫這裡一向缺乏的歡笑,可是我知道,他的順哥沒有來。
“斷不了的思念,曲終人去樓空,不可收拾的心痛,在無盡的夜晚....”
因為那天晚上,他淡淡地哼著。
「媽,我眼睛上的繃帶什麼時候可以拆掉啊?」
他的母親沒有回話。
「媽?」
「......醫生說,還要再等一陣子...」
「...這樣啊。」
那天晚上,女人很難得的走到白簾的另一邊來,她望著窗外的夜景,透過玻璃反射,我瞥見她的淚水。
不久,她的先生也來了;她撲進男人的懷抱,顫抖著。
小聲地,我聽見她的呢呢喃喃。
「....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男人輕拍著她的背,搖搖頭,將她小小的軀體包進自己的胸膛裡。
「...別哭,萬一讓小雨聽到就不好了...」
女人啜泣著,男人的安慰聲中帶著鼻音。
夜,好長。
下雨了。
雨水打在玻璃上,好像一幅剛完成的夜景水彩被人潑了水,顏色暈了開,沿著水滴緩緩流下,最後交織融合,形成一種詭譎艷媚的景象。
車燈路燈霓虹招牌,閃爍。
路面變成一面大鏡子,反射。
路面上有一個世界,路面下也有一個。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
可不論是哪個世界,都隔離了這個高空閣樓。
巡房的護士來了,一如往常,她幫我換了新的點滴液。
從左手換到右手,再從右手換回左手;剛癒合的手背馬上又被人插入新的導孔,重新掛上一瓶充滿液體的藥劑。
日子像個輪,毫無變換地旋轉著。
世界像座城,終日終年地運作著。
人們像螺絲,各司其職地支撐著。
而我們,是損壞的螺子,此時被世界遺忘。
護士又來了。
這回她拉開了長簾。
那個名叫小雨的男孩正在打手機。
「...小雨,讓護士小姐幫你洗頭...」
母親也在。
「...順哥,你最近怎麼都不開機呢?我跟你說喔,我的頭髮不用剪掉,還是很漂亮的....」
護士扶著他起身,我看見那頭黯淡失色的黑髮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他摸索著,在護士的攙扶下,沿著床緣緩緩移動。
「....繃帶還不能拆嗎?看不見好麻煩喔...」
他的眼睛空洞著。
沒有焦聚。
沒有繃帶。
這天,小雨到復健室作檢查,輪椅喀拉喀拉聲遠了。
大概是他的親戚來了,和母親在談話。
「...出車禍,怎麼會那麼嚴重?」
「晚上下雨視線不好,高速公路前面有貨櫃車緊急煞車沒看見,他們就直接撞上人家的後車尾了...駕駛座擠入貨櫃車底盤,擋風玻璃的碎片刺入小雨的眼睛裡...」
女人的聲音哽咽了。
「醫生有沒有說怎樣?視力能不能恢復?」
「...我拜託醫生盡全力醫治,不論花多少錢都可以....可是他說復原的機率...沒有。」
「....小雨知不知道?」
女人沉默了。
不久,又有人開口問;
「那個載小雨的男生呢?以前常常聽小雨提到他,是他的學長吧?」
「...他跟小雨一起被送到加護病房,兩天後就走了....頭部受損,醫生宣判腦死,他的家屬已經簽下了器官捐贈書。」
儘管隔著一層布簾,我也能感覺到身旁的氣氛愈漸沉重,低氣壓籠罩著,令人難以呼吸。
「...都是我不好,那天晚上那孩子說要載小雨回家時我就應該拒絕他,這樣他們就不會開車,也不會.....」
順哥走了,小雨不知道。
或許小雨心裡隱隱明白了,只是他不想知道。
既然沒有人告訴他,那就裝作不知道吧!只要唱著歌,想著他,假裝什麼都不曉得。
這樣,心是否就比較不會痛了?
文字仍舊在繚繞,我將它們拒在耳外,不願再聽。
刮風的日子,葉子乘風飄上了天空,貼上了窗緣。
小雨現在能夠一個人起身了。
當病房裡沒有其他人時,他會越過布簾,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一隻蝴蝶在狂風中拍打著翅膀,對著玻璃撞了又撞。
可惜醫院裡的窗戶是沒有辦法打開的。
一面玻璃,隔著兩個世界。
我想出去,蝴蝶卻想進來。
小雨總是笑著,可是我感覺不到他的心在笑。
秀氣的小雨,微笑的小雨。
既然看不見,為何又要坐在窗邊呢?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玻璃,白皙的臉龐貼了上去。
你在聆聽嗎?用你的耳。
你在看外面的世界嗎?用你的心。
你感覺的到那隻蝶嗎?牠不斷地拍打黑色蝶翼。
「順哥,你怎麼不來看我呢?」
「順哥,我好想你。」
「順哥,醫生說我快要出院了。」
「順哥,你聽得到我的話嗎?」
「順哥.....」
兩條清淚無聲無息地滑下,滴落在白色窗台。
天,暗了。
中午的陽光是熾熱的,我放下百葉窗。
今天護士來通知我換房的事情。
終究,我等待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會出現了。
心中有點不捨,是因為這個伴了我逾半年的床位,還是後來住進的小雨?
我不知道。
當天晚上,小雨和他的母親說了。
「媽.....我....喜歡順哥。」
「...媽知道,你們兩個總是一起出去玩,去打球....」
「...媽,我不是指那種喜歡....」
寂靜又再次包圍了房間,我睡了。
或許這段對話有繼續下去,或許沒有。
昨天的蝴蝶沒有飛走,牠美麗的屍體留在外窗台的凹槽裡。
午夜夢迴時分,我彷彿看見了蝴蝶。
牠巨大的顆粒狀複眼透過玻璃,往病房內探視著。
我問牠,你看見你想看的人了嗎?
牠沒有回答,依舊看向室內。
你是小雨的順哥嗎?我再問。
蝴蝶不能說話,蝴蝶的翅膀折斷了。
黑暗中吹來一陣風,捲走了蝴蝶的屍體。
牠旋轉著自高空掉落,化作一個黑點,我看不見了。
今天是我遷移病房的日子。
他們來了,有的持著點滴架,有的將我搬上有輪子的輕床。
輪子滾過小雨的面前時,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他擠出一個笑容。
或許很醜,但還好他看不見。
小雨似乎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自從幾天前醫生告訴他所有的一切時,他就很少開口說話;除了昨天向他母親的出櫃,還有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時候。
如果我能開口,我想告訴他:你的順哥來看過你了。
如果我能開口,我想告訴他:其實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
如果我能開口,我希望告訴他: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如果我能開口,我希望告訴他:要堅強喔!
要堅強喔!
要堅強喔。
輪子滾離了房間。
我闔上雙眼。
醫生沒有告訴我新病房在哪,我也沒有問他。
電梯門關了,我討厭電梯。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但我就是討厭。
不喜歡,密閉的空間。
“叮!”的一聲,藍色大門開啟了。
嘩啦啦的滾輪載動著我,我微微調整目光,看向牆壁。
上面有個數字,斗大的“13”。
十三樓,是頂樓。
醫院的頂樓病房意味著什麼?
拐過一個又一個複雜的迴廊,新房間到了。
消毒水的味道,我不喜歡。
單人房,最好的病房嗎?這算是你們最後的心意嗎?
醫院的頂樓病房,往往是和安寧病房劃上等號。
即使從那天起,你們嫌惡我,就此和我斷絕關係,在我最虛弱的時候,還是願意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向我伸出援手。
可惜裂了就是裂了,你拉不下面子與我見面,我也找不到勇氣回去見你。
但是你們知道我住院了。
知道我的腦袋裡長了一顆該死的腫瘤。
一次切除的失敗,讓我再也踏不出這座閣樓。
你還是關心我的吧,我的父親。
龐大的醫療費用,你替我承擔了。
雖然你不曾來看我。
爸,謝謝你。
多麼希望這段住院的日子,“他”能夠來見我,那個使我和父親決裂的原因。
可他沒有。
一次也沒有。
自從我住進醫院的那天起,就和“他”失去了連絡。
想他,每一個日子。
想他,思念化作煙縷裊裊昇華。
想他,直到記憶裡的五官刷上一層透明油墨。
那天我提起了畢生中唯一的勇氣,向父親提起了他;父親怒了,扔出了手中的玻璃杯。
杯子摔落在地上,散落一地晶瑩,如同我和父親之間的關係。
我甩門離家,聽見父親在背後的怒吼。
「這個不肖子!走了就永遠別再回來!」
其實我也沒說什麼,我只不過告訴他我愛的人不是女人。
瞪著眼前這張床,這張即將陪伴我走完人生最後一段旅途的床。
就在這一瞬間,我看見了。
那個從來不曾探望我的“他”。
那個我日日夜夜思念著的“他”。
護士將病床前的舊名牌抽走,換上我的名字。
舊牌子上,寫著他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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